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想跟你走
我想跟你走
隔着被子,齊昀舒看向自己蜷起的睡袍一角,一個凸出來的團裝物體被布料包裹得圓溜溜,他不輕不重的拽住他的衣服,像是方才那句請求之後更堅決些的挽留。
“小時候生病,家裏都有人陪着我。”
“就一會兒,吃了藥以後我很快就會困,那個時候你再走行不行?”
他的聲音帶着甕聲甕氣的嘶啞,齊昀舒幾乎是在他松開力氣的一瞬間下意識關閉了手機。再沒有能夠分散開注意力的東西,他往後躺下,就當是同意了他的請求。
“小時候經常生病麽?”
“嗯。上小學之前喝了很久的中藥調理身體,後來長大了,就好了。”
“挺怕苦的吧?剛剛見你喝個抗病毒顆粒都那麽費勁。”
“一直都怕,剛剛那個不算苦嗎?”
齊昀舒不說話,他見過比那些更苦更貴太多的藥物,副作用遠遠比嘔吐和催眠更恐怖。他見過落了滿床滿枕頭的頭發,睡在上頭的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凋零衰敗,睡夢之中握住的那雙手逐漸沒了回應他言語的力氣,生命就像秋日裏最後一波枯黃的梧桐葉,再也經不起任何風吹,卷曲焦黃着就成了雨水裏頭泡爛的垃圾。
他回過神來,手卻已經搭上李江燃的腦袋。他怎麽會同記憶裏的人一樣?聯想荒謬無端,叫他在感慨唏噓之餘多出些沒由來的慶幸。齊昀舒轉身看了眼時間,他撐着床,越過下頭把被子裹成條狀的人,将水和藥一股腦拿在手裏。
“坐起來吃藥,吃了會好受很多。”
李江燃迷迷糊糊的照做了。他閉着眼睛在面前張開手掌,嘴唇上微涼的觸感比發幹的苦澀味道來得更快。齊昀舒見他沒動靜,收回手來時候又輕輕叫了叫他的名字。
“吞進去。”
李江燃睜開眼睛,随着吞咽的動作一同而來的是送到嘴邊的玻璃杯口。唇舌裏頭帶着顆粒感揮發開藥粒苦味被清水沖淡,下巴上支撐的手離開,齊昀舒跪在自己身前,手裏還剩着兩顆同方才不同的藥。
齊昀舒張開手掌,正要将藥如同方才一樣送進他嘴裏。李江燃先他一步,微微低頭去湊近他手心,鼻尖蹭過皮膚,唇瓣同他掌心片刻相接的動作與親吻的邊界幾乎被模糊到難以界定,他咬着兩顆藥片重新擡起頭來,接過他手裏的水來自己咽了下去。
昏暗的環境裏最容易讓人滋生有關暧昧和情緒無限拉扯放大的各種想象,李江燃躺在他身邊,因為藥性的原因很快失去意識安靜下來,呼吸比平日裏沉重費力許多。手心裏好像一直發着燙,暗色光将面前的一切映得就像一幅老油畫,靜谧沉寂之中凸顯出他病态紅豔的嘴唇,冒着冷汗的鼻尖,他在不知不覺間偶然诠釋出一個誠摯又虔誠的親吻姿态,即使知道只不過是視角的錯位,齊昀舒反複回想起方才的一幕,在許久之後才起身來續滿了杯裏的熱水,他抱着個枕頭重新躺回床邊,睡意朦胧之中又夢到了曾經。
那是一個天光大亮之後就要告別的夢,無論反複夢見多少次總會忍不住掙紮痛苦。心頭的重壓讓他喘不過氣,齊昀舒拼命睜開眼睛,沒拉緊的窗簾外頭透入明媚的日光。他翻身起來,扔下懷裏的枕頭,在半杯冷水下肚後才勉強找回些現實世界的腳踏實地感。
李江燃沒有醒,顯然并沒有什麽好轉。齊昀舒回過一趟房間,穿好衣服折返回來将人叫醒。
“李江燃,醒一醒。”
“我叫了車,送你去醫院。”
一直到點滴慢慢注入身體,手腕上皮試留下的針眼血痕還沒消退,李江燃擡頭看過一眼上頭挂着的藥品袋子,周圍坐着的病友不是老人就是小孩,他在其中顯得格外突兀。兩頁驗血報告在齊昀舒手裏翻來覆,他一時好奇,只問他看得懂哪些。
“都看得懂。”他合上東西,将手裏買來的清粥蒸餃放在他右手邊:“現在就吃,下一袋要換退燒藥了。”
“怎麽沒有你的份?”
“我去看看四六。”
齊昀舒站起身來,将包裏的東西掏出來擺在他身邊的空位上。不知從哪裏弄來的保溫杯一個,外套一件,還有紙巾和手機充電器。他替他打開了面前的食盒,小心繞開左手上的輸液管,将勺子塞進他手裏。
“你小心一點。”
李江燃點頭,看着齊昀舒走出兩步又折返回來。
“我問過護士,你的藥可能三四點輸完。到時候我來接你,如果提前好了,就在坐在這裏等我回來。”
“好。”
齊昀舒到寵物醫院時,恰好撞見兩個工作人員正牽着牽引繩在門外頭的花壇邊遛狗。他定睛一看,幾條活蹦亂跳的小狗都是從救助站送來的,而自己要找的那只也在裏頭,遠遠就嗅到他身上的氣味,搖晃起尾巴激動的往他的方向調轉過腦袋來,引得兩個女孩也轉身過來看着他。
“你是昨天早上來的那個帥哥吧?是來看狗的嗎?”
“是。”他點點頭,指了指腳邊打圈的四六:“我和朋友給它找到了主人,打算等觀察期過了就帶去看看情況,如果不是故意丢棄虐待就送它回家。”
“這樣啊.....真是辛苦你們志願者了。”她将四六的牽引繩抽出遞給齊昀舒:“你要不要陪它玩會兒?正巧今天天氣好,它精神不錯。”
四六仍舊趴在齊昀舒腳邊,看起來心情很好。它習慣了牽引繩,比起那些初次被套的小流浪而言平靜許多。他蹲下身去,将保存在手機裏的尋犬啓示圖片又同它對比一二,确認無誤後才放心的收回手。
洗過澡的小狗渾身上下散發着沐浴露的香氣,不長不短的淺棕色毛發同溫暖的天氣融合在一起,四六閑适的眯了眯眼,忽然轉過頭來看着齊昀舒,對着他珍重又正式的,緩慢的眨了眨眼睛。
他在網上曾經看見過一個說法,說小貓小狗不會說話,表達愛意的方式就是如同這樣的注目,然後刻意放慢的眨眼。他知道四六愛的肯定不是它,只是因為身上同樣的氣味所以格外信任些。不過齊昀舒也沒舍得讓它落空,他摸了摸它的腦袋,就算回應它的示好。
帶來的項圈被他揣在兜裏,齊昀舒又陪着四六沿着醫院外頭的街道溜達過兩圈,他看着時間,在将牽引繩交還給工作人員時掏出東西來,把洗幹淨的項圈送到四六鼻子邊聞了聞。小狗顯得很激動,用力扒拉着那個不會響的鈴铛,一個勁兒的湊着鼻子上去來回舔舐着,一直到那扇玻璃門關上,四六坐在門裏,安靜下來目送齊昀舒離去。
他看準時間回到醫院,順着午後來時的路上樓去了輸液區,剛拐過彎,正好看見護士為他停掉見了底的管道,摁住針管往外輕巧的一把。李江燃摁着棉簽止血,微微皺了皺眉頭,沒察覺他的出現,低着頭撐着膝蓋,身上蓋着那件齊昀舒帶來的外套。眼見着就要掉地上,他上前去一把撈起,重新放回李江燃膝頭。
“正想跟你打個電話呢。”他接住衣服,手上的血已經止住,李江燃收拾好東西站起身來,問他四六怎麽樣。
“挺好的,精神不錯,聽醫生說吃飯和排洩都沒問題。”
“那就好。”他點點頭,将空餐盒扔進垃圾桶,拎起東西跟在齊昀舒身邊一起往外走:“其他幾個呢?都還好嗎?”
“都很好。”
醫院外頭四處都是小餐館,人來人往幾乎見不着什麽好面色。來這裏的人不是為了什麽好事,自然面不見喜色。齊昀舒沿着大門口的路往馬路邊走去,經過車庫門口時正巧有車要進,他往身後看一眼,自然的抓住他手臂往自己身邊帶了一把。
“輕點,輕點......”李江燃龇牙咧嘴的跳到他身邊,齊昀舒放開手,看着他隔着衣服吃痛的揉了揉手臂,問他怎麽回事。
“不知道,就是感覺這根筋好疼.....剛剛輸液的時候還沒什麽感覺啊.......”
“東西都給我。”
李江燃聽話的照做了。他看着齊昀舒将手中拎着的大紙袋子提到懷裏,将那些零碎的東西全都整理好放了進去。兩個人繼續往前走,從大馬路拐進稍微窄些的人行道,兩邊的小餐館擺着油光锃亮的木桌椅,老板站在門口熱情的招呼客人,路兩邊的黃桷樹逆着季節生長,這時候唰唰掉葉子,只剩些梢頭或頂部的葉片遮擋光線。渝川這座城市很有特點,齊昀舒一擡頭,透過這片低矮的老城區一眼就能看見城市中心的地标建築,上頭的每一塊玻璃都反射着日落江河碎影浮金的景色,城市被幾條彎彎繞繞上坡下坡的馬路劃分出截然不同的景象,一半是過去,一半是未來。
他喜歡渝川這座城市與絕大多數人都不同,沒有那些網上吹捧的熱門景點加成,他只是單純的覺得這裏就像自己,血脈融合在古樸繁舊的從前,□□靈魂卻總想要跳脫出現有的框架一個勁兒的往前,前後的割裂在他身上并不違和,他靠着自己的從前開店賺錢,以後也想要用同樣的方式讓家裏人重新開啓人生。齊昀舒低頭看過一眼自己身上的外套,忽然有了動筆畫稿的念頭。
他已經很久沒有再上過新,自然也很久沒有自己做過衣服。從畢業後創業失敗開始,他把日子過成得過且過的樣子,不願意再有新的嘗試。雖然平淡,但他也再沒了初出茅廬時候的底氣,他經歷不起更多的失敗,也沒有能夠再次嘗試的資本。齊昀舒構想起新的設計,只是一些模糊而又零碎的念頭,還形不成氣候。
“齊昀舒。”
他被聲音從幻想之中拉回,齊昀舒回頭,李江燃站在他幾步開外,蒼白無光的面色在夕陽的浸潤下多出幾分不屬于他的色彩。濱江路上風大,遠處的河岸上頭跑動着些玩鬧的小孩,笑聲被引擎轟鳴掩蓋,剩下一堆帶着尾氣味道的塵埃。
“如果我不能再跟你一起.......”
“你會去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