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章

第 20 章

齊昀舒第三次敲響隔壁的房門,裏頭仍然毫無動靜,他手頭牽着李江燃的包和箱子,正在仔細考慮着需不需要下去找個工作人員來開門看看裏頭的人有沒有事,門忽然拉開一條縫隙。

李江燃濕着頭發,門縫裏頭露着只眼睛和裹着浴袍的一截身子,他掃過一眼門外自己的行李,剛要伸手去接,卻被這拉得太窄的門擋住了手腳。他擠在縫裏頭想要去夠,嘗試兩下無果,最後自暴自棄般一把拉開來大門。

齊昀舒上上下下打量過他一圈,沒發現什麽異常。他将行李遞過去,最後還是問了問他感覺怎麽樣。

“挺好的,我沒事,謝謝你幫我拿行李,我去睡了。”

門被利落的關上,齊昀舒的頭發被打到臉上的風掀起發梢。他愣愣的看着自己面前的門牌號,呆滞幾秒才反應過來,狐疑的瞧過一眼這才轉身離開。

李江燃趴在貓眼上頭,見他離開終于松懈下一口氣。他抱着包,抵着門板滑坐在地上,一顆心怦怦直跳。

奇異的感覺從心口舒展到身體從上至下每一個角落,柔軟的觸感碰上他睡到發燙的臉側,笑意盈盈的臉在一片黑暗之後随着暖色燈光出現在眼前,魚缸裏的金魚吐出兩個泡泡,一接觸到水面就破掉,不好聞的味道同醫院裏的味道混在一起,齊昀舒半跪在他身前,他卻只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又清淺的味道,沖刷掉所有的疲憊。

他感覺那一刻自己一下就理解了流浪小動物被路人撿回家的心情。李江燃呆滞了一路,忍住不和他對視,忍住不和他肢體接觸,坐回車上時緊緊扣住腦袋上頭的把手,整個人差點坐上窗杦。

他開始反複回想起過去的半個多月裏與他相遇到熟悉的種種,分明沒有半步差池,卻行至如今這個讓他摸不着頭腦的拐角。拐出去是什麽模樣?李江燃不知道,他心裏有一層膜隔在他和齊昀舒之間,那個自己留着分寸沒有戳破的他刻意營造的謊言從沒有讓他對他有過半分猜忌、怒火或是記恨,至多有些不被別人所珍視的委屈。齊昀舒像是一個矛盾的集合體,他見過的現實同李江燃完全是兩個世界,殘忍冷酷又無情,他靠近他,就好像一直在用着自己的溫度,拼命想要把感到寒冷的他拉攏到自己的身邊。

他想知道什麽就全都告訴他,他想要什麽就幫他得到,他沒見過的風景,李江燃翻遍相冊,也要事無巨細的告訴他自己曾親眼得見過的一切。

他什麽都不缺,想用自己的完整悄悄彌補他的空白。

李江燃坐在門口,一直到手機不斷震動,齊昀舒發來幾條消息,裏頭是他在醫院裏頭拍下的,他們送過去所有小狗的體檢報告,最後一張被他用紅線做出幾則标記——是那只粘人小狗的資料。

“醫生建議我們最好還是幫它找到主人,情況不是很好。”

“它的項圈在我這裏,做工很特別。”

“我這邊先上網找一下尋狗信息,你看見消息記得回複要不要去。”

齊昀舒還在敲鍵盤,大概就是說些自己的想法,卻看見李江燃的名字在聊天框上頭一閃一閃,時不時跳動變成“對方正在輸入中”的字樣。他等了一會兒,名字不再變動,對方也沒有發過來任何消息。

所以,這是突然想起自己還在裝睡,所以緊急閉嘴了?

他笑了笑,删去自己剩下的幾句無關緊要的話,跳轉到另一個頁面去開始翻找起近期的求助帖。齊昀舒盤腿坐在床上,手機屏太小,看久了讓他眼花,他擡起頭來看向敞亮的窗外,外頭卻忽然傳來敲門聲。

李江燃抱着電腦,面色略有些不自然,他故作自然的沖他打過個招呼,身上的浴袍沒變,連頭發也還是那樣濕着沒吹。齊昀舒側身為他讓開路,看着他拘束的走進來,背脊繃緊在桌前落座,一本正經的翻開了電腦。

“人多力量大,我過來幫你一起找。”

齊昀舒環繞一圈房間,看着加自己一起一共兩個人的人頭數,對“人多力量大”這個說法感到一陣不合時宜。他裝作看不見他沒有吹的頭發,也說服自己忽略他睡着覺還能秒看消息帶着東西“夢游”來隔壁辦事。齊昀舒扯過椅子來在他身旁坐下,一人盯着一個屏幕,在不同的網站上搜索起近期的訊息。

“诶!?”

過了不知多久,李江燃看着面前的電腦,忽然發出一聲驚喜的感嘆。他指着屏幕上頭的照片,從醫院裏頭帶回來的項圈就放在不遠處的桌面,他将電腦調轉方向推到齊昀舒面前,同他一起看清了照片上頭那個牽着牽引繩,幹淨活潑的小狗。

“就是它吧?叫.......四六?”

“半個月之前發的,地點也吻合。”齊昀舒往下掃一眼,寥寥十幾的點贊和幾近沒有的轉發讓這條消息幾乎石沉大海,被他們這樣掘地三尺才堪堪找出:“應該就是她了。先保存個聯系方式吧,等四六這兩天的觀察過了以後再帶它回去。”

鼠标輕擊收藏按鈕,李江燃退出界面,終于得以關掉電腦,舒舒服服靠着躺椅背美滋滋的拉伸起腰肢來。他仰着腦袋,看見齊昀舒拐進對面的浴室裏,拿着吹風機來走到自己跟前。

“現在還吹不吹頭發?”

他的尴尬浮于表面,李江燃驀的坐直回身體,看着他将插頭插進自己面前的插座裏頭,然後把手柄往自己手頭一塞。齊昀舒盤腿坐回椅子背後的床尾,看着他僵直的轉身過來偷偷瞥他一眼,然後乖乖打開熱風吹幹了腦袋。

房間裏因為風筒的緣故變得暖和不少,齊昀舒在等待的期間掀開一角被子縮了進去,正撐着頭坐在角落裏頭看手機。屋子裏四處彌漫着李江燃洗護用品的香氣,他聽見聲音消失擡頭去看他,正好看見他收拾好吹風機站起身,路過項圈時候拎起到面前看了一圈。

他晃動兩下那根小小的帶子,鈴铛裏頭空空蕩蕩,他發現是個啞鈴,頗有些沒趣的垂下手去,卻在半道又重新拿起來在跟前嗅了嗅。

“你揣你衣服裏頭帶回來的?”

“嗯,很香?”

“有一點。”

李江燃點點頭,若無其事的将東西放了回去。他走進浴室,将吹風機擱回置物架,從鏡子的反射裏頭看見床尾的人直直盯着那項圈的方向,然後略帶愁容的收回目光。

鏡子裏的景象被浴室的磨砂玻璃門劃分成兩片不對等的景象,李江燃站在靠裏些的角落,偌大一片鏡子裏頭,齊昀舒只占了右下角那一點點空間。他看着上頭淋漓的水痕,看清自己同他不經意出鏡的側臉處在同一個畫面之中。浴室裏挂着他的外衣,方才項圈上的氣味同自己現下鼻息裏充斥的如出一轍。他忽然意識到些什麽,伸出手去輕輕摸了摸空蕩的衣袖,又轉頭回來看着畫面裏頭的自己和他。

浴室裏沒有開燈,自己在角落的陰影裏,同右下角那片白色床單所映照出的明亮形成鮮明的對比。他好像意識到這股味道的不同尋常,氣味把初見一直串聯到現下,李江燃誤打誤撞之間,似乎靠自己明白了他真正需要自己的方法。

“你在裏面幹什麽?”

“沒什麽。”

他踏出房門,就着浴袍往床上一趟,就好像什麽也沒發生一樣。樓下火鍋館就快到正午飯點的營業時間,牛油的香氣勾得又餓又累的兩人同時升起食欲。李江燃朝着齊昀舒的方向挪動過去,伸手夠到他的腿,然後撐在上頭一下坐起來。

他的模樣在他面前瞬間放大,齊昀舒坐在邊緣,下意識的後仰,被他伸手及時護住了腰。

“去吃火鍋怎麽樣?”

紅油翻滾掀起一層一層辣浪,齊昀舒淡淡喝過一口店裏送的清茶,看着對面的李江燃紅着嘴又抱起旁邊的冰飲喝下一大口。筷子在九宮格裏翻動,他眼疾手快的制止他往碗裏夾的那片白菜葉子,起身打回來一碗免費的甜湯圓。

“熱的更解辣,素菜比肉還要辣嘴。喝點這個,等會兒再吃。”

李江燃大着舌頭,就着他的手扶着碗喝下去幾口熱熱的小圓子,他呆坐在位置上,四周劃拳談天聲格外吵鬧,他們面對面坐着,連說話都費勁。他吐着舌頭放空自己已經快沒有知覺的嘴,仰頭看了眼站在自己身邊還沒走的齊昀舒,拉住他的衣袖,強留下人來坐在自己身邊。

“你怎麽這麽面不改色的.....我都快辣缺氧了......”

齊昀舒瞥他一眼,伸長手臂端過來自己的碗筷。一條長凳上頭坐兩個人也并不擠,他在鍋裏頭撈了撈,煮熟的肉片被沸騰的紅油推到面上,他順手撈進碗裏,看着香油碟子裏頭冒起和鍋面上同樣的熱氣。

“飲食習慣和偏好和這兒差不多。”他偏頭去多看一眼身邊人有些發腫的嘴:“不能吃就別吃了。”

李江燃抿了抿嘴,整個胃和嘴裏燒得厲害。他看着齊昀舒熟練的清理起鍋裏的東西來,再一點一點挑出自己愛吃的吃掉。走出飯店大門時,李江燃吸吸鼻子,被辣的感覺終于有所緩解。兩個人沿着火鍋店外頭的濱江路沒頭沒腦的開始走,擦肩而過的每陣風裏頭都因為他們帶上些油腥的味道。

渝川是座極其富有煙火氣息的城市,牆泛青苔的舊城區或許就在最繁華的CBD背後的街巷,到處都是支着小車賣路邊零嘴的商家,夜生活遠比太陽還在時候精彩。路邊時不時竄出幾只成群結隊在人行道上散步的小流浪狗,随着路過的自行車和小電瓶追追鬧鬧,過着靠自己賣萌撒嬌吃上飽飯的日子。

其實在來渝川之前,齊昀舒幾乎從來沒與流浪動物救助相關的事打過照面,種種好人好事大多以新聞的方式出現在他的視野裏頭,他以為形同虛設的機構的确如想象中一樣破爛,但發揮的作用遠遠超過他的想象。若不是親眼所見,齊昀舒很難相信會有一群完全陌生的人因為救助貓貓狗狗自發聚在一起通宵達旦的當免費勞動力,自掏腰包對它們進行治療和救助。

李江燃的熱情和善良讓他忍不住覺得自己是不是對這個世界有些過于冷淡和冷漠,只不過這樣的檢讨并沒能進行下去,起點的不同讓他直視到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最後失去對自己以及同自己一樣的人指責的資格。

他很羨慕李江燃,或許本質上來說只是羨慕他一生下來就有自己或許一輩子都掙不到的錢而已。齊昀舒莫名感嘆起命運來,兜兜轉轉之中讓他同他這樣的人認識并成了朋友,通過窺探他的過往來了解悉知另一個自己或許永遠無法跨越而上的世界。

“你去過那麽多地方,最喜歡哪裏?”

齊昀舒的聲音清淺,同周圍暖意融融的氛圍很是搭調。長路走到盡頭,再過一個斑馬線便是城市中心。紅燈接近三分鐘,兩人在馬路對面駐足,不約而同擡頭眺望起對面遠處造型顯眼的大橋。

“我最喜歡......”

“京津吧。家在那裏,從小長到大的地方,肯定是不一樣的。”

“其實旅行對我來說,就像在拍攝紀錄片。每一座城市有不同的風格,一段旅程結束之後留下各種深深淺淺的回憶。細節在時間裏面慢慢模糊,最後留下的就是最想記住的珍寶,最後就只剩下一個的關鍵詞。”

這個說法很有意思,齊昀舒聽得饒有興味。紅燈還有一分半,周圍一同等待的路人漸漸多起來,他勾了勾唇角,叫他做一兩個關鍵詞的列舉。

“這個嘛......”

“國內我去的地方不算非常多,京津是家,蒙原是馬,藏區是雪,敦肅是沙......”

他一點點回憶着,紅燈進入最後十秒倒計時,周圍已經開始有人收起手機,擡起頭來準備穿越人群投入另一半的城市。

“未州是海,渝川是辣.....”

紅燈進入最後三秒倒計時,有人按捺不住步子,已經邁出腳步踏上黑白斑馬線。兩邊的車已經等候在前,匆忙的角色對調,秩序在這一瞬間發揮主導作用,驅使着每個人做出最後的判斷。

齊昀舒邁出一步,在紅燈最後一秒即将過去之時。交錯路口人來人往川流不息,道路兩旁泡桐樹吹落一片片黃色棉絮狀物往道路上頭飄飛。他有些迷了眼睛,下意識回頭,卻被身後的人牽住了手。綠燈的時間幾乎是轉瞬即逝,腳步匆忙之中,李江燃牽起他往前跑去,繞開中間小腿高的護欄。對面咖啡店裏傳出研磨咖啡豆的香氣,同剛出爐面包的甜味混合在一起,下午的慵懶和閑适被具象化,一切都在為這樣的氛圍做着陪襯。齊昀舒被人扣住十指,低頭的瞬間看見李江燃依舊髒兮兮的球鞋後跟,還有堆疊在最下頭美其名曰時尚的牛仔褲褲腳。

他笑着轉頭,飛揚起的每一縷頭發絲都蓬松又柔軟。講電話的上班族對着那頭的人略顯急躁的解釋着方案裏的問題,牽着孩子的媽媽教育她過馬路就要像這樣先看紅綠燈,情侶挽着手路過,捧着同一杯咖啡點評起新口味如何。無數個生活軌跡在短短的人行道馬路之中得到須臾之間短暫的交彙,齊昀舒耳邊所有嘈雜都被清空一片,只剩下一句玩笑和慌忙之中說出口的結局。

“現在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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