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宿命言
宿命言
今兒來,秦顧之原也就是要說這個事兒,只是沒想到缃缃一上來就問,顯得急切。
秦顧之掃了一眼木荷,面兒上露出了幾分不自在,不過他看缃缃沒反應,斟了一杯茶道:“我請婚的折子遞上去已有兩日,不過被皇上按下不發,不知後事如何。父親說皇上大概是憐公主年幼,公主覺得呢?”
缃缃猜到事情沒這麽順利,她都懷疑那折子父王到底看沒看到,也懷疑慕容沇那處是不是做了什麽手腳。難不成還要等宣王回來再議嗎?
定親罷了,十八再嫁就是,年歲小算什麽由頭。
缃缃不言語,秦顧之看出她有些不高興,寬慰道:“等我的職位被安排好,後面尋了機會,我會再找皇上表明心意。”
“嗯。”
“景春樓的菜一絕,公主可有什麽忌口嗎?”
缃缃搖搖頭:“你看着點吧。”
一頓飯吃得興致缺缺,缃缃也沒什麽話想與秦顧之說,吃完就走了。
回了公主府木荷問道:“殿下,這食盒?”
“本宮沒胃口,你們拿下去分了吧,有喜歡的自給秦府來的小厮說了,再做就是。”
木荷沒什麽反應,銀杏和梧桐高興得不得了,她們就喜歡吃口甜的。
宮裏也沒什麽動靜,宣王倒是在北厲玩得樂不思蜀,直到年關都沒回來。要不是一直都是蕭淩的親筆手書,還往回送了不少北厲國的特産,缃缃都懷疑他是不是被人給扣下了當了質子。
臘八時候又給蕭綏過了生辰,也就是這天,五皇子被封璟王。
十四封王,意味之後可以漸漸處理些政務,缃缃看着蕭綏像是一夜之間成了大人,似那個頭都竄上去了不少。
“阿姐?你在看什麽?”
缃缃雙手攏在袖中,觀蕭綏面容有了棱角,去了些年幼時候的敦厚。五官與自己愈發相像,周身氣勢卻溫潤,如同将冰雪掩藏在內裏,呈現出一片春的溫厚來。
“有些感慨罷了。”
曹麗華對自己這一雙兒女,滿意的不能再滿意,蕭綏已封王,等有了些功績封為太子也就是遲早的事。再那之前,再将缃缃的婚事定下,曹麗華就覺着自己這輩子圓滿了。她拍了拍缃缃的手,朝着蕭綏笑得柔和:“你阿姐是舍不得你長大罷了。”
缃缃未言,拈了塊糕吃。
晚些等人從椒房殿走了,缃缃才問曹麗華:“母後,女兒的婚事可何時定下?”
“就這麽想嫁人?”
缃缃面上仍無羞赧,正色道:“北厲求娶,二哥未回,等到時還不知是個什麽光景。安寧不想自己的婚事被北厲尋了由頭生事端,自然越快越好。”
曹麗華嘆了口氣。
缃缃從這反應就知道肯定有事兒。
“慕容校尉與秦大人前後腳向你父王遞去了請婚折子,母後同你父王說了,說你親口說過中意秦大人,不過你父王沒什麽反應。”
“誰先遞的?”
“慕容校尉秋獵之時單獨見了你父王一回,聊了許久,想來就是那回。”曹麗華還想勸勸:“婚事兒你別急,女兒家總是要嫁了自己歡喜的,這日子才過得舒坦。母後會得了機會再與你父王說說。”
缃缃心裏卻起了個猜疑,她望向曹麗華,在母親面前情緒沒有掩飾,聲音難掩厲色:“難不成父王當真起了要将女兒嫁去北厲的心思?”
曹麗華欲言又止。
缃缃偏了頭,冷笑出聲:“女兒幹政惹了父王不高興,一個幹政的公主在南朝對于父王來說是麻煩,到了北厲就能攪渾水還有些作用是嗎?剛好女兒生得如此姿容,惹得北厲四皇子求娶,若是顧丞玉親自走一遭給足了父王顏面,父王也在等是嗎?”
“傻孩子,不要那麽想你父王。”
“不是女兒想或不想,事實現在不就是如此嗎?否則為什麽一直留中不發?”缃缃眼神空幽:“只因女兒是個女子罷了。”
缃缃起了身,寬大的袖擺在蒲團上拖曳而過,像是天生就禁锢在女子身上美麗的枷鎖。
從宮裏出來,缃缃沒直接回公主府,而是取了馬直奔郊外,木荷默夭默傷三人只敢遠遠跟着。
她重生以來,從未想過日子再往前走,給她使絆子的人會是血脈至親?缃缃心裏都忍不住問為什麽?
就因為蕭綏好好活着?要給自己最滿意的兒子鋪路嗎?
可重來一世,缃缃越來越無法忍受比她不如的人卻掌控着整個南朝的命運。
冬夜的風刮在臉上,刺得皮肉都發痛。吸氣之間鼻子适應不了外間兒的冷,鼻腔都開始發酸。
上京無宵禁,正月更是熱鬧。
缃缃頭一回在官道上馭馬,全然不顧百姓眼光,黑色的裙擺鋪滿在馬背上,在空中漂浮。快到城樓處,缃缃速度加快,守城人一看宮裝和面容,不敢攔直接放行。
城樓之外是一片黑,缃缃身影逐漸隐沒其中。
天空開始下雪。
缃缃發髻都有些松,散落的發絲垂在鎖骨處,她停在郊外一處湖邊,立于馬上發呆。
月光不顯,湖面就成了黑水,吞沒一片片潔白的雪花。
缃缃脊背挺直,她手心捏緊缰繩,思緒不受控制以最功利的思維揣度他父王的想法。就看宣王回來之後會帶回來什麽消息,恐怕到那時,父王才會舍得把她的婚事定下。
也情理之中不是嗎?
缃缃笑得自嘲,上輩子引以為傲的父母疼愛,原來是以蕭綏之死作為代價。
總之,她的心很亂,亂到都沒注意到身後動靜。
“公主半夜行至此地,不大安全。”
缃缃聞聲并未回頭,這聲音她化成灰都不會忘卻,至于為什麽慕容沇在這裏,她不好奇。他跟個狗皮膏藥一般,就算在陰曹地府還能看見他跟着,缃缃都不稀奇。
“今日不是璟王生辰嗎?我還當着公主會在宮裏過夜。”
“慕容校尉。”
“公主請說。”
缃缃聲音清冷幽靜得和這雪夜一般:“你說這天下之于皇族的意味着什麽?是上位者的絕對權利,還是開辟疆土帶來的名垂青史。”
“都不是。”慕容沇回得認真:“天下是百姓的天下,皇族是為民而鞠躬盡瘁;至于開疆辟土,也是為了讓更多的子民過好日子。至于名垂青史...”
慕容沇嗤笑一聲:“那不重要。”
“那生在皇族的公主呢?無上榮耀只是為了富足一生嗎?”
“不知道。”
“本宮當着慕容校尉乖戾,是因着才能有恃無恐,原也有校尉不知曉的事情嗎?”缃缃說着側了頭,慕容沇還穿着軍中服飾,铠甲的冷硬與此情此景相得益彰。
“我怎麽會知道公主到底是為了什麽活。”慕容沇話鋒一轉:“總不能是為了秦大人而活吧。”
一代帝王,說幾句就能扯到兒女情長,情情愛愛,缃缃真不知道這樣的人是怎麽當上皇帝的。
“公主因着婚事未定不高興是不是?”慕容沇策馬離得缃缃近了些,見她沒躲,又近了些:“我說了,公主日後定是我妻,沒什麽好不高興的,總也不會嫁給旁人就是。”
“你歡喜我什麽?”缃缃沒自稱本宮,她是真的想問問這個:“校尉不過是看公主高貴,如同你去打仗,想要贏罷了。畢竟你我二人未曾相處過,也未曾有何淵源,我自認對校尉也多是疾言厲色。校尉為何總作出一副非我不可模樣,不覺得可笑嗎?”
這話兩輩子以來,慕容沇還是第一次聽缃缃問出口,他突然有一種将人從馬上拽下來的沖動,好讓他瞧一瞧她到底是個什麽神情說了這話。
慕容沇這麽想也這麽做了。
兩人頭一回心平氣和面對面,她的眸子沉靜如深潭,冰雪在其眼睫處化開,似是無情又多情。
慕容沇卻退開了,只将馬上的黑狐大氅給缃缃披上,動作間能聽到铠甲摩擦聲音。他的十指修長,給缃缃系着大氅領口處的帶子。
缃缃一張雪膚,就被毛領攏着顯得更為小巧精致,淡淡唇色讓她看着是那麽剔透。
“校尉有備而來啊這是。”
“我也是人,等值夜完回府路上我也會冷。”
“那我穿了校尉的,豈不是要害校尉挨凍。”
“你是怎麽面無表情,沒什麽語氣,還能說出這種好像還有點關心的話來的。”慕容沇系好帶子,手指在缃缃額頭上彈了一下。
不過輕輕一下,都能看到紅了一些。
缃缃退後一步,沒對慕容沇這行為作任何反應。
“心氣兒順了點了嗎?”
“你不在我會順得更快些。”缃缃頓了頓,又道:“校尉為何不回答,難不成被我說中才不答的嗎?”
“我說什麽你都不信,有什麽好說的。”
“你說說呢,聽聽看,說不定就信了也未可知。”
“信了就願嫁我了?”
沒有回應。
慕容沇笑出聲,忍住了擁她入懷的欲望:“是宿命,合該如此。”
缃缃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什麽狗屁不通的東西。”她覺得自己問他這話就是在和公狗論道。
缃缃轉身就走,馬不要了,走到半道兒還把慕容沇的大氅解開直接扔到了地上。
木荷忙上前給缃缃披上早就備好的披風。
缃缃騎了木荷的馬,剩下三人用了兩匹回去。
臨走之前木荷回頭看了一眼正在撿披風的慕容校尉,她心裏又湧出一個奇怪念頭,她怎麽覺着自家殿下有點腳踏兩條船的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