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Uncle
Uncle
尹紅年輕時是個放浪不羁的性子, 一輩子主張只戀愛不結婚,換男人如衣服,風流韻事頗多, 到如今仍舊是孑然一身,來去如風。
現在家中,只有她和她早些年從孤兒院領養的一個女兒,現在那孩子剛上中二, 正值青春叛逆期十分難管教。
尹紅和沈晗黛拜完神, 在外面逛街剛逛到一半, 就被她女兒打着電話來又哭又鬧,要尹紅回去陪, 尹紅沒辦法只好對沈晗黛講:“給她請着家教補習,她還要我陪她一起聽補習課!我就是養了個祖宗專門來克我的……”
抱怨完女兒,她又拉着沈晗黛的手一臉羨慕的道:“還是阿藍福氣好啊,生你這麽個争氣的女兒, 成績從來都不用操心,DSE分數都快拿滿了!”
沈晗黛從小成績就好, 中六那年考大學, DSE的分數不管是選國外名校還是本港最好的港大,都是綽綽有餘。但她受沈家人桎梏, 想去國外留學是根本不可能的, 港中文大和港大其實相差并不算太大, 她想報的專業港中文大更出挑, 所以她就選了港中文大。
沈晗黛将尹紅送上車後, 也打了車回銅鑼灣, 剛到樓下,就看見沈哲的奔馳停在小區門口。
沈晗黛當沒看見, 轉頭想從後門回家,一陣急促的喇叭聲在她身後響了響。
躲不掉,沈晗黛有些麻木的看着沈哲把車開到她面前,上車後急匆匆的跑到她跟前,質問道:“誰讓你回來的?陪尹紅拜神難道還比孟先生重要?”
沈晗黛和尹紅關系親厚,沈家人把她的社交抓的很緊,所以她每年初五都要陪尹紅拜神的習慣,沈哲是知道的。
他就是擔心沈晗黛因為尹紅誤了孟行之的事情,特意來她住的小區門口蹲守,沒想到還真的被他給蹲到了。
“孟先生那邊你辦的怎麽樣,你有和他提那個項目嗎?我們家的酒店能不能入住澳區?”
沈晗黛聽見沈哲一連串的問題,沒有反感和頭疼,心底竟是難得的平靜,“孟生要結婚了。”
沈哲愣了一下,随即皺眉道:“他就算是真的結婚了你也不該回來!”
“他結婚了我留下做什麽?”
無名無分,無親緣無血緣,孟公館沒有沈晗黛的容身之所。
“你得為了沈家留在他身邊,哪怕是做他的情人都好過你現在什麽都沒撈到的回來!”沈哲氣沈晗黛誤事,又看見她一副表情平淡的樣子,諷刺道:“你難道還癡心妄想的想做孟太?少做那些白日夢了,也不看看你的出身,孟先生要是真擡舉你,讓你能像你那個媽一樣,做個二房已經是你這輩子最大的福氣了!”
沈晗黛提着包的手指克制不住的捏緊,蒼白的反駁:“……我沒有想過要做孟太。”
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和孟先生有着怎樣的雲泥之別,她從一開始就只敢奢望孟先生的一點憐憫和鐘愛而已。
沈晗黛沒有癡心妄想要做孟太,卻也沒想過給任何人做妾,哪怕對象是孟先生也不行。
沈哲叉着腰急躁的在沈晗黛面前來回的走,“是不是孟先生正房把你趕回來的?”
能讓孟行之明媒正娶,出身肯定是不凡的世家小姐,對方發現沈晗黛的存在,把她趕走也是情理之中。
沈晗黛無言以對,她沉默沈哲便認為自己猜中,煮熟的鴨子飛走了,他一腔火沒地方發,對着沈晗黛吼:“白長了一張臉,連個男人都溝不到!沈家這麽多年都白養你了!”
他對沈晗黛講話從來都是充滿着侮辱和蔑視,字裏行間都難聽的要命,沈晗黛不想再留下來繼續受侮辱,越過她轉身就走。
沈哲沖着沈晗黛背影大喊:“說你兩句你還擺起臉色來蹬鼻子上臉,行啊!我明天就讓人停了你的卡,我看你還拿什麽跟我橫……”
沈晗黛回到家,把購物袋放到沙發上,打開電視随便放了一個臺,裏面正重播着春晚。
她請的阿姨是內地人,過年回內地去和家人團聚,沈晗黛這套房子春節沒人打理,她閑的無聊,突發奇想來做大掃除。
但她從小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嬌,依樣畫葫蘆的用吸塵器吸了半個小時t地,就累的躺在了卧室的沙發上。
沈晗黛休息了幾分鐘,剛想伸手拿櫃子上的手機看時間,不小心把抽屜拉開了。她起身要去關上,看見放在裏面的病歷,她拿出來看了眼上面的時間,據她上次去問診,已經隔了有半年了。
沈晗黛呆呆的看着病歷上的診斷,她或許是時候再去問一次診了。
翌日港島有雨,沈晗黛在柯士甸下了的士,撐傘進了一家私人心理診所。
醫生姓範,四十歲出頭的女性,長相極有親和力。
見沈晗黛來,先是給她倒了杯溫牛奶,笑着問:“喝牛奶的習慣沈小姐還保留着嗎?”
“嗯,已經養成習慣了。”
“沈小姐這半年有交新的朋友嗎?”
沈晗黛沉默了幾秒鐘,“不算朋友。”
“那算是什麽關系呢?”範醫生笑着問,“是男朋友嗎?”
“不是。”沈晗黛頓了頓,“他現在已經不會再理我了。”
孟先生身居高位,身邊有的是要向他讨好獻媚的對象,而沈晗黛卻一聲不響的不辭而別,孟先生到現在也沒有給她打過一次電話,他肯定是不想再繼續在她這樣不懂規矩的小女孩身上浪費時間,他對她的那幾分鐘意,多半也跟着蕩然無存了。
沈晗黛說不上來心裏是什麽樣的滋味,回避道:“我不想再提他了。”
範醫生知道沈晗黛的病情,見她回避便不再繼續提,話鋒一轉:“沈小姐青春靓麗,在大學裏肯定有很多男仔追,其中有沒有沈小姐鐘意的對象,想要談一場校園戀愛呢?”
沈晗黛不假思索:“沒有。”
她态度這麽果斷,範醫生也不意外,“其實适當的開展一段戀情,說不定會對沈小姐的情況有幫助。”
“拍拖會分手,結婚會離婚,中間漫長的過程只會浪費時間。”沈晗黛雙手捧着牛奶杯平靜的陳述,“還是不要開始的好。”
一場心理咨詢結束花了兩個小時,沈晗黛從診所出來去窗口繳費,把卡遞給收費員。
對方接過刷了,一臉歉意的遞給她,“小姐,您的卡刷不了。”
沈晗黛接過來,這張卡是沈家名下的,看來沈哲是真的停了她的卡。
是逼她妥協也好,示弱求饒也罷,沈晗黛都沒有心力去和他糾纏,她換了自己名下的卡,繳了費。
沈晗黛走出診所,外面雨下的更大。
她撐着傘走到街邊等的士,一輛勞斯萊斯在她面前停下,她看着車前的歡慶女神車标失了一會兒神,直到這輛勞斯萊斯從她眼前開過,她才倏然回神。
不是幻影。
的士抵達,沈晗黛沉默的收傘上車。
澳區半島,一座中式祠堂修建在松山半腰處。這座祠堂占地不小,能在寸土寸金的澳區上蓋這樣一間氏族祠堂,可見其家族在澳的財力與背景。
孟行之攜孟氏族人前來祠堂祭祖,孟老爺子穿了身中山裝,站在最前,拿了三炷香恭敬的祭拜高臺上供奉的先祖牌位。
孟行之坐在輪椅上,和孟老爺子的位置并駕齊驅,身後密密麻麻的跪了一地的孟氏子弟。
孟家家規多,過年祭祖拜祠堂是其一,孟老爺子極為看重祖宗規矩,拜祖宗講究一個心誠,是以他不發話,一地的孟家後生哪怕跪了快半小時也沒人敢起。
孟老爺子閉着眼睛,滿臉虔誠,“你父親今年還是不打算回國?”
孟行之的父親是孟老爺子的長子,在幾個兒子之中最受老爺子喜愛和器重,但他卻是個風流的主。年輕時在澳是有名的情場浪子,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後來喜歡上孟行之的母親,兩人墜入愛河。
在那個年代,浪子回頭本來算得上一段佳話,但令孟大公子收心的卻是個葡萄牙女人,孟老爺子乃至全族上下都極力反對,後來孟行之父親雖然也與其反抗,毅然和孟行之的母親結了婚,但這段婚姻在全族的壓力下,沒有撐過兩年便結束了。
而現在,孟行之的母親在葡萄牙,父親則長年在海外各個國家定局,兩人也都各自組建了新的家庭。
孟行之道:“您要是想知道他行蹤,可以自己給他打電話。”
這對父子倆的關系并不親厚,孟老爺子很清楚,“孟雅那丫頭怎麽樣?你這個做親大哥的難道沒有關心幾句?”
孟雅是孟行之父親再婚妻子生的女兒,現在和孟行之父親住一起,常年在國外。
孟行之從孟坤手裏接過三炷香,随手插在了香爐裏,“不清楚。”
孟老爺子不滿的皺了皺眉。
孟行之絲毫不為所動,給孟坤一個眼神,孟坤到他背後推動輪椅。
“既然讓住在孟公館的那個人走了,就說明你認可了和葉家的婚事。”孟老爺子慢悠悠的道:“趁葉曼還在澳區,你該和她多多培養感情加深了解,畢竟以後是要做夫妻的。”
孟行之聞言卻連頭都沒回,氣的孟老爺子在祠堂發了好大一通火。
剛到前院,孟行之就接到了特助林子豪的電話,他平聲道:“什麽事?”
林子豪道:“先生,年前為公館訂的那批全新燈具已經到了,随時可以安排人到公館安裝,您看什麽時間合适?”
燈具是為那個有夜盲症的女孩訂的,現在她一走了之,離開的倒是輕巧,留下一堆像笑話一樣的後續卻要孟先生來處理。
孟行之面無表情道:“不用裝了。”
林子豪一直跟進此事,清楚的知道當初孟先生為訂這批燈具,還特地催促了工期,現在好不容易到了,卻又不要了。
上司心思難以捉摸,林子豪不好亂揣測,“是。”
孟坤沉默的守在一旁聽着,這幾天他一直貼身跟随孟行之,知道他因為沈小姐不告而別的事,一直心情不佳。
“先生,沈小姐……”
他才起了個頭,就被孟行之擡手叫停,孟坤只能閉上嘴。
負責打理祠堂的人提着一籃新鮮的供花從孟行之面前走過,在孟行之面前恭敬的彎了彎身,孟行之餘光看過去,見那花籃中有一簇淺紫色的花。
許是話事人看的太久,他将那簇花抽出來獻給孟先生,“先生,是紫羅蘭。”
孟行之沒接,只是鼻尖裏卻克制不住的竄進那股柔媚的淺淡甜香。
他擡手撫了撫眉骨,“下去吧。”
“是。”
雷厲風行,幹脆利落是孟先生一向行事手段。
可有關沈晗黛,孟先生當真是做不到一點無情便休。
腦海裏驀地想起那夜她因害怕,主動來她房間講起她凄慘的童年和在沈家的遭遇,如今這麽貿然的回港,是想再回虎狼之窩嗎?
還是對她來說,她情願讓沈家當她的避風港,也不願意再倚靠孟行之半分?
沈家會好好待她嗎?
有關沈晗黛的問題只要開了一個頭,便會層出不窮的從孟行之腦海裏冒出來。
孟先生也有掌控不住自己思緒和心的一天。
他拿起手機打了一通電話,不多時對方接起,響起一聲幾分漫不經心的口吻:“孟老板無事不登三寶殿,大過年打來電話,有何貴幹?”
“知我者年少也。”孟行之語氣又恢複了往日的淡漠,開門見山道:“港城沈氏酒店沈從的小女兒沈晗黛,請年少幫我代為照顧一二。”
年鶴聲斂了幾分慵懶,“孟老板,我不照顧除我太太以外的女人。”
孟行之面不改色,“年少當初能和顏小姐終成眷屬,我也是出了力的。”
人情債欠在這裏,年鶴聲推脫不掉,“沈家和我阿爺有幾分交情,我會親自給沈從打電話說這件事。只是不知道孟老板你想要的照顧,是照顧到哪種地步?”
孟行之道:“不讓她在沈家受欺負。”
“好。”年鶴聲頓了頓,問上一句:“孟老板的腿好全了嗎?”
“快了。”
年家在港城根深蒂固,當家掌權人年鶴聲親自應下這件事,讓孟行之心稍寬。
只是讓人代為看顧女孩,怎麽看都不是長久之計。
孟行之挂完電話後,垂眸看向自己的腿,長睫掩住眸中情緒。
片刻後,他開口吩咐孟坤:“交待主治醫師和複健師,讓他們為我重新定制一個計劃,加強複健強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