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猝不及防

猝不及防

黑色的軍用車很快來到了皇宮附近的軍醫院內。

尤利斯一路将萊茵諾送至德克特的面前,走前依舊不放心地囑咐道。

尤利斯:“要和德克特待在一起,晚上我來接你。”

萊茵諾點頭應聲:“好。”

尤利斯看向德克特說到:“德克特,煩您照顧了,有什麽情況立刻聯系我。”

德克特站在一旁聽着兩蟲之間地對話,眉頭皺起一個蝴蝶結,對尤利斯擺擺手道:“好了好了好了,多大蟲了,還看這麽緊,你是他雌父還是雄主啊?”

兩蟲聞言一愣,視線不自然地飄忽,各懷心事地避開了這個話題。

尤利斯:“那我先走了。”

對于可疑蟲員的排查,蟲皇陛下只給了十五天時間。身邊的蟲都存有嫌疑,尤利斯只能親自摸排,時間緊,任務重,尤利斯沒有多留,很快離開了醫院。

萊茵諾目送尤利斯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轉過身來時,神色已是嚴肅深谙。

萊茵諾:“德克特長官,請帶我去看一下實檢蟲的情況。”

醫院精神海重症區。

走廊上一片死寂,沒有哀嚎也沒有痛呼,生命流逝的聲音靜地驚人。

德克特:“這邊都是實檢失敗的案例。”

宮宴上的突襲給實檢提供了許多樣本,無數雌蟲因此精神海受損,甚至少數雄蟲也受到了影響。

只不過雄蟲永遠是最優先保護的對象,優先撤離,優先治療,受到的影響較小。

德克特:“經過分析,我們發現,穩定劑僅針對精神海驟變生效。也就是說,穩定劑需要在精神海達到臨界線開始崩塌前後注射才有效果。”

在宮宴之前,德克特就着手開展了實檢,實檢對象除了精神海已經崩塌的雌蟲之外,他還召集了一批精神海未至臨界線的志願者,觀察穩定劑可否阻止精神海常态化的衰退,但實檢結果不盡蟲意。

德克特:“而且穩定劑必須在完全蟲化之前注射才有效。”

萊茵諾想起了那名紅發護衛,想起了月光下那個可怖的影子,想起了他顫抖嘶啞的聲音:

保護皇子殿下……快走……別回頭……

萊茵諾:“完全蟲化後仍然還有意識,為什麽此刻穩定劑不能生效。”

德克特:“完全蟲化後精神海已經維持不了形态,殘留的意識也很快會消散,即便注射穩定劑也沒有恢複的條件了。”

完全蟲化狀态下對心肺髒器的負載很大,一只雌蟲一旦完全蟲化,不出十二星時就會內髒衰竭而亡,他們的命運是注定的。

萊茵諾神色越來越沉:“那已經穩定下來的蟲呢?帶我去看看他們吧……”

兩蟲行至觀察病房,房內躺着幾十只雌蟲,像是沒有生命的雕塑一般無聲無息。

萊茵諾不解地蹙眉:“不是說穩定劑在這些蟲身上生效了嗎?他們的生命體征為什麽會如此虛弱?”

德克特解釋道:“穩定劑只能在短時間內穩定其精神海不繼續崩壞,但要恢複只能靠雌蟲的自愈能力或者雄蟲素的梳理,按照他們當前的自愈能力,大概需要5到8年才能醒來。”

萊茵諾:“5到8年!”

萊茵諾驚呼出聲。

德克特無奈地嘆了口氣:“這已經算是很好的結果了……”

德克特轉身,帶着萊茵諾來到另一個房間。房間被厚重的玻璃隔離開來,聲音被阻隔,但裏面的慘狀卻是觸目驚心。

一個身着軍服的雌蟲趴伏在地上痛苦地喘息着,他的右半邊身體已經蟲化,骨翅控制不住地扇動着刮花了牆壁,也劃傷了他自己,布滿鱗甲的右手不住地敲打着自己的腦袋,敲得自己七竅流血也沒有停下。

萊茵諾立刻回過頭,語速急促地對德克特說到:“穩定劑!快!他還沒有徹底蟲化!快給他注射穩定劑啊!”

德克特神色沉重:“沒用的,以他現在的自愈能力,注射穩定劑後要有9年才能恢複,但他已經不年輕了,不到9年自愈能力就會衰退,注射抑制劑救不了他,最多只會讓他在沉睡中與世長辭。”

鮮血一點一滴地砸在隔離室的地板上也砸在萊茵諾的心髒上。

萊茵諾曾在文獻中看到過對于雌蟲精神海崩潰的描述,但此刻,視覺上的沖擊遠超冰冷的文字,痛苦與絕望的情緒穿透隔離窗直擊萊茵諾,令他窒息,仿佛他的腦海間也泛起了永無止盡的劇痛,卻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生命走向消亡。

萊茵諾:“那至少……至少給他注射穩定劑或者安樂劑……讓他沒有痛苦地離開吧……”

德克特搖了搖頭:“我們與他溝通了,他拒絕了。”

穩定劑注射後一分鐘內就會陷入沉睡,安樂劑注入30秒內便會停止呼吸。

德克特:“他說他想把最後的時間留給他的雌子,教會他勇敢也教會他直面死亡。”

隔離室內,半蟲化的雌蟲用還算完好的左手緊緊握着終端。

終端通話界面亮着瑩瑩的光。

德克特:“雌蟲40歲後,精神海穩定度和自愈能力便會出現大幅度的下降,僅依靠自身很難保持清明,還是需要雄蟲素的療愈。”

德克特:“但社會現狀雌多雄少,能獲得雄蟲安撫的雌蟲是少數,得雄蟲青睐後不被抛棄的雌蟲更是少之又少。”

德克特活到這個歲數,已經送走了許多摯友舊識,這樣的悲劇他見過太多太多。

德克特:“精神海崩潰是每個雌蟲都要面對的課題,是絕大多數雌蟲要經歷的生命終章。”

萊茵諾聽着德克特的話握緊了拳頭,指尖埋進掌心,牙關顫抖:

他忽而想起之前在街道上,來往行“人”都很年輕,很少看見中年、老年的雌蟲……

萊茵諾低低地說:“那我們還研制什麽穩定劑……”

德克特:“你說什麽?”

萊茵諾忽而大吼出聲:“那我們研制穩定劑有什麽用!崩潰前治不好,蟲化後救不了,年齡大沒作用,就算救回來了,還是要去祈求雄蟲的雄蟲素!”

來到這個世界後,萊茵諾一直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他沒去了解過社會制度,沒去了解過風俗習慣。這裏的所有生物于他而言都是異族,他永遠記得自己人類的身份,他将自己與這個世界割裂開來,對這個世界的一切不聞不問,依舊按照人類的方式過活。

但淋漓的現狀就這樣猝不及防地鋪陳眼前,萊茵諾避無可避,心緒随着這份悲憤一同起落。

只是想活下去都要仰“人”鼻息,而享受一切社會紅利的“人”卻理所當然、趾高氣昂,這個世界的“人”到底過着什麽樣的日子啊?!

萊茵諾啞着嗓子叩問這個荒唐的世界:“雌蟲想活下去,就這麽難嗎?”

眼看面前年輕的雌蟲如此憤怒,德克特沉重地嘆了口氣,擡手拍了拍萊茵諾的肩。

對于“失憶”的萊茵諾而言,頭一次面對這樣的絕望,一時難以接受,很正常。

但這世上的每一只雌蟲從小便與這份恐懼相伴生長。

他們從小便知道自己可能活不過痛苦不堪的40歲,而唯一能救他們的就是稀少、傲慢、從不将雌蟲的性命放在眼中的雄蟲。

他們從小便知道自己只有放下尊嚴,忍受苦痛才能茍延于世。

他們從小便知道自己的命運從不掌握在自己的手上。

德克特:“雌蟲想活下去就是這麽難。”

他們總要面對現實。

他也必須面對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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