第18章 章
第 18 章
淩晨三點,齊昀舒從被子裏頭翻過身來,睜着眼睛感受着面前的黑暗。
他睡不着。
出租車上頭,李江燃明明将一切都處理得很妥當。他去熬夜通宵達旦做自己想做的事,自己回來睡覺也無可厚非。且看這情況,明天他一定也不會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同自己一道出去,正好給他留足充分的時間空間,讓他能更自在些去找一找那個地址是否還是當年的人所居住,李江燃至今仍然不知真相,找對了人再讓他通過味道判斷是否正确無疑是更保險的方法。
對齊昀舒而言,這分明是個再好不過的事。
但他就是睡不着。李江燃的箱子和外套都還放在自己房裏。齊昀舒打開床頭小小的臺燈,一把拉開面前的窗簾,在飄窗上頭坐下。雖說酒店定得匆忙,但這條件和地段也的确不含糊。外頭就是江邊夜色,不遠處還有條淩晨依舊繁華的夜市一條街,香味飄散飄忽随着熱氣一起散在空氣裏,齊昀舒一開窗便聞見那股勾人的辣椒香氣。
李江燃明明安排得周到全面,他卻莫名覺得有些心頭空懸。
齊昀舒轉過頭來,那件印着品牌标志的黑白色外套搭在箱子上頭,主人離去多時,上頭的體溫早就散去,皺皺巴巴被随意堆疊在一起。屋子裏靜悄悄的,只剩下些豎起耳朵來才能聽見的,夜市裏頭的叫喊聲。
衣服不是他的,卻和他呆在一起。齊昀舒走上前去,燈光之下将光滑的面料映出點柔和的黃色光暈,他伸手捏了捏衣兜,摸到個鼓鼓囊囊的東西。
是白天時候那頓外賣裏夾帶贈送的一包紙巾,上頭還留着店家的電話和名字。
北京遇上西雅圖在下午時候被李江燃點下播放按鈕,兩人東倒西歪睡在大床裏,齊昀舒不會想到幾天之後的深夜裏他會再次想起那個沒看完的片子,看着空蕩蕩的房間,覺得自己應該在這時候出現在他身邊。
“師傅,去九湖灣流浪動物收容中心。”
原本有些疲倦的司機在車門用力關閉之後徹底清醒,他關上車子裏頭的音響,回頭看一眼突然出現的客人,炒飯燒烤的香氣充斥在小小的車廂裏,他發動鑰匙,看見後座上頭占據大半位置的,用一個大紙箱裝起來的夜宵,将車駛離了停靠了大半夜的夜市路邊。
“這麽晚了,小夥子是去給對象還是給家人送夜宵啊?”
齊昀舒重新清點着箱子裏打包成份的飯盒,聞言手上動作一頓,很快又反應過來。
“是朋友。那邊今天在忙,估計都沒吃上飯。”
數量對上,他收起手機,清除掉微信裏頭那個支付成功提醒,點開李江燃的微信去,鍵盤敲擊來回好幾句話,還沒發出去就被他盡數删除在聊天框裏。齊昀舒纏着手指思忖片刻,最終還是收起手來,将包裏的衣服抽出來重新折疊整理一番,把手機循着空隙塞了回去。
“師傅,麻煩你開快一點吧,那邊餓了很久了。”
齊昀舒抱着那一大箱子的飯菜,一路上沿着道路颠簸不停,司機卯足了勁兒往前頭開,直到最後抵達目的地,他轉頭過去叫醒後頭昏昏欲睡的人,指了指窗外手電燈光一束一束打量的地方。
“小夥子,到了。”
齊昀舒結賬下車,面前無數束手電的光晃得一覺剛睡醒的他睜不開眼。他站在門口,幾乎沒有一個人能抽出眼神注意到突兀出現的他。穿着紅馬褂的人不斷來回穿梭在壘起來的鐵籠之中,犬吠和人的叫喊混合在一起,動物體味和排洩物的味道刺激得他幾乎無法正常呼吸。他算不上是個多喜愛動物的人,并不是因為他缺乏愛心,而是沒有足夠的勇氣去承擔照顧另一個生命的責任。偶爾在路邊遇見餓肚子直沖他叫喚的小貓小狗,就從便利店裏買些火腿腸喂一喂,這就是他過去二十七年裏頭與動物接觸最多的地方。
但哪怕是他這樣一個人,看見眼前的種種還是忍不住動容。
人的醜惡和善良在這世上能夠被同時演繹到淋漓盡致,這讓齊昀舒覺得有些荒誕可笑。他透着那些來回移動的光束,從籠子裏頭掙紮叫嚷的貓狗裏頭看見不少戴着項圈鈴铛,甚至穿着衣服的別人家寵物。有些身上滿是掙紮挨打之後的血痕,有些拼命跳動撕咬着鐵籠想要逃離,有些情況不太好的,則蔫蔫的躺在裏頭,一呼一吸都顯得格外吃力。志願者的年紀從學生到中年都有,男女老少不分彼此,一雙厚手套,一件小馬甲,他們來回穿梭着,重複着反複做了不知多少次的動作。
有人在藐視生命,要将鮮活的它們趕盡殺絕;有人在深夜不眠不休,為他人的罪孽縫縫補補。本沒有路燈和夜間供電的郊區,是四方彙聚于此的小小電筒照亮了無辜的它們活下去的前路。
齊昀舒初來乍到,對這樣的味道實在有些難以忍受。他皺着眉頭,伸手去包裏掏那盒沒吃完的薄荷糖,被李江燃的衣服擋住了手。另一個手抱着箱子,他頓了頓腳步,最後還是直接走進了大門。
他繞開正忙得不可開交的前院,一路貼着牆根走路,為來往的志願者讓出通行的空間。齊昀舒不熟悉地形,只好圍着房子走,還沒走到後院裏頭便被一個面帶倦色的志願者攔住了去路。
“你不是志願者吧?看你沒穿這個。”
他指了指身上的紅馬甲,說話聲音壓得極小,幾乎被前面的吵鬧掩蓋。齊昀舒點點頭,借着時不時掃過來的光沖他掂了掂手頭的大箱子。
“我朋友是,我幫不上什麽,就帶了些飯菜來分給大家。”
男人驚訝的看了看他手頭的東西,一連說了好些感謝。他接過他手頭的東西同他一起往後院裏走,齊昀舒拐過角落,這才發現他如此小心翼翼的原因。
屋檐牆根下,到處都是歪斜坐着正補覺的人。沒人在意地髒不髒,也沒人管臉上手上弄上的血污和斑駁,或許連身邊的睡覺搭子連名字也叫不出,就這樣靠在一起睡着了覺。院子中間堆着一箱一箱的面包和礦泉水,齊昀舒同方才遇見的小哥一起清理掉空了的紙箱,将飯菜放到中間的空地上。
“麻煩您幫我轉告一下,這些都是送給大家的,有需要的可以自取。”
“好的,我在群裏發個消息通知一下,實在太感謝了。”
他伸手出來想同齊昀舒握握手,又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滿手的污漬,有些讪讪的縮了回去。小哥握着手機兩下編輯好消息發出,不一會兒,有一些院子裏頭醒了的志願者起身來領打包好的盒飯,齊昀舒想了想,走上前從底下抽出一盒來自己拎在手裏頭,又往邊上挪了挪。
“是給你朋友留的吧?”小哥心領神會的笑笑:“如果他不在這兒的話,前頭太亂了,你過去應該也不好找到人,可能得在這兒等等。”
“沒事,我等就好。”
“行,那我就先出去幫忙了。你有什麽事兒可以就找這周圍的志願者,大家都在一個群裏,幫你說句話什麽的還是能行。”
小哥扭頭出了院子,拿來的飯菜被他用手機壓在上頭,随手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後院裏的房門緊鎖着,齊昀舒猜大概都是些存放貓糧狗糧或是清潔用品的庫房。比起響當當的名號,收容所看起來殘破許多,說是專門建立,如今看來更像是尋了個破舊不用的農村老屋,又另外辟開一塊空地,随便搭了些雨棚圍欄改成的地方。
比起前頭的敞亮,後院裏幾乎沒什麽光線。手機屏幕散發出淡淡的熒光,齊昀舒看了眼時間,距離天亮已經沒有多久,他算不出來面前這些人在這裏忙碌了多久,同這些嗚咽喊叫和刺鼻惡臭一起呆了多久。齊昀舒想起李江燃離開時候的模樣,院子裏頭的光不足以他一個一個看清這裏的每個人,但他知道,他一定不在這裏。
齊昀舒靠在路邊,面前恰巧經過一個手套被貓咬穿傷到手的女孩,疼得直抽氣,從他面前一閃而過,喊回了他飄飛的思緒。齊昀舒看着那個急匆匆離開的背影,隔了會兒之後放下手裏的包,将給他留出的飯連同衣服一起堆在一起。他走到帶來的吃食旁邊,蹲下身去半跪在那裏,一盒一盒為前來領取的志願者分發起來。
最後一盒發出去時,齊昀舒被走在最後的志願者女孩扶起身來。他重新坐回擱置着東西的牆根下頭,蹲得太久,一時半會走不動路。他錘了錘麻木到沒有知覺的雙腿,又反手拉了拉酸痛的腰肢。齊昀舒擡起頭,遠處山丘之後已然顯露出淡淡的朝陽色彩,黑蒙蒙的天被粉色的霞光撕裂一條不規則的口,底色化作墨藍,雲彩橫斜天際。他費勁的擡頭多看了幾眼,伸手去摸那盒被單獨留出來的飯,所幸還留有一點餘溫。齊昀舒拉開外套的拉鏈,曲起腿來,将飯盒抱進懷裏。李江燃自始至終沒有在後院出現過,他想起方才那個被抓傷的姑娘,心裏頭那點不知所起的不安漸漸開始濃重起來。
“快!拿瓶水出來!這傷口得沖洗一下才行啊......”
從大門外頭傳入一聲略顯急迫的呼叫,原本同他坐在一起吃飯的女孩下意識放下筷子,幾步跑去抽出瓶礦泉水往外頭跑去。齊昀舒站起身來,他看向一團亂麻的外頭,迎他進來的志願者小哥适時的出現在眼前,見他還在,擡手起來打了個招呼。
“又有人被抓傷了?”
小哥聞言一愣,緊接着輕嘆口氣。
“是啊,幹這事兒怎麽能不被抓兩下咬幾口?剛剛被抓那帥哥,昨晚上十點過來的,幹了一夜都沒休息過,剛可能是太困了,一不留神就被貓撓了手腕,我剛剛路過看見,好像還挺深的,也不知道他打沒打過疫苗.......”
“诶诶诶,你去哪兒啊!”
齊昀舒空着兩手下意識往外頭走,腿上的麻勁兒還沒消退完,一片酥酥麻麻,走一步渾身不得勁兒。即使知道經過處理和疫苗後的傷口其實并無大礙,卻還是本能的想起兒時家裏人為了吓唬他所描述的那些誇大其詞的狂犬病症狀。
即使知道那裏頭吓人的成分占大多數,但只要一想到李江燃的那張臉,齊昀舒就不想讓他跟這幾個字有任何的關系。
鐵籠迎着晨曦重新出現在面前,熟悉的人從人群裏頭恰好轉頭,李江燃放下擦汗的手,看見齊昀舒站在滿目柔光之中,頭頂上頭靜靜飄來一朵雲,帶來的風吹動頭發,叫他累到頭暈目眩的現在也能一眼看清他的臉。
好像第一次見面那樣,喧嘩之中萬籁俱寂。通宵的勞累和此刻的驚喜訝異震得心髒的每一下跳動都格外清晰,化作耳膜之上反複的敲擊,他向自己靠近的腳步擲地有聲,如同潮水襲來卷走所有塵埃泥濘,困意被他随着新一天的降臨帶走,只剩下唯他一個人世界裏的春風拂面。
“你......”
他看向他的眼神裏閃爍着交錯的光,金輝裹住全部色彩,麻痹李江燃剩餘的那一丁點清醒。
“你怎麽......”
“和明天一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