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大雨連着下了幾天幾夜,地面全是坑坑窪窪的水坑。
齊景雲出發的這天雨稍稍小了些,但也沒有停的跡象。
大雨過後的天氣變得有些陰冷,沈沅卿不大放心,率軍馬一直将齊景雲送出五裏外,直到齊景雲催促好幾遍最後發了脾氣才停止腳步。但也一直等到看不見隊伍的影子這才打馬往回走。
齊景雲一直沒有回頭,其實不只是沈沅卿,他也不舍得對方。
二人從将沈沅卿領回了錦州後就沒這麽分開過,且最近因為沈沅卿鬧騰的,他心裏的情愫其實早就開始變得濃郁,只是一直礙于最後一層身份的膜沒敢去嘗試捅開罷了。
想得越多只會越煩亂,齊景雲幹脆不給自己停歇下來的時間,每日裏除了吃飯睡覺其餘時間都在趕路,一路上基本沒怎麽停歇。倒也稍稍緩解了他內心的焦躁。
這雨一直在下着也沒停過,就連夜間紮營後也能聽見外頭淅淅瀝瀝的雨聲。擾的人煩不勝煩。
這一日,因為雨勢實在過大,阻攔了前行的步伐,在瞧見一處破廟時,齊景雲便下令全軍就破廟紮營休整,等待大雨過後再啓程。
破廟空置許久了,裏頭四處都是亂糟糟的,還結滿了蜘蛛網。
侍衛騰挪出一塊幹淨的地方來,生了火讓齊景雲烤着,又拿了些幹糧出來烤着吃。
柴火明明滅滅散發着熱度,齊景雲有些僵硬的身子也漸漸暖和起來。看着廊檐外猶如水簾的大雨,心裏一陣的發愁。
這樣的大雨天行軍極容易染病,且連日的大雨沖刷極有可能許多山道會洪澇,甚至泥石流滑坡,不管是哪一樣,一旦遇上就是性命之憂。他正在考慮是否要駐軍先緩緩。
正思慮着,就見外頭匆匆進來個士兵,渾身泥濘,像是從泥潭裏滾過來的似的。那士兵跌跌撞撞的從外頭奔過來,還沒等進破廟便大聲喊道,“報!世子率領的大軍在撤軍歷城的路上遭遇山體滑坡泥石流,至今生死未明。”
世子......
泥石流......
生死未明......
齊景雲只覺得腦子裏轟的一聲響,瞬間被炸得一片空白。
他猛的從座位上站起來,步履蹒跚的奔赴至士兵跟前,毫無儀态的攥緊對方的衣襟,抖着嗓子問,“什麽叫生死未明?世子呢?世子如何了?”
士兵被他勒得險些喘不過氣,但這會兒也顧不上,只紅着眼眶道,“山體滑坡地段正好在世子上方,屬下聽見聲響回頭時只來得及看見世子被泥石流沖擊掩埋。随行士兵正在設法救人,屬下特意趕來給景王報信。”
齊景雲怔怔的松開手,一臉不可置信的喃喃道,“不,不可能...不會的...阿沅他怎麽可能......他一定不會有事......”
說着,他猛的推開士兵,沖出去牽過自己的馬翻身上去,赤紅着眼睛大喊道,“全軍聽令,即刻随本王前往歷城救人。”
話落,他已經一揮馬鞭,快速沖了出去。馬飛奔而出的那一刻,他眼裏的淚再也包不住,簌簌的往下落,混合着瓢潑大雨,也分不清究竟哪個多一些。
齊景雲在心裏不斷的安慰自己,不會的,不會有事的。阿沅可是主角,主角不都有什麽主角光環嗎?他怎麽可能出事呢。
話雖這樣說,但他依舊拼命的奔波着,恨不得下一刻就能出現在出事的地方。
泥石流有多可怕他是知道的,即便是在科技發達的二十一世紀,遇上泥石流也只有聽天由命的份。
而比之更可怕的,還是第二次第三次的接連滑坡,被掩埋的越深,救人的難度便越大,更有可能連施救者都一并吞沒。
這是個死循環,無法可解。
齊景雲越想越恐慌,手下的馬鞭揮得更為用力,仿佛忘了自己之前有多寶貝這馬。
終于,連着一天一夜的狂命奔波,他已經隐隐瞧見了歷城的影子。
然而還來不及高興,就聽見腦子裏系統拉響了緊急警報,提示任務對象的生命值正在極速下降中。
看着那鮮紅的數字從100快速下降,一直降到底也并未停歇,直至降為0巋然不動。
齊景雲只覺得心裏像是空了一塊,抽搐着發疼。幾乎是發了狠的揮馬向前加速,發了瘋似的往那邊趕。
從不信佛的他甚至開始在心裏向老天爺祈禱,只要能将人救出來,要他怎樣都行。
一路上腦子裏走馬觀花似的閃過無數往昔與沈沅卿相處的種種片段,每一幕都只會令他心裏抽痛的更為厲害。尤其想到臨走時沈沅卿想要他應承的願望,此刻想起來竟是那樣的酸澀與遺憾。
是的,遺憾。
如果能夠重來,就是答應了又能怎樣呢?
齊景雲閉了閉眼,任由淚水從臉上滑落,死死咬住唇也沒能阻隔掉哽咽的聲音。
突然,他腦子裏劃過一道亮光。他記得系統找上他時曾說過,他有一次任務失敗後重生的機會,這機會能不能用給任務對象?
這樣想着,他趕忙問了系統。
系統有些遲疑,【重生機會針對是有生命物體,宿主可以用在任務對象頭上。】
【但用過之後機會就沒了。且如果用在任務對象身上,只能恢複對方20%生命值,且必須是在任務對象剛剛死亡的十二個時辰內。】
【如果在重生期間未能将對方徹底救治,依舊會死亡,且是徹底死亡。】
【建議宿主可以啓用在自己身上,重刷任務。】
齊景雲:“不,不用了。”
知道能用在沈沅卿身上便行了。至于重刷任務什麽的,雖然那人還是沈沅卿沒錯,但齊景雲總覺得那人絕不會是現在的這個沈沅卿。
想到沈沅卿那張臉,齊景雲心裏頭有些複雜難言,但此刻更多的卻是能夠挽回的欣喜。
不過系統說只能恢複到20%的生命值,那什麽時候使用便很是關鍵了。想到這裏,他對系統道,“我能在找到他之後再使用重生嗎?”
系統:【可以的。】
齊景雲點點頭,這便好了。
在得到确定答案後,齊景雲繼續打馬趕向事發地,他得盡快将人找到,如果口鼻掩埋太多泥土,即便恢複到20%生命值,也很難保證将人救治過來。
終于趕到了沈沅卿行軍出事的位置,此刻那裏已經亂作了一團。
山上大量垮塌的山體掩埋了底下的道路,一直滑下山底。士兵們正大喊着挖掘泥土,試圖清除道路來,救治底下被掩埋的人。
齊景雲勒住缰繩,快速下馬走過去,問最前面指揮的一名将士,“現今情況如何?”
那人回過頭來,見到是他,趕忙行禮道,“回景王,已經救出二十八名士兵,其中有十三名救出來時已經沒了氣息......”
這話題無疑是沉重的,齊景雲心裏雖然有所準備,此刻聽見依舊覺得心頭一陣寒涼。他看了眼四周,半晌才道,“将死去士兵遺體帶回去好好安葬,費用皆由景王府出,各家親屬再發放二十兩體恤銀子,也不枉他們跟了本王一場。”
将士聞言眼眶一紅,哽咽着應下了。能跟着這樣一個體恤将士的主子,是他們有福。
安排完這些,齊景雲又張了張口,不報希望的問,“...世子呢?可有找到他的......”
齊景雲沒能說下去,将士卻理解了。他艱難道,“還在找着。目前尚未發現世子的...沒找着也好,說不定世子他吉人自有天相,逃過一劫呢。”
這話顯然是在安慰齊景雲的,但二人心裏都清楚,泥石流是正對着沈沅卿下去的,能夠存活的希望實在太過渺茫,更何況......
齊景雲已經知道他的生命值已經歸零。
不過齊景雲不願多說,既然還沒找到,那他更要抓緊時間下去找。他問了沈沅卿當時的位置,就要親自下去找尋。
将士與一衆士兵趕忙出來勸阻,齊景雲只說了一句,“多一個人找他就多一份生還的希望。”說罷,他撥開人群,徑自跳下了山坡。
山坡并不太高,加之有泥石流的沖刷,他順勢一滾便到了底。
山底也有好幾個士兵正在刨挖着泥土,見到他一愣,正猶豫着要不要過來行禮,就見齊景雲一擺手讓他們做自己的事,他自己便開始觀察起底下的地形來。
他在心裏推演了一番沈沅卿當時在的位置,算了算被沖刷下來後大概會被沖向哪邊。
而後他朝着那個方向走過去仔細收撿。
約摸一個時辰後,他終于在那片發現了一枚挂墜。——上好的羊脂玉佩,是沈沅卿十二歲生辰時他親手打磨來送給他的。
玉墜被沖刷時已經碎成了兩瓣,層層泥漿包裹也早已看不出原來的模樣。齊景雲卻是心頭一喜,既然在這裏發現玉墜,那便說明他判斷的方向沒錯。
齊景雲吩咐底下的幾個士兵過來一起與他刨挖泥土,誓要将人給挖出來。
終于,在一同又刨挖了一個多時辰後,他終于發現了沈沅卿的衣擺。再順着衣擺往兩邊刨挖,果然是沈沅卿的身子。
挖出來時沈沅卿已經沒了氣息,渾身被泥漿包裹着一片狼藉,臉色更是慘白到發青。周圍的幾個士兵都忍不住紅了眼眶,還有人忍不住哽咽着哭起來。齊景雲看着臉上似乎全然沒有表情,實則心裏頭已經疼的快要背過氣去。
可是他不能慌。
他強自鎮定着讓人将沈沅卿擡到上面的道路上臨時搭建的帳篷裏,而後又找人弄來清水給他清洗幹淨,盡量将他口鼻裏的泥土給清理出來。
等着将人收拾幹淨了,他将所有人趕出去,趕忙讓系統使用了重生技能。
技能一使用完畢,沈沅卿的生命值終于漲到了20%,眼前的身體也恢複了微弱的心跳。
然而沈沅卿依舊是臉色慘白昏迷不醒的模樣。
齊景雲有些慌了,他開始失魂落魄的喊着沈沅卿的名字,求着他醒一醒,醒來看他一眼,不要睡。
然而沈沅卿絲毫沒有反應。
齊景雲慌得沒法,只得一邊喊人去宣軍醫,一邊對着沈沅卿開始做人工呼吸,一次次按壓對方的胸腔,只求讓他能醒過來。
終于,在他按壓了不知道多少下後,身下的人突然咳嗽了一聲,聲音很微弱,但依舊被齊景雲捕捉到了。
齊景雲又是驚喜又是緊張的看向他,就見沈沅卿睫毛顫了顫,接着緩緩睜開了眼,嘴唇啓了啓,喊了一聲,“老師。”
雖然并未發出聲音,但齊景雲已經通過他的嘴型看了出來。
齊景雲驚喜又慌亂的應了一聲,而後見他眼睛微微瞌上,急道,“阿沅,阿沅,不要睡,不要睡過去。”
“我已經把你救出來了。答應我,你不要再睡過去好不好?”
說着,他又扭頭朝外頭大喊,“軍醫,軍醫!!”
沈沅卿被他驚慌失措的聲音又驚醒,但精神實在疲頓的厲害,根本沒聽清對方說的是什麽。
他吃力的撐着眼皮看向齊景雲,虛弱的沖他笑了笑,“真好。能在死前再看老師最後一眼,沅卿便是死也無憾了。”
“瞎說什麽!”齊景雲紅着眼大聲呵斥了他一句,而後上前抓住他的手,“阿沅肯定會吉人自有天相的。阿沅一定會好起來,不許再說喪氣話。”
沈沅卿看着他,而後笑了笑。吃力的擡手摸上他的臉,“如果可以,老師能不能答應了沅卿在一起,也算全了沅卿的那份執念。”
齊景雲被他這副交代遺言的模樣駭得心頭發慌,崩潰之下還有什麽是不能答應的。
“真好。”沈沅卿笑着伸手想要摸他臉,卻在中間突然滑落下去,整個人再次陷入昏迷。
“阿沅!!!!”齊景雲駭的急聲大叫,一直到軍醫趕過來才暫時按捺住。
軍醫沒料到世子居然還會有氣息,加之景王又是一副天快塌了的模樣,趕來也是着急忙慌的一團救治。
號脈紮針,又是抓藥,一直到确定對方并無性命之憂後才算舒了口氣。
但經歷過那樣一場災難,世子也不是那麽好養過來的。
果不其然,接下來幾日的反複高燒都危險重重。
齊景雲也駭得跟着不食不眠的守着人好幾日,好在看到對方的生命值在一點一點的往上漲,心裏頭這才并不那麽緊繃。
終于,在第七天的夜裏,沈沅卿醒來了。
齊景雲正給他擦拭着臉上的汗,見到他睜眼還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覺。
使勁閉了閉眼再睜開,看見對方正目不轉睛的盯着自己看時他這才高興的喊了一聲,“阿沅”。
齊景雲将毛巾扔到一邊,一邊吩咐人去請軍醫過來,一邊小心的觀察着他的情況,而後小聲問,“阿沅感覺如何?可有感覺哪裏不舒服?”
然而沈沅卿定定的看了他許久,一開口卻是問,“老師之前答應沅卿的話,還作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