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調過所
調過所
興文巷內,陸府兵衛轟轟烈烈地追出去後,暗處的黑蟒玄衛悄無聲息地盯着那幾棟樓宅。
烈日炎炎,周圍沉寂了接近半個時辰,黑蟒玄衛的額角後背皆出了汗。
可突然!
一道黑影劃破長空,玄衛當即要動,身後一陣涼意送來陸予辭的聲音:“郡主有令,摔碗為號,伺機再動。”
黑蟒玄衛見他左手握着蒲青玉,默聲領會。陸予辭收回玉佩,退到玄衛暗防處相較更為薄弱之地,右掌的字條受了輕微汗潮,字跡有些浮糊。
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前。
蘇淺淺輕功更高,把蒲青玉交給陸予辭後,只身就往那宅內去。楚兒趁機以老婦的外表出現,佝偻着背不動聲色地将字條棄在路邊。
如今眼前的樓宅仍然毫無動靜。陸予辭微微嘆了口氣,攥緊右手,字條已被捏成了半粒豌豆大小,墨跡撰寫的六個字卻深深烙在了他腦海。
“宿霄過所遺失。”
蘇淺淺踏進的是一處稍顯破敗的兩層民宅。
這民宅獨棟旁邊,還有個破爛的茅草屋。
聽陸予辭講,此獨棟原本是舞江城一戶人家專門聘請工匠修的房子,可那工匠在修作之時自屋頂墜下,後腦勺搶地身亡。而這工匠家中唯一寡母聞訊應激,一口氣沒喘過來,也一命嗚呼了。
那戶人家深受精神困擾,只從茅草屋內帶走了輕便衣物和貴重之寶,就舉家連夜離開舞江城。此宅未過三日,便被不知名者清了個空。而官府沒有地契,主人也不在,無人報案,也就荒破至此。
時常有流民遇到下雨天無處可去,便會來此睡上一宿。
木門縫口的蜘蛛網布了幾層,蘇淺淺的農婦衣服也因為奔波四竄而沾上好些污垢。
二層室內空空蕩蕩,歪七扭八的斷木板、将掉未掉的懸窗頁、幹濕混合的黴稻草、染滿泥塵的爛衣褲......蘇淺淺下意識捂住口鼻,繞向底樓。
可前前後後把獨棟一層、茅屋裏外都搜了個遍,不說人了,連只蚊子影都沒看到。
奇了怪了,陸奇那邊分明抓到了飛叨叨,他也承認是拿錢辦事,黑蟒玄衛守了這麽久,的确不見任何動靜。
蘇淺淺緊鎖眉頭,太陽曬着臉火辣辣的,她索性背過身來,以左臂攀在茅屋泥牆之上,這兒沒人.......這兒會不會本就沒人!飛叨叨只是個幌子,拿錢辦事又不必知道來龍去脈!是有人刻意教他——
“哎哎啊。”
黑螞蟻稍不留神就爬到手腕,蘇淺淺驚乍一吓,還是壓住了聲音。陸予辭敏銳一應,可視線中蘇淺淺所在位置旁有棵大榕樹,将她的身形擋了大半。
于是他示意玄衛繼續蹲守,自己悄悄朝那榕樹所在去。
蘇淺淺不怕蟲怪,數只眼睛多條胳膊、五顏六色奇形怪狀、有毒無毒碩大微小的都不怕,可就是極煩突如其來的動靜。
黑蟻在她臂上亂竄,蘇淺淺一掐就讓它身首異處。心裏的感慨還沒成形,她的眼神就随之落到了地面角落數只黑色動點。
這麽多螞蟻?
蘇淺淺低頭傾身,螞蟻察覺陰影到來,焦躁着步伐開始亂竄,蘇淺淺退了幾步,眼神卻始終盯着那些螞蟻的動向。
地面,牆底,縫邊.......有一只黑色小點居然消失在泥沙中間!
蘇淺淺認真擦了擦眼睛,凝住精神湊上前去,食指往下一抹,細微的幾粒泥就粘在手上,針眼大的凹陷清晰可見。
她索性再用指頭使勁摁了下,指尖竟有細微的夾壓感!
蘇淺淺屏住呼吸,掏出匕首就往那洞的位置插去——刀刃居然有卡硬之狀!
是這裏了。
尖刀立旋九十度,“呲”地一下就陷進去。
蘇淺淺急急沿着縫隙切開泥土,兩尺長的泥縫顯現,她下意識再轉尖刀,又是長長的泥縫!
她深吸一口氣,随後伸出手朝那兩道直角縫去,陸予辭卻從身後握住了她手腕:“小心有詐。”
蘇淺淺回答的聲音也刻意壓低:“說不定就是暗道。”
陸予辭把瓷碗遞給她,蘇淺淺搖頭,“如有意外,他們才好接應。”
陸予辭淺笑:“這只輕盈些,摔的時候聲音更大。”
他蹲下身,這個位置夾在獨棟、茅草屋和榕樹之間,倒是無論從哪個視角看,都很難覽到全貌。
蘇淺淺伸手換過,陸予辭先她一步送出十指,提示道:“麻煩郡主用匕首把剩下的縫一起割開,我來掀。如有動靜,你出其不意防備。”
蘇淺淺頓了須臾,不再花時間推脫,點頭照做。
方形泥縫就這樣顯出全貌。蘇淺淺補充:“對着的這兩側下面有墊物,我确定。”
因為她有意識地将匕首斜插了些,只有兩側無阻力。
陸予辭點頭,眼神落到她腰間的鞘身。蘇淺淺二話不說,把匕首和鞘身一起送出去。
陸予辭柔柔地笑:“壞了就賠郡主新的。”
蘇淺淺不答話,只将目光向下鎖定。
兩個支點發力,鐵器頃刻就彎成了半角,陸予辭緊接着上手,兩臂的青筋漲起,石板擡起之時,涼風灌地就沖亂了蘇淺淺的頭發。
女子十足戒備,陸予辭雙臂撐着石板挪了兩步,動作輕緩。
片刻後沒有動靜,蘇淺淺湊上腦袋,借着陽光看清板下地底擺設,索性心一橫,撿起彎曲的匕首就往下跳。
陸予辭稍急,落下石板的聲音輕微高了點,縱身一躍也鑽了下去。
蘇淺淺拿着火焰褶子将地下室照亮,陸予辭緊緊挨在她左右。
這裏面積不大,卻擺了長木板、棉絮、碗筷還有——
“小心!”
密閉暗處的警惕心總是更強些,蘇淺淺話音剛落,陸予辭僅憑風的聲音就将身後動靜的來源制服了。
木棍悶悶落地。蘇淺淺瞬間轉身,焰火照耀下,淚流滿面的獨眼男子吓得嘴唇都在抖。
“不、別、不是我、我沒有,我不是——”
“阿聰。”
蘇淺淺口齒清晰地叫出了這個名字。
那男子腿都軟了,直接癱在地上。
陸予辭盯準他腰間的木簡,彎腰一勾,阿聰卻像是丢了救命稻草般“騰”地就彈起來,讓蘇淺淺都愣了愣。
可陸予辭還是沒給他任何機會。
“不不、那不是我的,不是、不是.......是我偷的!”
阿聰斬釘截鐵,含淚的雙眼已俨然有了從容赴死之勢。
陸予辭沒有說話,按壓木簡的指頭卻緊了些。
這是伍肆替宿霄重新辦的過所。
蘇淺淺疑惑着拿過木簡,阿聰嗚嗚的哭聲根本止不住,嘴巴裏卻再也不講一字。
蘇淺淺放輕了聲音問:“你為何躲在這裏?眼睛怎麽變成這樣了?雲崖弟子李宸骁與你是什麽關系?什麽不是,說清楚。”
阿聰一個勁兒地搖頭,擰着五官就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
蘇淺淺不再拖延,俯身拎起他的衣襟,目光凜凜:“我是寒雲郡主蘇淺淺,奉武平王之命查雲崖弟子吳析身死一案。官府查案,只講證據,絕不會冤枉每一個無辜之人。你有任何冤情,逐一說來。我只給你一次機會。聽清楚了嗎?”
“我......我......”
阿聰支支吾吾,陸予辭見勢補充:“你把實情說出來,才不會牽連他人。”
阿聰頓了頓,那只受傷的眼睛因情緒過激而冒出血來,蘇淺淺嘆了口氣,上下一找,發現自己沒帶傷藥,便順着胳膊肘戳了戳陸予辭:“你可帶什麽治傷——”
陸予辭已經蹲下身,打開金瘡藥瓶,遞了出去,“塗在傷口上,別再哭了,傷情惡化,眼睛會瞎。”
阿聰踟蹰着不敢接,蘇淺淺直接出指勾藥,毫不遲疑地朝他眼角塗去。
“哎疼疼疼——”
蘇淺淺抿嘴無奈。這人看着身材颀長,遇事反應怎麽跟個沒長大的小屁孩一樣。
阿聰捂着傷眼,四周沉默片刻後,他突然蹭出另一只手,蘇淺淺的彎匕首即刻就逼到他喉嚨前。
“陸予辭。”
“诶,在。”
“帶他回衙獄。”
“得嘞郡主。”
陸予辭挽起袖口欲動,阿聰的哭聲連連求饒:“不是我殺的,我沒有想殺他,不要抓我回去,我是冤枉的——”
蘇淺淺反身就把他左胳膊制壓住,陸予辭同樣撕開衣袍,兩下就綁住了阿聰的雙手。
“別、別、別——我真的不知道饑飽痨跟墨糖丸合在一起會死人,我只是想給宸骁哥的朋友送吃的——不是我、我沒有殺人嗚——”
方形洞口處的光線瞬時黯淡,敏捷的黑影穩穩落地,蘇淺淺攥着刀把的手更緊了。
是宿霄。
宿霄挑釁着聲,聽起來多了幾分威脅的意味:“又見面了。”
宅院之外,霧彈催出的風沙剛剛過去,黑蟒玄衛已經提劍,地面上一白一黑兩只貓卻逗着七彩丸肆意翻滾。只是剎那,七彩丸就發出聲響,大霧再起,白貓“竄”地一下上樹,黑貓卻按兵不動。
玄衛長調了三人随他出動,其餘的仍守在原位。
蘇淺淺冷聲:“黑蟒玄衛就在外面,他跟命案有關,你帶不走。”
宿霄亮出了斷刃,直切要害答:“人是李宸骁殺的,但借了這蠢小子的手——”
“你可有證據?”蘇淺淺厲聲打斷。
“證據在官府,難道不是走過場?”宿霄冷笑,“找不到任何證據,那混蛋撇得幹幹淨淨。”
“沒有證據便不能定罪。”蘇淺淺義正言辭,拿出木簡,“這過所是你給他找......不......是你現在用的過所,這才是你暴露身份的真正原因!”
過所乃官府出文印鑒,屬祁國三等機密,短時僞造不易。在舞江城如此戒備的情況下無聲無息送人走,只能用真正的過所。可......可阿聰既然能進舞江城,還在伍氏酒窖打工,那便是有自己的過所。命案至今已近四日,他為何遲遲拖到了今時?
“唰”地一陣風過去,陸予辭盯準宿霄的動作,在先越出去防守。蘇淺淺見狀迅速退回來,挾住阿聰。兩道人影就在眼前纏打,她察覺他朝向前方的神态緊張又關切,嚴聲道:“你知道宿霄為救你,是冒着生命危險麽?”
阿聰聽到“宿霄”兩字,眼睛都震了,蘇淺淺不給他插嘴的時間,“你說過所是你偷的,但其實是他的。你在維護他。搶在黑蟒玄衛來之前,把你的所有冤屈告訴我,一切就還有辦法。若四皇子介入,就不是我能幹涉的了。”
蘇淺淺頓了頓,“還有,你與宿霄......到底是什麽關系?”
“琮阿!”宿霄急聲喊,“忘了我教你什麽?動作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