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Uncle

Uncle

開學的前一天, 極少跟沈晗黛聯系的爹地沈從,破天荒的主動給沈晗黛打來了電話。

“你什麽時候和年總有私交的?”

沈晗黛愣了一下,“年鶴聲?”

“沒錯。”沈從語氣不明, “他親自給我打來電話,說他太太很喜歡你,有機會希望你和她太太結識一下。”

沈晗黛一頭霧水,t港城年家雖然和沈家有幾分私交, 但也僅限上世紀她阿爺那輩, 沈氏酒店還輝煌之時。如今沈家早就大不如前, 年氏卻一直如日中天,坐港城之首。

如今年家的掌權人年鶴聲, 她更是八竿子攀不上的關系,更遑論他的太太。

“能和年家拉近關系,這是好事。”沈從思慮道,“聽說阿哲前幾日停了你的卡?他是個不懂事的, 和圈中富太交往肯定是要花錢的,今天我會讓人把你的卡解封, 你找機會好好和年總的太太交際交際。”

沈從交待完事情便挂了電話, 沈晗黛握着手機久久出神。

能請動港城之首的年家掌權人年鶴聲,親自給沈從打來電話提到不足挂齒的沈晗黛, 她所認知的人裏只有在澳的他。

但是一定不會是他。

他不鐘意不乖, 她也不值得被優待。

易地而處, 如果她是孟先生, 一個冬日的悉心相待換來的是不聲不響的不辭而別, 她只會覺得自己錯養了一頭白眼狼。

沈晗黛閉着眼睛倒在沙發上, 淚水順着眼角流進她鬓發中。

年總的一個電話,就能讓沈從對她态度轉圜, 恢複她的經濟,人與人之間差着的階級和地位,說到底根本就不會那麽輕易被跨越。

她與孟先生,亦如此。

開學那天豔陽高照,港島才入春,卻已經有了夏天的勢頭。

孫雯和沈晗黛交好,兩人約好一起去學校,路過操場時正好遇到學校男足隊的人在訓練,一顆足球不偏不倚的踢到沈晗黛腳下。

周勤從足球場焦急的跑過來,“沒砸到你們吧?”

孫雯略有些暧昧的視線在他和沈晗黛臉上看了一眼,“球沒砸到,但是剛好落在晗黛面前也太巧了吧。”

周勤撓了撓頭,表情有點不好意思,“巧合巧合……”

沈晗黛對周勤點頭打過招呼,“我們先去上課了。”

見她要走,周勤連忙開口留人,“我們五月有場球賽,師妹你到時能不能還來當我們的應援啦啦隊?”

話音剛落,操場上那群校隊員就吹起了口哨,周勤回頭狠狠瞪了他們一眼,這些人才收聲,但臉上全是期待看戲的表情。

沈晗黛沉默了幾秒鐘,委婉拒絕:“師兄還是找別人吧。”

她和孫雯互挽着離開了,孫雯頻頻回頭看周勤,看見對方臉上的落寞,她小聲對沈晗黛說:“其實周勤是個靓仔,球踢的好家世也不錯,你不考慮給他個機會嗎?”

“上次我會去幫忙應援,是因為他們球隊的經理人是幫過我忙的師姐。”沈晗黛語氣平靜,“這次我不想幫了。”也不想給人留莫須有的希望。

“好吧,你靓說什麽都對啰。”孫雯挽緊沈晗黛胳膊,“不過你穿足球寶貝的衣服真的好sexy的,胸是胸腰是腰,我一個女大都頂不住啊……”

大課兩個班合上,大教室內坐滿了人,靠角落的第一排卻寬敞的只坐了一個女生。

這還不算,女生背後的第二排也被空了出來,就好像整個教室裏的學生有意和她拉開距離。

上課的Miss還沒到,沈晗黛和孫雯挽手到的時候,聽到教室裏的交頭接耳。

“她在《濃情春夜》裏全|裸!我還花錢去影院看了,尺度大到堪比島國AV……”

“一脫成名,不就是她這種豔星夢寐以求的嘛!全港男士都看過她裸|體,她還能在教室裏坐的下去。”

“不知和多少金魚佬睡過了,爛死啦!現在還來學校裝清純女大,跟她讀一個學校我們真是倒了血黴!

沈晗黛看向獨坐在角落裏的邵潔,她戴了頂漁夫帽,頭微低着,臉被全部擋住看不清楚。

同班同學喊了站在門口的沈晗黛一聲,“來這邊坐!”

孫雯拉了拉沈晗黛,“我們過去吧……”

沈晗黛對孫雯說:“你要是想過去可以去,沒關系。”

孫雯一下子就明白沈晗黛話裏的意思,她還在猶豫不決,沈晗黛便從她手裏抽回了自己的手臂,再次道:“沒關系。”

沈晗黛當着全班的面走向角落,在邵潔身旁坐了下來。

邵潔猛的擡起頭,看清來人是沈晗黛,摘了耳機愣愣的看向她。

整個教室霎時安靜,那些探究、鄙夷的視線從邵潔身上轉移到沈晗黛身上。

孫雯頂不住這樣的壓力,還是沒有跟上沈晗黛,低着頭飛快的跑去了同班同學留的位置上坐下。

沈晗黛面色如常的拉開書包,從裏面拿出這節課的教材。

邵潔欲言又止,“你知不知道和我坐起一起你會……”

“不用你提醒我。”沈晗黛把書包放進桌洞裏,“我知道我在幹什麽。”

邵潔眼眶充淚,她當初借着沈晗黛溝上黎靖就沒想過她們的友情還能和好如初,大小姐和貧民女本身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她不配,也不值得沈晗黛對她遞來援手。

許多悔恨的話湧到了邵潔喉嚨,她卻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對沈晗黛講。

卻又聽見沈晗黛先對她說:“既然做了選擇,就不要回頭。”

她想從貧民窟裏爬出來,一件衣服就能讓她從誰都瞧不起的貧民女變成全港讨論的話題豔星,她為什麽不脫?哪怕回到過去,她還是會脫了衣服拍那部《濃情春夜》,只是賺足了眼球的同時,她也在飽受着輿論的摧殘和踐踏,這些輿論讨伐聲越來越大,她一開始的堅持也變得脆弱動搖。

一個人的堅持是抵不住千軍萬馬的,但如果有個人能站在她這一邊讓她不要回頭,她會好過上許多。

只是邵潔沒想到,這個人會是被她傷害過的沈晗黛。

邵潔吸了一口氣,盡量讓聲音變得平穩,“……我和黎靖分手了。”

沈晗黛拿書的手一頓,聽見邵潔繼續說:“你說的是對的,情愛不會長久,在他身上我可以得到除了感情之外其他更多的東西,我不該拿我的前途去賭一個根本不夠愛我的人。”

沈晗黛問:“他會封殺你嗎?”

“不會,就算分了手我也還是鴻盛娛樂的藝人,我對鴻盛還有價值。”邵潔深知自己在黎靖心中的地位,“更何況在他看來,我只是他的女友之一,沒有我他還有別人,他不會花時間浪費在我身上。”

男人天性風流,像黎靖這種公子哥,更是将風流濫情的特質運用到了極致。

沈晗黛垂下眼睫,“和鴻盛的合約到期了,就換一家吧。”

“好。”邵潔笑着對她說,“我都聽你的。”

大二課程排的緊,社會實踐、比賽、社團活動、各科目層出不窮的小組作業好像都擠在了一處,繁重的學業讓沈晗黛一忙起來腦子裏就不會再有閑心去想東想西。

沈家那邊,有了年鶴聲的親口交待,沈家和沈哲也幾乎沒有找過沈晗黛的麻煩,每月花銷依舊,維持着表面的家庭關系還算和諧。

而邵潔這邊剛複學時轟動了整個校園,一開始對她嘲諷和鄙夷的激進抨擊很多,甚至有人希望她能主動休學別敗壞校風。但好在邵潔除了上學,更多的重心都放在了她的演藝事業上,在校園裏露面少,那些攻擊她的言論也幾乎很少能正面中傷到她,這件事在校園裏的熱度也降了下來。

五月份,港島正式進入夏季,TVB天氣預報發布紅色預警,臺風“露娜”将在六日晚登陸本港。

臺風降臨的前三天,港島的天空都被陰雲籠罩。

沈晗黛下了晚課,剛走到學校大門,一場突如其來的雨阻了她回家的路。

她躲在一片屋檐下避雨,過路的很多同學也紛紛躲進來,不多時,他們便拿出手機打電話、發訊息,很快就有人打着傘,将他們從屋檐下接走。

其中有一對似乎是情侶,女孩在躲雨,來接她的男孩還沒走到地方,她便迫不及待的笑着跑出來,被男孩一把攬住拉進傘裏,生怕她淋到雨。

很快屋檐下只剩沈晗黛一個人,形單影只的仰頭望着空中的雨。

在這2754平方千米的紅港雨中,不會有傘是為她而撐。

她便只能在心中期盼這雨勢快點變小,停下。

她等了半小時,雨漸漸小,她雙手将書包頂在頭上,一口氣跑到街角對面的便利店,裙擺沾了雨珠,白皮鞋上落了泥污。

她進店随手拿了把雨傘,結賬時發現櫃臺前擺放着盒裝的澳區手信,杏仁餅。

沈晗黛鬼使神差的買了一盒和雨傘一起結賬,想要離開便利店時,雨又變大,她又只好退回來,坐到玻璃櫥窗後的長桌前,拆開了那盒杏仁餅。

她擦幹淨手t,才去拿裏面的杏仁餅,放在唇邊輕輕咬了一口。

冰冷的甜味,沒有杏仁粒,也沒有杏仁香。

不是熱乎乎,剛烤出來的杏仁甜香。

沒有難吃到難以下咽,可就是不是孟先生喂給她那一塊的味道。

沈晗黛只咬了一口就放下,離澳三個月,她忙起來已經很少會想起他。

一街之隔,一輛深藍色的慧影停在街角。

粵港澳三車牌,定制牌上的【FERNANDO】是車主身份象征。

雨勢太大,哪怕雨刷不停的刮擦着前車的擋風玻璃,也只能将玻璃上清晰的景象維持數秒,難以看清車內主人的面容。

外面天是陰雲密布,他坐車內,身形陷在昏暗陰影中看不真切,但他眼神投向的視線卻毫無疑問的是落在玻璃櫥窗後,坐高登上等雨停的女孩身上。

他見她沒再繼續吃東西,只是靜靜地端坐着,維持着得體的姿勢一直坐到雨再次變小,她才拿上書包,走出便利店,撐開雨傘。

“先生。”

孟坤在車內,看向男人手中拿着的黑傘,等待着指示。

男人看見女孩在雨中撐傘不過走了幾步,便順利打到了的士,他沉默良久後把黑傘放回了原位。

臺風來臨前,港島一直陰雨綿綿,天氣惡劣。

隔天是沈從一月一次的沈家人聚餐日,沈晗黛按時到場,在吃飯時一直保持安靜,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沈從用完飯,照例挨個問了近況,最後落到沈晗黛的頭上,“何家的風波已經過去了,你的婚約也可以提上日程了,我明天給你安排了一個人見面,你到時候去見見。”

沈晗黛握緊筷子,“對方是誰?”

沈哲跟看好戲似的輕飄飄丢一句,“你也認識的,黎靖。”

“我不去。”

沈從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你還有資格挑嗎?整個港圈都把你的壞名聲傳遍了,黎靖雖然風流,但對你一直情有獨鐘,他出身也不差,以後你們要是真能結下婚約,他說不定也會為你收心。”

他雖然沒将話說明,但字裏行間不外乎一個意思,那就是沈晗黛名聲不如從前,有人願意接納她和談婚論嫁已經不錯了,她根本沒有挑選對象的資格。

可沈晗黛的名聲會在港圈內一落千丈,完全是拜沈家所賜。

她有理有據,大可以把沈從的話反駁回去,可是反駁之後呢?她會緊接着承受父親的怒火和兄長的嘲弄以及大媽的冷眼相待。

這些流程她曾經已經走過無數次,次次都是頭破血流,體無完膚。

她怕了,也不想再重複那些永遠沒有結果的反抗。

“聽說你最近攀上了年家的關系?”沈哲陰陽怪氣,“不過你和年家就算走的再近,年家也沒道理幹涉我們沈家女兒的婚……”

“好。”

沈哲一愣,沒想到沈晗黛會答應的這麽快。

沈晗黛近乎麻木的妥協,“……我會去。”

她沒有能力改變自己的命運軌跡,出身低人一等的人,注定要做別人手中的提線木偶,被操控着過一生。

沒有人會來将她從水深火熱裏解救出去,所以沈晗黛接受這一切。

見面的地點在一家娛樂會所,鴻盛旗下開設的場,黎靖私生活混亂,自家開的會所是他夜夜笙歌的根據地。

黎靖一向沒把沈晗黛放在眼裏,沈晗黛也不奢望和黎靖見面他會把地點定在什麽高雅的餐廳會所。

說白了,兩人都知根知底,沒必要裝那些虛僞的表面功夫。

但沈晗黛顯然還是低估了黎靖的荒唐。

整個會所成了宴會廳,還是大白天,他已經邀了許多人在廳內花天酒地。

沈晗黛站門口,掃一眼裏面的人,都是港圈內知名的纨绔和一些作風開放的名媛,他們湊在一起,玩的又花又開,說句臭味相投都是恭維了。

“喲,這不是沈二小姐嗎?”黎靖慢悠悠的從女人堆裏坐起來,眯着眼上下打量沈晗黛一眼,“沈二小姐清高似高嶺之花,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

“對象是阿靖,沈二小姐怎麽會不來?”人群裏有人恭維黎靖。

黎靖笑着從沙發上站起來向沈晗黛走近,“你們可不知道,沈二小姐以前對我那都是轉頭就走,沒有一個好臉色,現在肯賞臉來和我約會,讓我受寵若驚啊!”

他故意用嘲諷的口氣說恭維的話,引得哄堂大笑,立刻便有人出言譏諷沈晗黛:“一個名聲都爛透的妾生女,有什麽清高的資格?”

“就是!黎靖能看上你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還敢不知趣,真是給臉不要臉!”

話到這裏,沈晗黛也算是看出來了,黎靖同她約會是幌子,邀這麽多人來當衆羞辱她才是他真的想做的。

這些人每個字眼裏都充滿了侮辱性,即便沈晗黛有想過自暴自棄,可聽着這些當面折辱她的話,她還是做不動無動于衷。

沈晗黛忍着委屈和憤怒,提了包轉身要走,黎靖一個健步上來拽住她,“走什麽,不是來跟我約會的嗎?這才剛開始呢!”

人群裏吹起口哨聲,他們臉上全是等着看沈晗黛出醜的嘲弄神态。

“你放開我!”沈晗黛掙紮,“我有權決定我自己的去留,你強把我留在這裏,要是沈家知道我沒有按時回去他們肯定會——”

“會什麽?會來找你嗎?”黎靖笑了笑,“沈晗黛,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沈家的地位連個下人不如,我就算把你扣在這裏三天三夜,沈家也不會多半句嘴!”

沈晗黛整張小臉瞬間血色盡失,忘了掙紮,被黎靖一路拖到人群中。

他們将沈晗黛團團圍住,落在她身上的視線有蔑視、諷刺、下流,她像一件物品一樣被他們打量,毫無反抗的能力。

“沈二小姐,也別說我不念我們往日的那點情分。”黎靖将一個話筒塞到沈晗黛手裏,“你學播音的,聲音又嗦的要命,唱幾首歌給大家聽聽。要是唱的好了,把大家都哄開心了,我保證把你平平安安的送回去。”

“既然聲音這麽嗦,那就得唱個豔歌才合适,要那種鹹濕的詞才合襯哈哈哈……”

人群裏一個男人邊說,邊不規矩的想伸手碰沈晗黛一下,沈晗黛反應極大的往後一退,撞開了後面幾個女生築起的人牆,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她顧不上喊疼,沈晗黛現在只想從這個和煉獄沒有區別的宴會廳裏逃出去,她連滾帶爬的站起來,聽見身後黎靖怒吼一聲:“給我把她抓回來!”

沈晗黛眼看就要觸碰到門,腳腕卻突然一陣刺痛,她被橫在地上的酒瓶再次絆倒,重重的摔回地上。

她淚眼模糊的想要爬起來,背後的腳步聲卻離她越來越近,恐懼與絕望充斥滿她的心頭,沈晗黛望着那扇近在咫尺的大門,眼中的光亮慢慢的變暗。

“沈晗黛,你還真是敬酒不吃吃罰——”

宴會廳的門轟的一聲被一股外力踹開,有淡金色的天光落進來,照到沈晗黛髒了的裙擺上。

女孩緩慢的從地上擡起頭,她看見細小的浮塵在光裏飄啊飄啊飄。

下一秒,一個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現,擋住了灑落在女孩裙擺上的天光。

一根通體漆黑的男士手杖出現在女孩的視野中,冰冷的顏色,頂端鑲嵌着銀質的雕塑。

男人單手撐着那手杖,沈晗黛看不清那雕塑是什麽,只看得他的手修長,寬大,被半截的黑色皮質手套包裹,露出半個手背,青筋在手背皮膚上蟄伏,充斥着力量與威懾。

沈晗黛怔怔的趴坐在地上,僵着身形,眼淚止不住的下落。

男人醇厚聲線,壓低了語氣,沉聲問她:“為什麽哭?”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