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小狗有小狗的心事
小狗有小狗的心事
“明天你什麽時候去送四六回家?”
“還是下午。”
廣播裏頭緩緩播報着樓層,觀光電梯層層下落,齊昀舒和李江燃站在最裏側的角落,逼仄的空間讓他們幾乎完全貼近。電梯裏面吵鬧,接電話的,小孩鬧騰的,還有情侶黏黏糊糊不分你我調情的,齊昀舒微微側過臉來,再靠攏些就能感受到李江燃溫熱的鼻息。
“明天是周末,還不能保證能不能找到人。”齊昀舒湊到他耳邊,努力想在聲音混雜裏将自己的話清晰的傳達到位:“明天我還是先送你去醫院。”
“我還有幾天挂水?”
“加上明天的話.....”齊昀舒想想:“兩天。”
電梯從樓上的餐廳降到下面的商場,門打開,人瞬間少了一大半。兩個人不約而同松口氣,靠着手邊的扶手站得松開些,李江燃有些遺憾,不能親眼看見一家團圓的幸福畫面,他摸了摸自己手背上忘記的醫用膠布,然後毫不留情的撕下來捏在一起,然後揉進衣兜裏。
他看一眼旁邊的人,然後很快又裝模作樣低下頭去,假裝很忙的翻看手機,實際來來回回停在的都是同一個界面。
吃飯的時候,他沒有想過齊昀舒會跟自己說這些。直到現在李江燃都有些飄飄然,覺得這些話聽得心裏很松活,卻又感覺少了些什麽。
微信忽然探出消息,是齊昀舒的轉賬記錄。他的确算得很細,連帶未州時候的酒店錢和小吃錢全都包括在內,每一筆都清清楚楚。那不是一筆小數目,李江燃看着那個橙紅色的轉賬條,猶豫了半天都沒能下得去手。
或許齊昀舒的确沒有自己曾經想象得那樣困難,但這筆金額對于任何普通人來說都已經有些超支。他想如他所說,和他就做最常見的那種朋友關系,你來我往,誰也不欠誰,算賬門兒清,眼下就是第一步考驗。李江燃點開收款頁面,對着接受的按鈕思忖再三,最後還是熄滅了屏幕。
“為什麽不收?”
齊昀舒站在旁邊,李江燃的動作表情看得一清二楚。他揣着衣兜,只雲淡風輕的開口問他。電梯越來越往下,一直到最底層,新鮮空氣從大門處往裏頭灌,還沒出商場就能感受到外一條街的熱鬧。兩個人跟在前頭的情侶身後一起出門,看着他們打打鬧鬧,最後還是牽起手來一起離開。
“酒店那個,的确是我找朋友幫的忙,你沒必要連那個也算上。住他們家的酒店我從來不給錢的,你這樣倒顯得我好像賺了你一大筆。”
“那應該除去多少?”
李江燃想了想,伸出手來試探着比了個數字。
齊昀舒點點頭,重新掏出手機來編輯轉賬信息:“那你先收,收了以後全額退回,我重轉一次。”
“還有那天晚上你帶的飯,”李江燃頓了頓:“還有我這幾天去醫院花的錢。醫保報銷之後也還有不少,我都看見了。”
“你既然說了,我們就認真一點對待,不該你出的也不用你來負擔。”
李江燃用計算器敲了敲,重新給出個數來給他看。齊昀舒欲言又止,看着他堅定的表情最後還是閉了嘴,按着他給的數字重新發了一回錢。
兩江交彙處,不論什麽時候都是人多的。兩人關了手機,從人擠人的後備箱集市裏穿過去,靠外側的觀景臺上游客繁多,背後的劇院亮起外頭的LED大屏幕,同上頭穿過的大橋輕軌輝映,形成僅渝川可見的風景線。齊昀舒駐足多看了幾眼,同李江燃一起往下行的樓梯走去,重新回到安靜的路段,沿着種滿小葉榕的道路往酒店的方向折回。
“你今晚說的話,是不是想了很久?”
兩邊的餐館老板熱情的招呼着,李江燃勉強笑着拒絕,同他加快了步子走過。沒了餐館招牌的燈光,路邊的路燈被厚實的樹葉遮擋住許多,路上黑,他點開手電筒,朝着身邊的人走近些,兩個人并肩前行着,卻意外的不覺得尴尬。
“沒有。”齊昀舒搖搖頭:“只是想到了,就順着告訴你而已。”
“想到什麽了?”
“很多。”齊昀舒偏偏腦袋,最後纾解出個淡淡的笑:“概括起來就是,李江燃好人好事一覽表。”
這評價有些過高,李江燃受寵若驚,欣喜不過片刻,他花着眼睛走路,踢到路上翹起的磚石,差點來了個狗吃屎式摔跤,好在齊昀舒眼疾手快,見他不穩就伸手去拉,最後倒也沒破損哪裏的油皮。
或許是方才那個趔趄讓他亂了心神,李江燃換了個手拿着手機,手電筒的光照亮腳尖前頭幾步路不成問題,但想再多也有些心有餘力不足。兩個人深一腳淺一腳走着,腳下頭被踩爛一地的不知名果實狀物體散發出植物汁液的苦澀氣息,混在帶有江水味道的風裏,莫名給他一種上個世紀香港電影裏頭那種畫面偏綠的風格,是種只會在苦情戲份出場的濾鏡。
李江燃其實從在吃飯時候就一直忍着股沖動,他想問齊昀舒,為什麽不告訴自己關于自己全部的實情,一直到現在這點沖動也沒能完全平息,随着一截黑一截亮,一截安靜一截喧嘩的道路一同跌宕起伏。
他不是非要知道到底是什麽事,隐瞞就像一個永遠存在的芥蒂,它在那裏,你就無法忽視,做什麽都會想到它,如果哪天這段關系面臨破裂崩塌,它就會變成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替真正的原因背下一口天大的黑鍋,然後就這樣随之一起不明不白的消失。
即使他想象不出他們之間會因為什麽事而争執到一拍兩散的地步,但李江燃始終想要解決掉這個定時炸彈的存在,因為對它的知情而心存在意。
兩人沉默着一路,走回了酒店。齊昀舒掏出房卡來就要進門,旁邊的門鎖沒有打開,李江燃不輕不重的“诶”了一聲,引得他停下推門而入的手,轉頭向他看去。
“你今晚.......還有沒有什麽想跟我說的?”
“嗯?”
齊昀舒沒有多想,他以為自己突入起來的認真讓李江燃感到有些無所适從,所以才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他搖搖頭,将語氣放到最柔和。
“你不用對我的話太放在心上。我只是跟你分享了一些我的想法,而你恰好也選擇了采納。”
“回去以後記得吃藥,多喝點水,別熬夜,早點睡。”
門鎖應聲關閉,門內傳來一聲漸漸淡化的“晚安”,李江燃擡起的手最終還是沒能落上面前閉合的原木色門板。他頓了頓動作,心情複雜的回頭看向一眼貓眼下頭的門牌,最後還是回了房。
第二天,齊昀舒到寵物醫院的時候,昨天讓他遛狗的姑娘已經牽着四六站在門口,不知等了多久。
一見他來,四六一如既往的興奮,牽引繩還在工作人員手裏時就一個勁兒的蹭着齊昀舒的褲腿。他笑着蹲身去撓了撓小狗下巴,從包裏将那個項圈掏出,然後重新戴上四六的脖子。齊昀舒接過繩索,同她禮貌的道了別,上了提前約好的車。
司機按着約定的位置将一人一狗送到小區門口,齊昀舒牽着四六往裏頭走,門禁需要刷臉,他只好往保安亭拐去。握着筆填完個人信息,他牽着狗往裏走,翹着二郎腿的保安大爺從旁邊拿出遙控器來站起身,看見他腳邊跟着的小狗時驚喜的跑出了亭子來直喚它名字。
“诶!這不是小吳姑娘的四六嗎!”
老大爺上前,三兩步蹲下身去,熟稔的同小狗打着招呼。四六明顯同他認識,一聞到他的氣味尾巴就搖得更歡。狗開心,人也開心,老大爺直起腰來,指了指他手中的牽引繩。
“聽小吳姑娘說,狗上個星期在外邊跑丢了?小夥子,你是送四六回來的好心人吧?”
“是。”齊昀舒點點頭,趁機掏出手機來确認樓棟信息:“大爺,四六主人是住二單元501吧?”
“是。”大爺點頭,沖他擺擺手:“她今天好像在家裏頭,沒見她出去,你趕緊帶它回去吧,人家姑娘傷心好多天了。”
齊昀舒應過聲,就順着大爺指明的方向往小區裏頭繞。越小的單元號越靠裏,他牽着四六,沿着彎彎繞繞上坡下坡的路找着房子,一路上把四六高興得不輕,左右跑着,來回嗅着,時不時還同路過的,別人家的狗湊上去打個招呼,興許也是之間常常見面的夥伴。它脖子上頭的啞鈴随着小狗的步子來回晃悠,即使四六跑不動也跑不快,但齊昀舒能感覺到,它現在的狀态比在醫院時候還要好,回到自己熟悉的環境裏,連同精神也輕快不少。
二單元臨近車庫閘道口,在小區背後的另一個門邊上。他看着樓棟上頭标明的數字,收拾好東西,牽着狗就要往裏走,剛邁出步子,卻發現些不對勁。
齊昀舒拽了兩下手裏的牽引繩,發現沉甸甸的,拉不動。他回頭一看,剛剛還熱絡得如同地頭蛇一樣的四六到了家門口反而停滞不前,愁眉耷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不肯動彈半步了。
他以為是走了這麽會兒有些累了,也沒強求,抱着狗坐上旁邊花壇,掏出身上醫院給的小零食喂給它吃,又休息了好一會兒,他見它好像沒有方才那麽無精打采,又重新站起來嘗試往單元樓裏走,卻還是和十幾分鐘前一樣,狗坐在原地,一屁股壓住半截繩子不動如山,俨然沒有半點要移動的意思。
明明都到了家門口,為什麽不肯進去?齊昀舒望了一眼眼前的樓,又看了看身邊的狗,實在不明白狗心。他同四六僵持不下,最後還是人先做了妥協。他牽着它,嘗試往來時路上多走出幾步,四六肉眼可見的漸漸高興起來,越遠離單元,步子越快,直到已經走出半截開外,它走到齊昀舒身前,甚至還停步下來,看身後的他有沒有跟上它的腳步一起離開。
“汪!汪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