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風音室
風音室
蘇淺淺認準了此女手中的冰魂劍,捂着臂上的傷口道:“敢問女俠可是風音派大弟子,冰初初姑娘?”
冰初初生疑。雖不願承認,但風音派能在男人當道的武林聞名,靠得更多是“女子門派”的噱頭,而非她們真正的實力。就連她師父紫允之名,說出去都鮮有人知,何況是她這個弟子?
蘇淺淺解釋:“冰大俠許已忘記。三年前在戲霧城外,有惡男強搶民女,是大俠出手相助。”
冰初初頓時想起。三年前為開拓竹葉買賣,她走過一趟戲霧城。這些年經她手被教訓過的賤男很多,而那次她甚已作好背官司周旋這類最壞的打算,另卻有個頭戴鬥笠、身環青玉的貴人出手善後。
她行走江湖,不想知道太多,便匆匆離開,但在心頭留了印象。
冰初初瞧見葉刃即将以勻速變化,便不露痕跡地收陣,風音弟子将二人圍住,“你們......到底是誰?”
“我......叫陸淺淺,他——”
“在下蘇予辭,”陸予辭客氣地拱手,在周身長劍的包圍下步步邁向蘇淺淺。風音弟子的劍氣更洶了。
蘇淺淺擡眼朝冰初初笑,“若當日大俠不出手,揍得那人鼻青臉腫的,可能就是我了。”
“少套近乎,”冰初初只把此話當作緩兵之計,把劍指向陸予辭:“能以徒手毀頭排風陣的,你是第一人。你們到底有什麽目的?”
泠冽威脅,不留餘地,蘇淺淺知道她下一步就會動真格,忙攔手搶在陸予辭之前,後肩的刺痛猛然襲來。
“怎麽了?”陸予辭急道,下意識循着她的眼神望去,一片碎葉竟刺入蘇淺淺的肌膚,冒出來的鮮血浸潤了外衣。
陸予辭不假思索,神态關切,“可還有哪裏疼?”
餘光裏,冰初初的胳膊擡上了些,是沒什麽耐心了。蘇淺淺順勢拉下臉,以傷臂推開陸予辭,“不要你管!”
陸予辭頓時雲裏霧裏。只見蘇淺淺皺眉撇嘴,神情又惱又委屈:“你現在知道關心我了?日夜兼程趕了這麽多天路,距你家到底還有多遠!好好的大道不走,非要找這偏僻小路,我、我——”
蘇淺淺瞬間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陸予辭右手環着她的腰,左手安撫地将她腦袋護住,然後輕柔地低下頭,軟着語氣在她耳畔哄道:“對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那聲音神态像極了做錯事的小郎君。
胸腔內的心跳上下不停,他身上淡淡的清香将她五官的覺知填滿,蘇淺淺竟一時不知該怎麽演下去。
但這直愣愣的沉默在外人看來,就是“情人鬧別扭”一事的點睛之筆。
陸予辭接下來的話更證明了她仍在賭氣無奈的事實:“你哥不願把你交給我,憑他的財力能力,大道我們走不了。淺淺,是我沒用,讓你難過——”
“你怎麽傷這麽重?”蘇淺淺硬生生借着自身的痛感擠出了點淚花,但當真看到從陸予辭後背撤回來的左手時,又因為那血跡而生出一絲真實的擔憂。
沒等陸予辭接戲,冰初初就把劍尖抵到了陸予辭肩頭,随後那話卻是對蘇淺淺講的:“你肯為了他離家出走,卻不能接受奔波的苦痛。姑娘,現在改主意,還不算晚。”
陸予辭冷聲怼,“與你何幹?”
冰初初淡笑,自然與她無關,所以話也只會說一次。但還未等她做下一步指令,風音弟子喘着大氣踉跄奔來,“師、師姐,華婉她、她......”
“喘氣!”
“華婉師妹死了。就在山腰的音守洞外。”
冰初初劍鋒劃出一道冷氣,沉臉厲聲:“将此二人帶回風音室,嚴加看管。”
“是!”
山夜料峭。
蟲鳴此起彼伏,黑色蒙眼布遮了二人視線,卻擋不了耳朵的敏覺。
風音弟子在周身移動,忙于派內意外,如何從風音陣到風音派居室的,蘇淺淺只默記了四五分,但當進入風音派大門,蟲草風聲的影響變弱,步跡走位皆入心頭。
三階石梯左拐,兩側是花草植被,岔路處有一水池。蘇淺淺被帶往右邊的石子路,右手邊的風速在十步之內較緩,該是有建築。風口處起,蘇淺淺被帶着向左拐了三次,行過長廊,上下四回臺階,石子路變為泥地,四周的風勢減小。
目的地前,女弟子用鐵鏈鎖住她的手腳,門剛打開,眼前的黑布揭開。昏黃的雜物房間內,陸予辭勾着嘴唇對她笑。
他竟是從另一道門進來的。
“老實待着!”
門“嘭”地一聲就關了。
蘇淺淺任由鐵鏈的重量垂下雙手,每擡一步,腳腕都有如千斤之負。
“別擡腳,用鞋底擦過來,”陸予辭為她示範一遍,腳邊的鏈子嘩嘩作響,“這樣就沒那麽疼。”
蘇淺淺環視左右,除了柴火雜物破爛椅子,這間房內連像樣的榻子都沒有。一晚上還長......她倒是不介意席地而睡,但這山地本涼,很容易染上風寒。
生病可不是什麽好事。
咣啦的響聲泛起,蘇淺淺側頭,“你做什麽?”
陸予辭笑着擺手,“你不過來,自然是我過去。不過這兒的稻草,還真沒法搬。”
長形大木箱把稻草擠到牆角,上面覆了爛椅子,輪齒咬合,凳櫃平衡。若只從下面抽,上方的木擺就會塌陷,這地兒本來就小,散落一片後更沒法栖人。但要從上方一樣一樣拿,又沒有足夠的高梯。
還真把他們當犯人了。
“你別動了我過來,”蘇淺淺愁了臉色,一步一試地挪到他身邊。
陸予辭盤算完房內所有,沉下聲音,“今晚,要委屈你了。”
蘇淺淺意外擡頭,不由得瞥向兩道門,倏爾明白他還在做戲,心中生出感慨。還得是這戲演慣了的人才能有如此周密的心思。
她俯下身子,認真查看稻草的情況,故作俏皮撒嬌,“那你要抱着我睡。”
陸予辭呼吸一滞,送出的目光卻只看到她一絲不茍的背影。那無聲而過的情緒,不知算心領神會的釋然,還是意料忐忑的落空。
“你不生氣了?”他溫着聲音問。
蘇淺淺撚攏稻草,找到了最佳靠卧點,象征完成的笑意浮上臉龐,“你再哄我一百次,我就......”
她說着話轉身,只見陸予辭脫下外套,結實的身線少了最外層那寬闊的遮掩,初露形态。純白的裏衣在昏黃的燈光下依舊潔淨幹練,襯得他整個人更挺拔幾分。
他的眉眼溫潤,許是奔波的疲勞和昏光的加持,平日的戲谑與鋒芒消失不見,那沉默而自然的動作,倒讓蘇淺淺心生幾分寧谧與舒适。
她輕輕地挪開眼神,聲音祛了方才的歡快,溫和下來,卻稍微有點不自然,“我就......不生氣了。”
陸予辭保持距離,把外套墊在她認準的位置,随後落下身,默不作聲地靠在稻草另一側。他的身體與牆角共同組成了一道屏障,将兩道門投向蘇淺淺的視線恰好擋住。
蘇淺淺雖未直視他的眼睛,卻把一直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待他安定,她也傾下了身,面對牆壁。
寬闊外衣上還有他的體溫,蘇淺淺聞到那股熟悉的淡香,本該洶湧襲來的困意卻被一股莫名的緊張感擋在了腦外。
說緊張,是因為她的心突然跳得很快,想不通到底是何緣由。她把右手放在心口,那撲通撲通的動靜卻像一曲不合時宜的伴樂,攪着她雜亂的思緒無限紛飛。
蘇淺淺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緊閉雙眼,還沒默念幾聲“睡覺”,不聽話的腦子一下就閃出了陸予辭那張神秘多變的笑臉。他一會在逗她說話,一會又哄她開心,再一會還佯裝無辜、故作軟弱......
蘇淺淺氣鼓鼓地瞪大雙眼,可映入眼簾的,竟還是油燈倒影下輪廓清晰的男子側臉!
蘇淺淺猛地轉身起來,卻正正落在陸予辭的視線中心。
原是他聽到她悉簌的動靜,便側過身來瞧瞧,光影恰好将他的輪廓定格。
“傷口裂開了?”
就這麽自然。他連稱呼都不帶一下。
蘇淺淺擡眸,那雙沉靜柔和的眼睛裏只裝了她一人。她瞬地有點心虛,忙着擡手擋住他的目光,似乎是慌不擇言:“你、你正常一點。”
陸予辭确實吃了一驚,“我......不正常麽?”
“啊呀我不知道,”蘇淺淺心亂如麻,幹脆破罐子破摔,伸手扒拉他倒下。燈盞太遠,她也沒心思再去吹,蒙着眼睛就倒回去。
枕下還是他的氣息。蘇淺淺一不做二不休,解開腰帶褪下外衣,吓得陸予辭趕緊把腦袋轉了個方向。
“淺、淺淺?”
陸予辭面色都緊了些,蘇淺淺手腳麻利,把他的衣服扯開送回去,披頭蓋在他身上,急促的聲音像是命令:“你不許說話,快點睡覺。”
陸予辭這下是徹底摸不着頭腦了。
他不敢再說,也不敢亂動,只能輕輕把外衣下的口鼻露出來。等到盞內燈芯燃盡,屋外的守衛也沒了聲響,他才稍稍側動。
風音派華婉死于山洞之前,冰初初不信他們的身份和動機,便帶他們回風音派。而把他們蒙面分開引入此室,該為的就是門派內部路線的保密。
可嫌疑人抓到卻不審,是她們忙于查真兇去了麽?
稻草咻咻作響,蘇淺淺翻過身來,雙手環叉抱在胸前,身體微蜷。陸予辭輕撚外衣,斂住呼吸,慢慢地搭在她身上。
蘇淺淺睡得很沉,陸予辭看不清她的臉,卻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一頻一動,一頓一彈。随着她呼吸的節奏,他的雜念都消散雲間。
他從未想過會有這樣一刻。一個連嘆息都怕吵出聲的時候。
他也從未想過真的會有這樣一個人。一個分明什麽都沒做,卻只用一颦一笑,就能牽起他心思的女人。
他曾以為那只是新鮮,逢場作戲久了,吹吹清風澄醒一下,自是該有的步驟。
可如今這種從未有過的安定和滿足,來得悄然洶湧而無從設防。
陸予辭阖上雙眼。
蘇淺淺。蘇華逸的妹妹,蘇淺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