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章

第 19 章

李江燃坐在齊昀舒身邊,筷子翻動着就快失溫的米飯往嘴裏送。他費勁的咽下一口,接過遞到面前的水順了順氣,終于接上方才的問題繼續問起來。

“所以你剛剛那麽着急,是因為以為被抓傷的是我?”

這問題的确是沒什麽偏頗,齊昀舒癟着眉頭很快點了頭。用來擦手擦臉弄得一團髒的濕巾紙堆在兩人腳尖前頭,他從旁邊扯過裝飯的塑料袋,剛要伸手去抓起來扔掉,李江燃一把拉住他衣角,身上披着的外套滑下去一大半也渾不在意。

“你別弄了,等我吃完再一起收拾。”

他上下打量一圈他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自己髒兮兮的一身,吃着吃着飯忽然笑起來。

“我們倆只能髒一個。不然回酒店的時候多尴尬,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倆深夜結伴挖野菜去了。”

齊昀舒無可奈何,只好順了他的意重新坐回去。他伸手将他滑落的衣服拉回去挂在肩頭,李江燃身上再沒了半點初見時候的精致樣子,頭發混着灰塵和髒污被汗打濕,一張臉蛋上頭黑一塊白一塊擦也擦不幹淨。齊昀舒看着他曲起手肘一刻不停的大口吃飯,握着筷子的十指通紅,稍微慢下來些許便不由自主的顫抖。

李江燃見他看着自己,睜大了眼睛,笑意盈盈問他自己的黑眼圈掉到哪裏了,是不是特別明顯。

對于他這種苦中作樂吃苦耐勞的精神,齊昀舒在敬佩之餘多出幾分心疼之後的暢想。他們之間接近五歲,在他眼裏就和從前山寨裏頭隔壁那些總跟着自己屁股後面跑的小孩沒什麽區別。花錢鑄愛疼愛寵溺到大的兒子在外頭通宵達旦做免費苦力連飯也只能吃口冷的,齊昀舒代入一下他遠在京津的爹媽,一時半會難以想象他們倆如果知道這一切會心疼成什麽樣。

“不明顯,你長得帥,看不出來。”

他淡淡的回他,故意學着他的說話方式當做一種安慰和舒緩。一盒飯見底,李江燃将一張紙撕成兩半來擦了擦嘴,另一半拿去收拾幹淨垃圾。他往院子正中的大箱子看過一眼,然後站起身來,将身上的衣服扯下來遞還給齊昀舒。

“還有最後一點就清點完了。沒什麽傷的就留在這裏集中照顧,有傷或者精神狀态不大好的,已經安排車往能接待的寵物醫院送了。最後這點送完,我能做的就算到頭了。”

“你再等我一會兒,等下我們一起蹭個車回去,這邊太偏僻,約不上什麽車。”

齊昀舒點了頭,将手頭的衣服自然的展開折疊,下一步就要放進包裏。

“诶,你等等。”

李江燃轉身,齊昀舒手上已經空了,只剩一片衣角從黑色的拉鏈縫裏頭露出。他原本想提醒他那已經弄髒了,別放進去,卻沒來得及趕上他的動作,最後只能作罷。

他站在他面前,沖他指了指外頭最後幾疊籠子和幾個稀稀疏疏的人影。

“我能跟你們一起去看看嗎?”

“當然可以。”

李江燃從旁邊的箱子裏抽出雙新手套,抓起齊昀舒的手套上:“好像有點大啊.....沒事,你別上手就行。最後那幾堆籠子裏頭好多都戴着項圈,像是偷出來的家養寵物,沒有前頭那些小流浪那麽兇,但也不要放松警惕,別受傷了,疫苗一針好幾百,也還是挺貴的。”

他被李江燃領到鐵籠前頭,齊昀舒退遠兩步,看着他們互相傳遞着鐵籠。耳邊的聲音已經漸漸消失,齊昀舒往最下頭看過去一眼,一只毛色泛白的狗戴着個沒有響聲的啞鈴,正無精打采的趴伏在角落裏頭,看起來不是太好。他忍不住走近些去,隔着幾步的距離沖着它輕輕喚了兩聲。

“嗚.....汪!”

“汪汪汪!!!汪汪汪汪!!!!”

剛才還了無生氣的小狗沖着他嗅了嗅鼻子,忽然翻身而起,略顯狂躁的沖着他大喊大叫起來。這幾聲吠鳴來得有些突然,吓了在場所有人一大跳。李江燃放下手頭的籠子連忙跑過去,面前的小狗還在叫個不停,齊昀舒已經退回方才的距離,遠遠瞧着它脖子上頭那個看起來用了有些年頭的刺繡項圈。

“一看就是偷狗賊從別人家偷出來的。”

“是,這狗應該已經是老年了,毛都白了。雖然剛才看着精神不大好,但還能叫這麽大聲,主人之前應該對它很好,這丢了不知道多傷心。”

兩個志願者同他們站在一起,一起敲了敲籠子,忍不住略帶憤慨的感嘆兩句。他們将上頭壓着的最後一個挪上車的後備箱,李江燃上前,剛要伸手去擡最後那鐵籠的一角,裏頭那只叫個不停的小狗忽然更加激動起來,原本洪亮的叫聲變成急切悲傷的嗚咽,狹窄的地方裏頭還關着幾只狀态不佳的小狗,它在裏頭來回擠開臨時同伴,直勾勾沖着齊昀舒的方向來回甩着腦袋。

即使齊昀舒理解不了它的心意,他瞧着小狗的眼睛,圓溜溜黑漆漆,眼眶泛着好似淚水一樣晶瑩的水光,鬼使神差般伸手過去,在李江燃沖過來制止之前碰到了小狗的鼻尖。

就好像熟識重逢那般,它迎上他的手指,用濕漉漉的鼻子親昵蹭過兩下,最後猶豫着吐出舌頭來,輕輕舔舐過他的指甲。

“它好像很喜歡我。”

“......好像真是,明明剛才還對你那麽兇,現在怎麽突然安靜了?”

李江燃同他一起蹲身下來,伸手去穿過鐵籠,就着手套磨蹭兩下它的腦袋和耳朵。這狗一眼看不出品種,大概就是個長得可愛些的小土狗,從前被當成寶貝養在家裏,即使被人打了偷了傷害了也還是下意識的選擇信任人類。李江燃看着它的眼睛,在齊昀舒和自己之間來轉個不停,忽然有些心軟。他伸手去打開它前頭擋着的鐵門,将它從裏頭帶出來抱在懷裏。

“反正也要送去醫院檢查,就抱這一會兒。遇見了也算緣分嘛。”

李江燃和齊昀舒同另一個志願者一起擠在後排,車裏後備箱時不時傳出一兩聲嗚咽,小狗在李江燃的腿上趴着,眼睛卻時不時總往旁邊的齊昀舒瞅。他放下手機,同狗來了一個四目相視,齊昀舒假意伸手去摸,合并起來的五指懸停在它腦袋上頭還未真正撫上去,原本睡着的小家夥忽然來了精神,開始奮力搖動起尾巴,掉落的毛紛飛在李江燃面前,讓他一連呸呸呸了好幾聲。

“一嘴毛......呸呸呸呸呸.......你以前也這麽招狗喜歡?”

齊昀舒最終還是如它所願輕輕揉了揉它的耳朵,身側的志願者靠着車窗睡着了,他往旁邊側頭看過一眼,轉回來同李江燃搖了搖頭。

“沒有過,它這樣的确實是第一次見。”他掏出手機來對準它的臉:“挺可愛的。”

“你喜歡對你熱情的?”

李江燃的手被狗爪子一把拍下壓在下頭,小狗歡歡喜喜在他腿上站立起來,仰着腦袋去湊齊昀舒,企圖靠撒嬌賣乖求來更多的摸摸和親近。他從狗腳下頭救回自己被踩出個印子來的手,沒管方才給了自己一巴掌的狗,車行進到彎道,連帶着裏頭的人也随着慣性往一邊歪倒,李江燃是見機行事的一把好手,他一手握起狗爪,幾乎靠在齊昀舒肩膀上頭,用那爪子讨好賣乖般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

“不喜歡熱情的,喜歡對我冷淡的?”

齊昀舒略有些好笑的反問,連人帶狗一起向外推了推。他坐正了身體,剛要扭頭過去眯一眯眼睛,腿上忽然一重,小狗得不到回應,急迫到有些得寸進尺。它試探着在他腿上落了爪,見他沒動手驅趕,索性順勢又伸着腦袋去接近他的臉,一個勁兒的伸長了脖子往他面前湊。

“诶诶诶,不能舔!”

李江燃的手毫無預警的捂住齊昀舒大半張臉,他毫無知覺,齊昀舒斜眼去看他,企圖他能夠通過自己的眼神知道他這行為實在是有些不太禮貌,一向有眼力見慣了的人卻在這時候轉不過腦筋,只沖着面前的小狗一通對牛彈琴一般的講話。

齊昀舒只當他是通宵達旦之後腦子不清醒,忍着氣聽完他絮絮叨叨念過兩句話,他搖頭兩下甩開他的手,撐着下巴擰過兩下濕漉漉的臉頰。小狗重新變回乖乖的樣子,趴在腿上縮成一團,終于有些精疲力盡的感覺。齊昀舒轉頭過去,無奈的撇了撇嘴,沖着李江燃做出個噤聲的手勢。

“你今天怎麽這麽興奮?”

“你累了?那你睡吧,我不說話就是了。”

或許是真的被他帶動得困意上頭,李江燃翹着個二郎腿,很快就靠着座椅睡着過去。齊昀舒也閉着眼睛,模模糊糊感覺自己一邊肩膀重了輕,輕了重,腿上的一團散發着高于人類體溫的溫暖,朦胧之中,他感覺有什麽東西落在自己身上,觸感轉瞬即逝,他又重新陷入夢境。

直到移動的感覺停下來不知多久,齊昀舒半夢半醒睜開眼睛,身邊的李江燃正偏着頭靜音刷視頻,車廂裏頭空空蕩蕩,後備箱裏的小狗都不見了蹤跡。他下意識低頭去看向自己的腿,蓋在身上的衣服滑落,小狗被突然遮蓋住身體的東西驚醒,搖頭晃腦從衣服裏頭探出腦袋。

“......他們人呢?”

“在裏面。”

他搖下車窗,街道上寵物醫院的大字招牌恰好亮起燈光。方才随行的兩個志願者正在裏頭同司機一起等待着檢查的情況。李江燃取下耳機塞回包裏,将齊昀舒腿上的小狗抱起在懷裏,剛要下車,又似乎想起來什麽似的回頭,一手扒拉着門框,一只腳落在地上,滿臉倦色也掩飾不住由內而外散發出的生命力。

“睡覺記得把衣服拉上,走了。”

門正要被他帶上,齊昀舒的目光随着滑門一寸一寸變得窄細,一直到手頭抱着的小狗連胡須也看不見,他坐在位置裏頭還沒來得及整理好思緒,門外頭激烈的狗叫再次響起,李江燃慌亂的聲音同刺耳的犬吠交織在一起,齊昀舒連忙開了門往他的方向跑去,幹脆利落一把拎住狗脖子上厚厚的皮毛,将它從李江燃手上帶離。

“沒事吧?”他看着他紅了一片的手背,手中分量不輕的小狗好像自知做錯了事一般,故技重施開始裝作委屈一樣呼嚕呼嚕不停。李江燃搖搖頭,搓兩把方才被狠狠蹬了兩腳的手,只說沒事。

“它怎麽回事啊?難不成真的認識你?你以前來過渝川嗎?”

“沒有。”

齊昀舒篤定的回應,醫院裏頭的志願者見狀開門來問他們怎麽回事,路邊人來人往,被拎着的小狗滿臉無辜,兩人對視一眼,最後還是就着齊昀舒的手先将它送進了醫院裏。

李江燃靠着牆坐在軟凳上頭,滿身的貓狗味道混得他已經分不清香臭,此刻被醫院裏頭的消毒水刺激過嗅覺,終于恢複些知覺來。兩個護士摁着那只認人的小狗仔細翻看着皮毛,順手解下來它脖子上的項圈放在一邊。啞鈴在燈光下頭被映得锃亮反光,李江燃在溫暖的室內打起瞌睡,一歪腦袋差點就要睡着。

“嗚.....嘤......”

被摁在手下的小狗又開始低聲哀嚎,掙紮起來伸爪去掏那被放在一邊的項圈,看起來很是着急。齊昀舒坐在一邊,盯着那個被弄髒些花紋的別致項圈,忽然覺得有些眼熟。

他走上前兩步,将那東西拿在手裏,向外頭的前臺接待要來兩張濕紙巾,一點一點擦幹淨上頭的污漬,他一寸一寸撫摸過上頭的繡樣和花紋,即使顏色仍有些發暗,但仍舊不難讓人發現,這項圈的布料和圖樣竟然同前不久他剛從陳郁芙手頭取回的那個平安符一模一樣。

打着平安符旗號送出去的小福袋裏頭到底蘊含着些什麽,收到的人不知情,送出的人不打算講,齊越凜生了一場病,決定把最後的感激全都轉交給命運,再由它饋贈給曾經所有幫助過他的善良的人。

啞鈴在手裏頭冰涼,齊昀舒細細摩挲過它上頭每一寸,連同每一個細小的劃痕一起。蠱靈就在眼前,他終于明白為什麽這小狗總是黏着自己不肯離開半步。

項圈上頭散發着和自己身上同樣的味道,人聞不到,動物卻可以。它聞到這氣味,覺得自己大概來帶它回家的人,所以才這樣反應激烈,一步也不肯離開。

李江燃腦袋抵着玻璃,正一點一點着頭瞌睡到不省人事。齊昀舒看他一眼,知道指望不上,他瞥一眼正拿筆記錄着情況的兩個護士,将手裏的項圈攤開到小狗鼻子前頭嗅嗅,又換上自己的手到它面前,成功收獲兩個毫無差異的舔舔。

他放下心來,接受下這個魔幻又太過湊巧的事實,手裏頭捏着那項圈揣進包裏,若無其事坐回了位置。大約是因為見他拿走的原因,小狗不再叫喚,只是直勾勾的盯着他,伏在桌上一動不動。

既然這項圈是蠱蟲所化,那喚醒它的必然是小狗的主人。她究竟對着蠱靈許下什麽樣的願望,才會讓蠱靈千裏萬裏冥冥之中安排他們前來遇到它?

檢查項目進行到下一項,小狗被轉移了地方,齊昀舒沒辦法,只好跟着它一起拐進更裏頭些的走廊,透過檢查室門上頭的玻璃窗保證它能看得見自己。李江燃還在那裏堅持不懈的打着瞌睡,也不管什麽姿勢和地方,在睡意朦胧裏頭努力尋找着合适的睡眠角落,最後擠在玻璃窗和位置相抵的角落裏頭失去知覺。齊昀舒靠在牆上,他微微倚身往後,恰好能看見他的身影,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幹淨地方,連平時那麽精心打理的頭發都弄髒到一縷一縷疊在一起。小手指上頭那個指環不見蹤影,大概是出發前去幫忙時就已經摘掉。醫院裏頭同昨夜的地方簡直天差地別,安靜,舒适,整潔。齊昀舒終于買到了煙,他摸出一根在夾在指間,就着那細圓的煙嘴反複捏着玩弄,想象火焰引燃煙草,煙霧缭繞四周的樣子。

想象裏吞雲吐霧的模樣朦胧,煙霧環繞在眼前,就好像清晨凝結在山野之間的大霧。他記得今天日出之前天空的模樣,李江燃出現的瞬間,霧氣在層層金光晨晖映照下消散,微微寒意同面前那一幕刺激得他一瞬間眸光一震,他在那一堆累到他肩頭一般高的鏽跡斑斑的鐵籠子裏頭,周圍全是嗷嗷直叫等待着救助的小動物,李江燃就像小人國裏頭突然出現的巨人大英雄,帶着它們一起對這個操蛋的人間發起反擊。

有種幼稚又直白的帥氣。

他就這麽捏着那支煙蹂躏半天,直到被他捏沒了形,面前的門終于開了。醫生有些凝重的看着面前的報表,簡單跟齊昀舒解釋出兩句。

“年齡比較大了,器官有些衰竭的跡象,心髒負荷也增大很多。”

“別的問題倒也沒什麽,先在醫院住兩天吧,我剛看它戴了項圈?應該是有主人的,這個年齡,不知道哪天就要倒下,建議你們還是盡可能的幫它找找原主人,對你們對它無疑都是最好的。”

“好的,謝謝醫生。”

小狗乖乖的躺在護士的臂彎裏頭被抱着出了門,齊昀舒見狀,順勢彎下腰來摸了摸它的腦袋。

“在醫院是救你來的,我們走了也不能叫。”

“很快就回來接你。”

小狗被抱去了觀察用的籠子裏,出人意料的,經了一遭他的說教似乎真的聽懂了人話,沒再叫喚半點聲音。齊昀舒往裏頭看看,确認它狀态還算不錯,終于放心下來離去。另兩個志願者先他一步上了車,李江燃還睡在角落裏。他走過去,看着他髒得看不出原樣的球鞋,從包裏摸出兩張紙來,蹲在他膝蓋前頭,半跪在地上擦了幾下。齊昀舒将破破爛爛的紙團扔進手邊的垃圾桶裏,就着那個姿勢擡起頭來。李江燃大半張臉埋在衣領裏,睡得整個人都紅撲撲的,連眼皮都一起變了色。他看了會兒,忍不住笑起來,擡手去靠近他臉頰,隔着衛衣的帽繩輕拍兩下他的臉。

李江燃迷迷糊糊醒過來,一睜開眼睛就看見齊昀舒半跪在自己前頭,整個人散發着一股極致的溫柔氣質。

“走了,小少爺。”

“回去再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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