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閑黎釁
閑黎釁
呲啦呲啦的鐵器摩擦聲喚醒了睡夢中的陸予辭。
蘇淺淺動作謹慎,雙膝抵在身前,腿和腰間的弧度将長形墨鎖緊固。她手裏攥着兩根打圈的頭發,其尾部纏着一根癟直的稻稈,鎖芯外口,幾絲稻渣尚未清理。
昨夜替她蓋上的外套不知何時又回到自己身上,陸予辭默聲無動,只溜着眼珠子探她。
蘇淺淺面色專注,嘴巴卻冷不防道:“最細那根,遞給我。”
做賊總要心虛一下。陸予辭在聞聲緊張的瞬間,完成了從閉眼到睜眼、別扭到自然的動作轉變。
蘇淺淺的頭始終沒有擡起來。陸予辭扯出笑意,恢複往常淡然之态:“看不出來,你還是行家?”
“那不至于,不過是看多了。”蘇淺淺輕聲答,眼睛一刻不離鐵鎖,“最短的那根。”
陸予辭照做遞出去。
幾根頭發,幾節稻稈,還有這......陸予辭瞄到她裙邊的蒲青玉,問道:“連它也得英勇獻身麽?”
“若它真能派上用場的話。”
蘇淺淺勾唇,指頭将韌長的黑發往後一拉,“啪咔”聲響,橫支的鎖闩就松開了。
陸予辭挑眉笑,輕輕豎起大拇指。蘇淺淺乘勝追擊,躬身前傾,欲開腳邊的鐵鎖。
卻在此時,匆匆的腳步聲加速朝屋子的方向來。
陸予辭立即收抓地上那些未使用的稻稈。蘇淺淺麻利地薅起頭發,如預先計劃過的那樣,她串起手邊的纖維稈子,想把打開的鎖闩固定在原來的位置。
陸予辭把身子往前面挪,意圖在來人開門之後還能為她擋一擋。
但百密終有一疏。
首次能成者,多半都是運氣。蘇淺淺可沒這麽好的運氣。
頭發斷得無息無聲,門外的腳步卻咚咚更響。
陸予辭偏回腦袋看她,眼有焦急。
蘇淺淺沉嘆一口氣,将解開的鐵鏈朝身後一丢,伸手就把陸予辭往回拽,低低的聲音帶有幾分無奈:“我可沒想占你便宜。”
動作太急太猛,那件男子外套頹頹着地,但陸予辭未對她有分毫反抗。被拽拉着轉身之際,他瞥到了她臉頰的一抹潮紅。
那鏈子嘩嘩咣咣地響,眼看着蘇淺淺的腦袋就要撞向身底的鐵鎖,陸予辭的左掌立刻伸了出去,護在她腦後。蘇淺淺火速扯出鐵鏈子,掩在靠牆的腰邊,再回過頭來,直直對上了陸予辭剎那微亂的眼神。
潮熱的氣息交融,她根本來不及多想,扯松腰帶就要掀落肩頭的衣裳。
陸予辭的右手就在此時握緊了她。
蘇淺淺滿臉通紅,不知是太急還是太熱,腦子裏的想法橫七豎八,只感覺到自己的手被他往上拉,随後她的衣襟被他輕柔攏了攏。
“脫我的。”陸予辭音色低啞,甚還帶了一絲顫意。
蘇淺淺哪裏管得了那麽多,兩只手扒拉出去毫不留情。
戲做得越真,她們才越不會立即靠近,她才有時間在鎖鏈上動手腳。
三件裏衣一層挨一層,健碩的男子肌體就這麽坦坦蕩蕩地映入她眼簾。
指尖觸到他肩部那滾燙的柔軟時,蘇淺淺不由得一抖,仿佛受了電擊,立馬如彈簧般縮身回去。
陸予辭的呼吸頃刻加重了些。
蘇淺淺不敢直視他,只把腦袋側向牆面,粗糙的稻杆卻紮得她左臉生疼。
刺痛下的反應從不會過腦。蘇淺淺扭回臉來,抓起他松垮的衣服就往自己眉眼上遮。可因為太急太切,那力道甚把陸予辭更往下拉了幾寸。
木門打開,光線乍入,毛亂的衣裳和稻草交雜。陸予辭半個身子立刻側沉,将蘇淺淺擋了大半。光滑的右肩背因此暴露無疑。
攥着兩條黑布進門的藍衣女弟子吓得一怔,拔腿關門的動作快得幾乎要趕上武林第一輕功。守門的姐妹關切安撫,只聽得那姑娘羞惱怒罵:“惡心、龌龊、下流、無恥!”
其中一執劍的女子聞言即冷了臉色,攥着長劍要動,跳過泥地小路緊迫趕來的女弟子連聲招呼:“閑黎派來人挑釁,大師姐召集。”
那弟子只讓藍衣女子留下看守,其餘迅速提劍離開。
蘇淺淺的心不曾這般猛烈地跳過。
她很緊張,卻不知道在緊張什麽。
陸予辭俯身靠近她那一刻,是極力地克制呼吸,只撐着胳膊僵在原地,未敢有絲毫逾矩。
可那近距離的鼻息卻像是不聽話的意外,一次又一次試探她的肌膚。先是暖汽,然後滲着紋理化開,涼意悠悠而來。
她的耳根子也一直紅到了現在。
陸予辭藏住所有異樣,迅速牽合衣服,起身前在她耳畔輕聲安慰:“沒事了。”
蘇淺淺閉緊雙眼,側身面向牆壁,想坐起來時,身體卻倏地沒有力氣。
她深吸幾口氣,把臉貼在牆上降溫,終究緩回神來。
陸予辭把稻稈一一擺出來,蘇淺淺蹙緊眉頭,打起全副精神,很快就把剩下三只鐵鎖撬開。
藍衣女子在門外清了清嗓:“你們......你們昨夜入陣之前,可在山上見過什麽可疑之人?”
姑娘身死,還是在山洞之前。蘇淺淺想起那聲嬌喘,顧不得其他,直言道:“不曾見過,但聽到了一些私密之聲。不過,我們——”
“嘭——”
藍衣女子一腳就把門撞開,陸予辭搶在她反應之前把人點穴定住,右手也掐在她脖子上。
“好深的城府,”藍衣女子低着聲,瞧見一地的鐵鎖、又受了這迅雷般的點穴,她立馬就明白了對方剛在演戲。
如今只要她高聲說一句話,陸予辭就能要了她的命。
“無意冒犯,”蘇淺淺欠了欠身,“我們此來風音派,乃是為兄長求個公道。舞江城鑒寶大會上,我哥的寶物失蹤,黑衣人逃到嵩岩後山,就不知蹤跡。貴派似有私事處理,我們無意介入,還請姑娘如實相告。”
“嵩岩山還有個閑黎派,憑什麽說是我們偷的!”
沒有撇清。風音派果真去了鑒寶大會。
蘇淺淺故作為難,“可那黑衣人是個女子。”
藍衣人頓了頓,忽而明白她在套話,冷着臉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陸予辭搖了搖頭,立即把她打暈。蘇淺淺探身出去,竟發現周圍再沒有一個弟子。
“看來她們已經排除了我們的嫌疑。”陸予辭從藍衣女子身上找到鐵鎖鑰匙和兩張蒙眼黑布,“只留一人守一道門,應該是來放我們走的。閑黎派怕就是以昨日老者的竹儲為由,來找風音麻煩。”
“在暗處守一守,風音出動這麽多人,恐怕閑黎來者不善。她們看上去沒有惡意,鑒寶大會之事,或許可以談一談。”
蘇淺淺說完看向他,有聽他看法的意思。可陸予辭始終挂着笑容,似是還在等她下文。
蘇淺淺半抿嘴,“你沒意見?”
陸予辭笑眯眯地答,“萬事都聽郡主安排。”
可這話剛一說完,幾顆碎石子落地的聲音就傳到蘇淺淺耳邊。她立馬扯過陸予辭的袖子,拉着人往房屋背面躲。
風音派派門之外,冰初初帶着一衆女弟子對峙來客。
只聽得閑黎派為首那男子擰着面龐,惡聲威吼:“竹植買賣本就是我閑黎主導,不過借了你們風音的地,栽砍運送哪一環不是閑黎弟子做的?你們竟私拿竹植與外人買賣!紫允掌門在哪,我們要個說法!”
“後山十畝地,靜香花以南的竹植屬你閑黎,靜香花以北的地,還輪不到貴派插手。嵩岩山地盛産青竹,風音與人買賣的,乃是自家竹植!”
閑黎男子不依不饒,“我閑黎把竹子種在風音家門口,講的就是一個‘信’字。可往年竹植再少,也比今年多三成,你說自行買賣,我們又如何知道風音有沒有竊取閑黎竹植,中飽私囊!”
風音弟子火大:“竹植生長需要三五年,這批竹植本就受過旱澇,當時吾派掌門也已知會你們。如今舊事重提,怕是你們心懷叵測,非得要來鬧事!”
女弟子中有人憤憤,“我們時常好心替你們管竹子,你們還反咬一口,是何居心!”
附和聲起,冰初初呵令衆人安靜。
鬧事者必有所圖。她冷靜盯着閑黎為首那男子:“說法已經給了。當年貴派請我風音幫忙時,态度誠懇,可不像如今這般激動。風音可将竹植賬目公開,諸位一閱便知真假。而若貴派心有芥蒂,竹植合作便可就此罷休,我會轉告師父。請回!”
冰魂劍出鞘,寒氣驟襲,閑黎為首弟子同樣拔出了劍,“紫允掌門在哪?要作罷又豈是你能說了算的!我們要見風音掌門,讨公道!”
吵吵嚷嚷的男聲一下就蓋過了風音女子之聲。
冰初初冷冷一笑。見掌門才是這群烏合之衆真正的目的。
“你區區閑黎弟子,也有資格見我風音派的掌門?要見紫允真人之面,讓江門主自己來吧!”
“冰初初!”閑黎弟子咬牙切齒,同在嵩岩山,那把冰魂劍的威力他沒見過,卻也聽到過。
撒潑蠻橫之人不認規則,卻對拳頭忌憚幾分。
見他吃癟不快的模樣,冰初初一點不慣着,嚴聲指斥:“我乃風音大弟子,按江湖禮數,今日能讓我接見的,得是你閑黎大弟子趙瑜!爾等速去,風音派關門不送!”
“關門不送!關門不送!”
風音女子齊聲道。來者既然惡意挑事,她們便絕不會給好臉色。
“你們——”
閑黎男子橫眉怒視,風音派室的方向卻在此時升起一縷青煙。聽到女弟子們的私語,冰初初才回過頭去。
東北角,蛇狀煙......不好,是掌門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