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您最重要
您最重要
房間內,隔着一道門板,浴室裏傳來沙沙的水聲。
萊茵諾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忽而将被子蓋過頭頂,深吸了一口氣。
清爽的洗滌劑中糅雜一絲溫暖清甜的味道。
是尤利斯的味道。
經歷夜以繼日的研究和驚心動魄的事故,萊茵諾本就疲憊的身心又添風霜。
他應當很困,但精神卻仿佛浮在雲端,輕飄飄的,沒有一點實感。
明明昨天之前他還只能每天眼巴巴地等待尤利斯回複簡短的“已閱”信息,想見他一面還得想辦法攢社會貢獻值,好不容易宮宴上碰面也沒有同他說話的資格……
而現在,他卻躺在尤利斯的床上,枕着尤利斯的枕頭,蓋着尤利斯的被子,整個人都被尤利斯的味道包裹在內,朦朦胧胧還能聽見尤利斯洗浴的水聲。
萊茵諾甚至有些懷疑這是真實發生的事還是一場缥缈虛幻的夢境。
“在想什麽呢?”
尤利斯的聲音由遠及近。
尤利斯剛一邁出浴室,就看到萊茵諾仰躺在床上出神。
尤利斯:“睡不着嗎?”
尤利斯已經聯絡了後勤部,新加的床下午便能送到,但眼見萊茵諾眼下淤青,尤利斯便讓萊茵諾先行休息。
萊茵諾:“有點。”
萊茵諾無法與尤利斯解釋自己跌宕的心緒。此刻,僅僅只是看着尤利斯單薄襯衫下勁瘦的腰身,綴着水珠的發梢,和關切的眼眸,萊茵諾便覺得大腦已經燒成一團漿糊了。
他對我真好啊。
要是能更好就好了……
萊茵諾鬼使神差地開口:“尤利斯長官,您能陪我睡一會嗎?”
話音一出,尤利斯擦拭頭發的動作僵住,萊茵諾自己也如夢初醒。
萊茵諾慌忙找補:“我,我是說,我有點冷,不,不是冷,我有點怕,昨晚實在太危險了,我,我害怕……”
尤利斯:“好。”
語無倫次的解釋戛然而止,萊茵諾詫異地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尤利斯竟然答應了他的邀請。
尤利斯面色平靜地躺上床,被子下是另一只蟲溫熱的體溫。
尤利斯側首看向萊茵諾:“現在還怕嗎?”
萊茵諾看着尤利斯近在咫尺的臉龐,像是失去了語言能力一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輕輕地搖了搖頭。
尤利斯彎起眼角:“那就好,快睡吧。”
萊茵諾趕緊點頭閉上眼睛,但心跳聲卻像是雷鳴一般轟響,震得他頭腦空白,心中慌亂:
冷靜……
冷靜下來……
不然……
會被尤利斯聽到的……
同一張床上,另一顆心髒也一樣不平靜。
尤利斯覺得自己今天很不對勁。
從接起那通電話開始,自己便變得不像自己了。
明明是段明眼蟲都看得出的美好姻緣,他卻陰暗地希望萊茵諾不要再與諾鉑爾聯系。
諾鉑爾很關心萊茵諾,但他更關心萊茵諾,諾鉑爾保護不了萊茵諾,但他可以保護萊茵諾。
他希望萊茵諾安心地待在自己身邊,只向自己撒嬌,只與自己說話……
他是不是……太自私了。
尤利斯:“抱歉,萊茵諾。”
不穩的呼吸聲自身邊傳來,尤利斯知道萊茵諾還醒着,或許正在因為沒能和諾鉑爾暢敘幽情而懊惱。
而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尤利斯:“我今天打擾你和諾鉑爾雄子通話了吧。”
萊茵諾聽見尤利斯開口,立刻睜開眼睛,側過身來:“沒有,怎麽會是打擾,您那是關心我,我很感謝您的。”
萊茵諾立刻否定:尤利斯擔心他的傷口沾水發炎,親手幫他清創包紮,這般優待,怎麽能說是打擾呢?
要怪也只能怪諾鉑爾的電話來得不是時候。
尤利斯:“但諾鉑爾雄子也很關心你。”
蟲族社會雄少雌多,雌蟲想得到雄蟲的青睐十分不易。
尤利斯想:萊茵諾甚至為了能和諾鉑爾約會而進入軍部積累社會經驗值,今日諾鉑爾主動打電話來,萊茵諾應該很開心吧。
萊茵諾:“這不一樣。”
萊茵諾想也不想地說:“您更重要,您關心我,我更開心。”
萊茵諾的話語像是甘霖落下,澆滅了尤利斯心中莫名躁動的火焰,卻讓異樣的情緒蔓延生長。
尤利斯:“我更重要?”
心中有個隐秘的聲音在叫嚣,尤利斯聽不清自己的心聲,但卻聽到了愈來愈快的心跳。
尤利斯:“比諾鉑爾還重要嗎?”
尤利斯不明白自己這是怎麽了,怎麽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他與諾鉑爾如何相比,諾鉑爾是萊茵諾的心上蟲,日後會是萊茵諾的雄主,會和萊茵諾朝夕相伴,而自己……
萊茵諾:“當然。”
萊茵諾直白肯定地說:“對我而言,在這個世界上,您最重要。”
經歷昨夜一役,萊茵諾更加清晰地認識到這個世界的所有“人”于他來說都是怪物、都是異族。
人生來就對非我族類的生物抵觸戒備,更何況他們擁有遠強于自己的力量、天賦。
随時可能喪命的危機感時刻籠罩着萊茵諾,他不敢對這個世界中的任何一個“人”放松戒備、掉以輕心,以免惹來殺身之禍。
但,尤利斯不一樣。
尤利斯是萊茵諾在這個異族世界認識的第一個“人”,兩次救他于生死之間,給他提供舒适的生活,與他說話,關心他,照顧他,保護他。
尤利斯是他與這個世界最初的聯系,也是漂泊的心在這個世界唯一歸屬的地方。
他比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重要。
或許是萊茵諾的眼神太赤誠滾燙,尤利斯錯開了視線,欲蓋彌彰地閉上了眼睛。
尤利斯:“嗯。”
酥麻的感覺自心髒傳至四肢,尤利斯深吸了一口氣:“休息吧。”
萊茵諾乖順地閉上了眼睛,隐約聽到了一陣急促的心跳聲。
不是自己的。
時間忽長忽短地流過萊茵諾的眼睫,萊茵諾輕蹙眉頭,從黑甜的夢境中抽身,迷茫的視線掃過陌生的房間,在昏暗的晨曦中漸漸聚焦。
尤利斯:“醒了嗎?”
昏暗中,萊茵諾看到尤利斯正坐在桌前浏覽信息,他的面前是數塊交錯的投影屏幕,密密麻麻的數據鋪展眼前,标注整理成一份長長的名冊懸于尤利斯的右手側。
他在篩查可疑蟲員。
他沒有開燈。
萊茵諾:“我睡了很久嗎?”
尤利斯彎起眼角:“沒有很久,不過十七個星時罷了。”
萊茵諾從昨日午間開始昏睡,一直沒醒,尤利斯有些擔心,還打電話給德克特問了情況。
電話那頭的德克特聽聞萊茵諾的情況,不以為意地數落着尤利斯,別總是把萊茵諾當蟲崽一樣草木皆兵,他再怎麽說也是只成年雌蟲,不要過度操心。
尤利斯想起德克特的囑咐無奈地笑了:“德克特說你在項目組熬了快一個月,每天睡不到四個星時,現在能多睡會是好事,我便沒有叫你。”
尤利斯點亮一盞臺燈,說道:“他還說等你醒來記得給他回複消息。”
萊茵諾點了點頭,擡起終端。
終端已經充滿電戴回了他的手腕,萊茵諾在衆多來自諾鉑爾的消息通知中翻找到德克特的郵件,點開查看,神色凝重。
萊茵諾:“我要去趟德克特那裏。”
萊茵諾突然說到。
尤利斯有些意外,立刻正色起來:“近期情勢危急,你出門很不安全,如果不是非去不可的事,最好不要出門……”
萊茵諾:“非去不可。”
德克特發來的郵件中附上了第一批實檢的結果:
穩定率僅有10%。
這個數據太低了,萊茵諾必須要去現場查看情況。
這可是之後可能會用在尤利斯身上的藥劑,他不能接受10%的穩定率。
萊茵諾:“穩定劑的方案還有需要調整的地方。長官,您知道的,早一秒完善穩定劑的方案都可能改變一些蟲的蟲生,現在項目上需要我,我必須去。”
尤利斯知道德克特這些年一直在致力于精神海穩定劑的研究,他更明白這個藥劑對雌蟲來說意味着什麽。
尤利斯沉默了片刻,開口:“好,我送你過去,但是你要記住,要保證自己和德克特待在一起,不要離開他,他曾經也是上過戰場的軍雌,如果遇到危險,你可以尋求他的幫助。”
尤利斯的字裏行間全是對德克特的信任。
萊茵諾:“長官,您很信任德克特長官對嗎?”
尤利斯:“是的,我在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他了,他就像我的雌父一般,我很了解他,所以信任他。”
尤利斯想起萊茵諾和德克特也相處了一個月,問道:“你懷疑他?”
萊茵諾搖了搖頭:“不,我也信任他。”
只是萊茵諾從來眼光不好,看“人”不準,他想要求證一下自己有沒有所信非“人”。
萊茵諾:“他是一只很好的蟲,我能感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