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答案有變

答案有變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李江燃靠着椅子靠背,渾身上下都被退燒藥催出黏膩的熱汗。護士站的鈴聲播報響起一次又一次,穿着制服的護士不斷從他面前穿行而過,李江燃擡頭看過一眼自己即将見底的藥袋,摁了摁旁邊的呼叫鈴。

一個護士從後排來到他面前,彎折幾下輸液管,噴灑酒精後利落的換過了藥袋。

“這個藥是消炎的,有些人輸着會覺得手有一點疼,是正常情況。如果你覺得情況不對就及時按鈴。”

李江燃點點頭,跟她小聲道過謝。端着盤子的護士離開,他剛要閉眼,放在手邊充電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他拿起一看,是自己的宿舍群聊。

前不久提交過論文,曾經學長學姐們為之焦頭爛額的場景如今也輪到了他們身上。李江燃的論文開題早,為了給自己旅行留出些更完整的時間,他同老師關系不錯,很早就向她确認過選題和內容的大致研讨方向,所以提交之後需要修改的部分同其他同學比起來并不算多。他一路往上翻,看完了近一兩個月全部的消息,群聊的內容從激烈的讨論着自己的論文被批得有多狗血淋頭一直到終于看到些許希望的曙光,一直到最後,曾經自己隔壁床的室友發來一條@提醒,問李江燃打算什麽時候回學校。

“我不确定,可能還有段時間吧。”

“這周基本就會敲定論文,輔導員那邊通知說五月中旬就要開始論文答辯。”

“啥時候回來跟哥幾個講講旅行見聞呗?有沒有什麽豔遇?全都如實交代啊。”

李江燃輕笑一聲,跳轉屏幕到相機,他随手拍了張自己插着針頭正吊點滴的手扔進群裏,不一會兒就得到一大堆聽也不用聽就能知道大概內容的語音回複。

他沒戴耳機,忽略那些消息,艱難的單手打字回複,看起來有點像剛複健後學會用手的殘疾人。

“我看着時間回來吧。下周過了以後我應該就回京津。時間也差不多。”

他放下手機,不再管群裏頭的熱鬧。出門這兩三個月沒回家,李江燃想念的不僅是家裏每天定時跟他發消息的爸媽,還有自己那套空在學校旁邊好久都沒打掃清理的小房子。上大學以後回家的次數不多,李江燃有車但從來都懶得開,兩個區挨得不遠不近,他懶得勤往家裏跑。大二時候,恰好遇上學校旁邊的兩個老舊小區優化改造,慈母林女士一次來給他送些換季衣物時候恰好看到,進去轉了幾圈,覺得這地段和戶型改造以後升值空間不小,于是大手一揮,雷厲風行的購入一套。

房子空着也是空着,離學校近,就正好便宜了李江燃。他喜滋滋的接了鑰匙,終于滿足了小時候自己最想要的“個人空間”,雖說地盤不算大,但是對他而言,周末或沒課時候偶爾的安靜放松已經完全足夠。他這麽一走,那套房子才算是徹底空閑下來,李江燃想起自己出門時候似乎有扇窗戶都忘了關緊,開始腦補起地上該積了多厚的灰。

他這麽略帶些懷念的想了會兒,一側腦袋就看見孤零零窩在旁邊位置裏頭的那個黑色保溫杯,連外頭的标簽都還沒來得及撕,五十七塊的價格和條碼一起印在上頭,幹掉的水痕弄花出一條泛黃褶皺的痕跡。

他心裏那點鄉愁瞬間被面前近在咫尺的問題沖淡。他想到齊昀舒離開時候對自己說的話,等他回來這件事從期待漸漸變得糾結。他覺得比起自己來說,他好像更需要自己陪在他身邊,那股獨特的味道只有自己能分辨,能幫他找到那個所謂“蠱蟲”的東西。其實這本不該是他的責任,李江燃覺得自己好像有些過于好心泛濫,本能內心裏想要繼續跟随的選擇明知無法達成卻仍舊存在感強烈,他沉默下來,覺得有關于齊昀舒的事情在自己身上好像都有些超越邊界的失控,他隐隐察覺到不對,卻實在不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所以他為什麽能聞到那股香味?難道真的只是因為自己和他有命中注定的緣分?

心裏的種種在兩人相視沉默的這一刻被輕描淡寫的釋放,李江燃等待他的回答,沒有标準答案的問題卻好像被他另辟蹊徑出些其他的含義,他的期待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不為人知,連自己也難以感知。齊昀舒明明就站在面前,他卻把這個安靜的時刻視作第一次默不作聲的告別。

“你要走?”

齊昀舒察覺到些什麽,他反問過去,看見面前緊繃的人松懈下來,李江燃朝他走近,他扶上身旁的護欄,說他下周以後就必須要回京津。

“論文送審通過了,五月中就要開始第一批答辯,按照往年......六月中是畢業典禮。”

齊昀舒想起自己過去多年的大學時光,依稀中回憶起自己當年畢業的流程,似乎也同他沒什麽兩樣。他點點頭,別的什麽也沒說。

“你一個人會去哪裏?”李江燃被風吹得頭發亂糟糟,擡起手來拂開,上頭的針眼周圍有些泛青,被齊昀舒一眼就看見。

“沒有我的話......也是可以的嗎?”

不可以。齊昀舒幾乎第一時間就在心頭否定。和這次一樣鬼打牆一樣送上門的蠱靈幾乎不會再有第二次,更何況這潑天的好運氣還是跟着李江燃一起才能被他誤打誤撞遇上。他沒辦法跟他解釋這回答背後的含義,索性選擇避而不談。

“我已經很久沒畫過新的設計稿了,最近正好有些想法。”

那些朦胧不定的靈感離完整的設計成品差距太遠,最多只能稱之為靈光一閃。但齊昀舒沒有辦法,他想不到該說些其他什麽來繞開李江燃的問題。他要去哪裏?那個小小的本子上的确有個離京津不遠的地址,但他不想在這個時候沖他開這樣的口。

一開始的确是目的分明的利用,但時至今日,這朝夕相處裏頭摻雜了多少心甘情願,齊昀舒早就已經說不清楚了。李江燃的熱忱讓他無法忽視,接受之餘更多的是惶恐和問心有愧。兩雙眼睛刻意向着同一條江的兩頭看去,中間那點距離都顯得刻意。

“畢業之後,我答應過爸媽,要去國外實習一個暑假。”

這個約定是他以這幾個月來不管不顧旅行玩樂所付出的交還籌碼。李江燃從高中時候開始就沒什麽夢想,也不想着上進,就着還算過得去的成績進了京津本地的一流大學。他沒什麽喜歡的,選專業的時候只聽說這個課少清閑,又和自家生意沾親帶故,就義無反顧的填了。大學四年的确同他想象的一樣輕松,他不費什麽力氣就能通過考試,懶得和別人去争去搶,就這麽清閑自在的過了四年。

他在自家公司實習過一段時間,按着學校的要求每天混混工時,填一填實習報告,公司裏稍微有些年紀的職員都認識他,放水拿閑到他都看不下去眼。自家的過不下去,就只能去外頭過。劉明煊家的酒店事業前些年擴展去了國外,換了種形式進行經營,現在尚且還在起步階段。他對家裏頭的生意幫不上忙,但自己有個攝影的愛好,連帶着其他幾個發小一起投資做了個小工作室,同些二三線的品牌合作拍點商品圖,順帶也給家裏幫幫忙。李江燃身邊有這樣現成的資源,李雲舟覺得是個不錯的機會,他一早就讓他畢業以後跟着劉明煊一起去外頭學習學習,不管是他們自己的工作室還是正在起步的公司,待在年輕的環境裏,總能有所收益。

李江燃對于這種被安排和要求的生活沒有半分怨氣,這其中他自己選擇的成分不少,而且和畢業以後無處可去比起來,他非常滿意自己這種一眼就能看見前路的日子。他幾乎都能想象到,如果爸媽真的想讓他全部接手家裏的生意,國外留學幾年,然後挂牌任職個總經理,等他能夠在職場和各種社交圈子裏頭混得如魚得水的時候,老爹老媽心滿意足的退休,将家裏的一切都留給他,自己夫妻就等在家裏頭數錢,好好享個清福。

這原本也是李江燃的想法,即使在現在的他腦子裏頭,什麽社交什麽職場都是兩眼一抹黑,潛規則和勾心鬥角滿天飛的社會黑惡面,但人一輩子要見要學的東西太多,初出社會時悶頭往前,然後慢慢被現實磨平曾經覺得不可能舍棄的那些銳氣和原則,最後變成個圓滑知世故的人。

也就是他心裏所認為的,真正的大人。

他無法想象自己變成那個樣子的時候該是個什麽模樣,齊昀舒也無法想象。他忍不住看過一眼李江燃,衛衣運動褲變成西裝西褲,球鞋變成蹭亮的皮鞋,幹淨的手腕上頭會不會戴上一塊昂貴的手表?代表不婚主義的小指戒應該也會在某一天被取下,對生活的妥協意味着對大流的順從,結婚在大多數人眼裏都是不可或缺的人生一環。鑽戒在燈光下熠熠生輝,拿着話筒說我願意的時候,他還會記得被取下的素圈放在哪裏嗎?

一切都太久遠,齊昀舒不得而知,明明還未發生的事卻好像已經在他腦海裏完整的走過一遭。他知道這種選擇對他而言或許少些自我,但絕對不會欠缺物質上的充足,也就是絕大部分人,包括他在內所終其一生追求的幸福。所以他的感慨也僅僅只是為面前這個李江燃,而不是許多年後的那個。

兩條完全相悖的人生軌跡因為機緣巧合在彼此都尚且青春的年齡有了意外交彙,終究會分叉的道路并不能讓齊昀舒覺得為之遺憾。但此時此刻,他的靈魂同這座城市高度共鳴,兩條不同顏色的江水在對面的碼頭前彙合交融,他走走停停,一顆心在面臨選擇時候開始脫軌,然後向着他無法預料的未來一路飛奔。

“你之前問我,想不想跟你去京津,那時候我說了不。”

齊昀舒在夕陽沉入山巒背後最後一瞬間看向他,為這段漫長的沉默畫上最終的句點。吊腳樓從上至下亮起讓人驚呼的燈光,城市正中鐘聲整點敲響,新聞聯播的聲音從無數個打開着的窗口裏頭傳出,整座城市井然有序,李江燃是其中唯一的破例。

“但現在......”

“答案有變。”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