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重新開始,我們

重新開始,我們

“我最近有一些新想法,想要再設計些新品出來,趁着夏天上新。”

“我還留着以前工作室房東的聯系方式,那裏地段不好,租金不高,雖說地方不大,但是滿足生活和工作所需已經完全夠了。”

“其實算不上和你一起回京津,只是我恰好和你又順路。或許是緣分未盡吧。”

李江燃躺在床上,反複不停的發燒有些消磨他的意志。燒好的水冷在手邊的杯子裏,面前的電腦停止在論文的頁面。辯論材料已經準備過大半,他原本想趁着今天結束最後的收尾,卻被跟不上趟的身體還有止不住亂飛的思緒徹底擾亂一顆想工作的心。

其實齊昀舒後來的解釋對他來說并不重要,“答案有變”四個字就像敲鐘時候最重的第一下,其餘的全都只是它附屬之後的餘音。他很難形容自己的心情,就像是如釋重負之後的松懈又混雜一些竊喜,到幾個小時後的現在淡化成一絲一縷的惆悵。

“還沒到夏天,所以不用那麽急着說再見。”

李江燃對這次實習期待已久,不僅是因為能和自己那些好久不見的兄弟見面敘舊,也為着這是他第一次正式意義上的工作入職。即使靠着關系安排進去依舊不可能同正常實習生流程完全一致,但對于他而言已經是不可多得的經歷。幾個人的小群裏頭接風洗塵宴定在哪裏早在年初時候就已經開始讨論,直到現在他也依舊渴望着自己起飛的那個時刻的到來。

但他并不覺得,這兩三個月的短暫分離足以變成他和齊昀舒之間人生的劃分。

李江燃按着份量吃下準備好的藥,讓人困倦的藥力揮發之前,他用最後的清醒做出個決定,準備留到明天再說出口去。

第二天中午,齊昀舒穿着睡衣敲響了李江燃的房門,打算叫醒他之後自己再回去換身衣服出門。門在面前打開,李江燃穿戴整齊,領口上斜插着他那副不常用的黑框眼鏡,齊昀舒多看一眼,明明只是去醫院吊點滴,打扮得比前些日子在未州正兒八經閑玩還精致。

“你怎麽還沒換衣服?”

齊昀舒沉默,他低頭看一眼自己身上的睡衣,和他這一身充滿青春潮流氣息的搭配站在一個畫面裏顯得格格不入。他回去換好衣服,沒再帶昨天那個大袋子,兩手空空攔了車,将人一路送到輸液的座位裏。

醫院裏濃重的消毒水和酒精氣聞得人渾身上下都冷了個透,齊昀舒看着護士用棉簽抹開他手上的一團酒精,枕頭輕巧的紮進凸起的經脈裏,李江燃眉頭也不眨,身上薄薄的亮面夾克被他拉平。他掏出耳機和手機來靠着後頭的靠背,讓齊昀舒在他身邊落座。

醫院裏頭的時間漫長又安靜,齊昀舒反感這股味道,更不愛這種壓抑的氛圍。不管大病小病,人身體上頭有了毛病,總歸不會是什麽開心的好事,人人臉上都帶着愁容,電視裏頭的歡笑還有外頭的陽光好像都照不進他們潮濕陰雨的心裏。他坐在旁邊,即使玩手機也覺得不惬意。齊昀舒放下腿,想要站起身來往外走。他習慣性的轉頭去看身邊的人,李江燃兩手捧着那個手機,鼻梁上架着那副眼鏡,幾乎整張臉都貼近小小的屏幕,他看得太認真,連手上的針管也忘了在意,被醫用膠布粘合在手背的那一節管道裏回了血,血紅血紅的,看得齊昀舒晃眼。

“手放下來。”

比話先出現的是動作,他拽着他的手臂輕輕往下帶,即使有些責備的意思也不敢過于用力。齊昀舒很少生病,但對針管類的東西都充滿了恐懼。不好的回憶湧上心頭,他皺着眉頭用力閉了閉眼,直到李江燃有了反應,他察覺到針頭處微微的痛楚,這才連忙放下手來,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沒事,這一會兒自己就沒了。我注意一點。”

“你在看什麽?”

齊昀舒原本對他上網沖浪的內容不感興趣,但李江燃今天的異常實在有些讓他無法忽視。他朝着他的方向偏了偏,原以為他會躲開,李江燃反其道而行之,反而把屏幕直接送到他面前。

“床?”齊昀舒詫異的問:“你買床幹什麽?”

“我自己有套學校旁邊的小房子,原本都是我一個人住,這次回去應該會多出個室友來,所以得提前添置。”

室友?齊昀舒想了想,大概不會是他寝室裏的同學。那會是誰?他那個家裏開連鎖星級酒店的發小?還是哪個他不知道的歸國富二代朋友?

“你覺得這個好看嗎?”

“配色還不錯。”齊昀舒憑着本能回答,順帶問了一句材質。李江燃說皮面的,他點點頭,隔了會兒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為什麽要回答這個問題?

“你應該去問問睡它的人,比我更有參考價值。”

“你是學設計的,審美當然不會差,問你就夠了。”

李江燃笑着回他,眼睛沒從屏幕上挪開。齊昀舒眼看着他把方才自己說不錯的那個床加進萬能購物車,斜着眼睛數清了後頭到底有幾個零。

不愧是富二代,買個床幾乎就花掉他全部的積蓄。

齊昀舒這回是真的要走,不在自己兜裏的錢刷出去也會覺得心疼的毛病讓他沒辦法在這裏多呆。他站起身,還沒來得及同李江燃打聲招呼,方才回血的手此刻又好了傷疤忘了疼,從臺面上頭陡然擡起,一把就拽住齊昀舒的衣袖。

“你去哪兒?”

“裏面太悶,我去外面走走。”

“我也去。”

齊昀舒看了一眼他腦袋上吊着的四五袋藥水,薄薄的病歷單子被堂風時不時掀起一個角,上頭記錄的體溫才過去半個小時,37.7比起昨天來好了許多,但好歹也算尚在病中。齊昀舒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來了精神,他同方才一樣拉着他的手放回原位,轉身過來問他。

“今天發生什麽好事了?”

“沒.....沒啊?”李江燃思忖說道:“剛還發現上個月視頻網站的自動續費沒關,莫名其妙多扣了我20。”

“........”齊昀舒無語:“可你現在好像很高興。”

“啊......的确。”

李江燃承認得坦蕩,雖說昨晚也沒能睡上個多好的覺,但好在食欲回複不少,精神氣色比起昨天來說神氣許多。他故作神秘的笑了笑,明顯不打算告訴齊昀舒底細。

“你去透氣吧,晚上我找了地方,一起吃個飯?”

“好。”

手背上的醫用膠布顯眼,李江燃握着叉子往另一盤裏頭切好的牛排上頭插。齊昀舒掃過一圈桌上擺盤精致的菜肴,露臺上清風徐徐,沿着河流往下看,景點光芒映亮面前大半條江。露臺上支着柔和的暖色落地燈,外頭只有他們這一桌,齊昀舒看了看裏頭零星的食客,不懂為什麽他要晚上跑出來吹風。

“你的病還沒好。”他适時提醒,仍舊沒動手開吃。事出反常必有妖,臨時起意的吃飯邀約或許只是一時興起,但精心打扮後特地選擇的氛圍感網紅餐廳就極有可能是鴻門宴。

李江燃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他其實不太喜歡吃西餐,當初幾個朋友全都出國,他也曾躍躍欲試跟着出去生活過幾個月,最後被國外難吃的中餐館和充滿腥臭的各種肉類成功勸退,以一個極為荒謬但實在的理由選擇了留在國內。他選擇這家餐廳自然也不是因為看上這裏什麽招牌菜,露臺,夜景,晚風,還有如此烘托氛圍的燈光,一旁燃着的香薰蠟燭搖曳着點點火光,他放下手裏的東西,打算在菜被吹涼以前引入正題。

“其實,我有事想跟你說。”

“什麽事?”

他選在這種地方,這種場合,還有自己跟着餐廳主題搭出來的搭配,一切都好像是在給自己壯膽,為這一刻做鋪墊。李江燃打腫臉充胖子的事從沒幹過,此刻裝雲淡風輕頗有點演技拙劣,齊昀舒假裝注意不到他交扣在大腿上繞來繞去的手,終于等來他的下文。

“回京津以後,你要不要和我一起住?”

“......?”

從和李江燃遇見到現在,齊昀舒從他嘴裏聽見過太多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話,這句算其中翹楚,同要動用親爹媽關系把一個剛認識不久的江湖友人送進家族企業的程度不相上下。若他是個女孩兒,這會兒對方只怕要把他當成劫財劫色的京津地頭蛇一邊吐槽一邊拍桌離開。齊昀舒很想提點一二李江燃薄弱的防備心,老話裏頭的“防人之心不可無”在他這裏只剩下無。他無話可說,只是搖頭說了個不。

“為什麽?”李江燃的反應同之前一樣:“等五月一過,六月底我就出國去,九月底才回。學校裏忙答辯和畢業的各種事情,其實平時你也不會經常看見我。”

“家裏的書房我不常用,你可以把它當做你的工作間。不僅可以省下一筆租金,還能給你提供更好的環境。”

李江燃攤開手,顯得有些局促,也是現在他才意識到,自己似乎的确有些過于熱情,反而容易讓別人覺得動機不純。他的本意只是想借這個機會幫他一把,不論地段,在京津想要租下一間可供工作生活的屋子都不算便宜。他至多停留一個半月,那套房子就會迎來三個多月的空閑,或許是用錯了方法,但他想表達出的意思一定是為他考慮。

“我.......”

“我知道你是好心。”

齊昀舒适時的打斷了他的話:“但我目前的經濟狀況,還能夠支撐我正常的生活和工作運轉,也沒有你想象得那麽糟糕。如果你有需要,你不在的時候,我可以幫你看管打掃一下屋子,別的我也再幫不上忙。”

“而且,你可能不覺得。”

齊昀舒擡起頭來,望向對面的城市燈光,跨江大橋上車燈閃爍,正是下班高峰期,四處的路上都堵成了動彈不得的樣子。鳴笛的聲音聒噪又刺耳,不過離他們很遙遠,傳到這裏時只剩下些不輕不重的回音。

江水流動産生的泡沫在河面上被燈光照射出彩色的痕跡,入夜之後,上游放水,水位一點一點升高,默默侵吞掉白日裏游客居民曬太陽玩樂的岸邊。一切發生得順遂自然,有的時候總讓人忘記變化的來臨。

齊昀舒已經不記得,這一路走來,他明面暗裏受了李江燃多少的好處。

免費入住的五星級酒店,發過去從未接收的飯錢。有時他先付了款,第二天總是會以別的方式重新還到他手裏。陪他玩陪他吃都是借口,李江燃的世界裏,花錢是最不值一提的事,所以用錢換個朋友對他而言泛泛而已。但對齊昀舒來說不是。

那一筆不小的數字,只是粗略想想就能得知。對錢和人的愧疚參半,瞞着他的事齊昀舒想就這樣永遠爛在肚子裏,原因很簡單。

他想要和他做朋友。

而這世上沒有哪一個朋友是要依附着別人生活,仰仗着對方過日子的。平等的往來在友誼裏格外重要,他想從根源開始扭轉現在這種連自己都開始有些漸漸習慣的單方面付出的關系,重新給自己和李江燃之間做一個界定。

即使他還是有事瞞着他,即使那點可恥的利用心仍舊因為現實問題無法消除,齊昀舒盡量說服自己,以後勞煩他的地方一定會越來越少,蠱靈回到他身邊,身上的蠱師血脈被滋養,他終究也可以做到自己找回全部的蠱,然後結束這荒謬的一切。

“你一直都對我太好了,我無法承受,又狠不下心去徹底拒絕。”

“這不對。”

他搖了搖頭,簡單的動作看得李江燃手心發汗。他看着他的表情,總覺得下一秒他就會反悔,說出什麽分道揚镳的話來。

“可能之前我讓你對我的經濟實力有些誤解,不過今天你知道了,那麽以後就不存在這樣的問題。之前那些零零碎碎的帳我都記着,等會兒吃完飯發給你。”

“李江燃。”

齊昀舒微微勾起嘴角,他伸出手到他面前,期待着他的回握。

“現在開始,重新審視一下我們之間的關系。”

“我也想讓你多了解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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