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竹林奇險
竹林奇險
蕭冉突然一嚎,唬得那人風中柳條兒似的晃了一晃。
那人和蕭冉長着一樣的面龐,氣質卻絕然不同,文弱,儒雅。
蕭冉迅疾明白此人是誰了,多虧了知了叽叽喳喳:“郎君和你是雙生兄妹,娘說你們小時候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大了,性情各異,顯在臉上,郎君像讀書人,小娘子你活似小霸王,才容易辨認些……”
這麽想時,手已穩穩扶住了孿生兄長蕭平。
正喂雞的知了丢了手中簸筐跑将過來。“秋葵,你怎麽看郎君的,不知道扶着點兒?秋葵!人呢,死哪兒去了?”
小童秋葵弓着腰拖着坐具出現在檐下。“喊什麽喊,過來搭把手!”
前夜那場雨,送走了暑熱,秋意高爽。
蕭平已經多日沒沐過風,見過光了。
許是久卧病榻的緣故,蕭冉發現他的肌膚呈現出一種病态的蒼白,舉止間,衣上散出淡淡的藥味。想起知了苦着臉說郎君卧病一年有餘,蕭冉望向這位“兄長”的眸光略微複雜。
檐下對坐,蕭冉不敢貿然開口,恐漏了身份,眼對眼看着,又倍覺尴尬。為掩飾尴尬,她舀了一杯茶,放蕭平手邊。
這時的茶,與其說是茶,不說是粥。昨日見知了煮茶時,往裏加了蔥、姜、棗子、橘皮、薄荷,她嘗了一口就吐了。
蕭平指腹貼貼杯壁,茶湯尚燙,便縮回了手。蕭冉另取了一只空杯,和先前那只交替着,揚茶止沸。
耳畔一聲淺笑,擡眉,只見蕭平溫柔地注視着自己。
“阿母說你傻了,她那是不知。為兄看來,你還和幼時一樣,人前兇,布老虎……咳——”話未說完,就咳了起來。
蕭冉取過外衫為他披上。“省省力氣,不許說話了,再說把你鎖屋裏。”
***
這夜,蕭冉輾轉反側。
血緣這東西真是奇妙,她這只寄居蟹竟也能共情。蕭家目下的處境,母弱兄病,外有長房磨刀霍霍,偏她又是個女兒身……往後的日子,可怎麽過啊。老天,能不能讓我回去……
天亮,知了叫她起床,怎麽都叫不起,一探額頭,燙得能煮熟雞子了,吓得知了聲兒都變了:“小娘子發熱了!”
連着兩日,蕭冉高燒不退,鎮日說胡話。間或醒來,人也是昏昏的,依稀聞得蕭母老哭:“我這是作了什麽孽!我的兒,你如何就不體恤體恤老母,你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麽活啊……”
你別哭了,我還沒死呢。蕭冉想勸她,但張嘴的力氣都沒。
這一日,蕭冉半睡半醒中,嗅到淡淡藥香,刷地睜開了眼,對上一雙似水墨瞳。
“阿兄。”嘴巴先于大腦行動。
蕭平眼紅紅的:“阿冉,你鎮日口裏念着‘回去’‘離開’,可是家人待你不好?”
蕭冉搖搖頭。
“那可是愚兄抱病逾年,家事俗務,累着你了?”
“沒有。”蕭冉揉眼睛。
“呀呀,那麽大人了,兄妹對着哭,羞不羞?”知了端藥進來。
蕭冉抗議:“誰哭了?我不過眼睛酸了,揉一揉。”
知了不理她,只勸蕭平道:“郎君,你就是想太多了,小娘子這是中邪了,後山多邪魅。”
蕭平正色:“子不語怪力亂神,何來邪魅?阿妹明顯是心中郁結。”
知了噘嘴。
後山?蕭冉心裏一動。
知了說了幾次,真正的蕭冉前陣子去了趟後山,回來就不對勁了。後山真有妖祟?能讓我回去嗎?
心思活泛了,飯食也能咽下了,身體慢慢康健。
重陽那日,豔陽高照,雞鴨豬都躁動。
家裏人各忙各的,蕭冉趁無人注意她,偷偷溜了出去。
陌上,一大腹便便的胖子迎面走來。蕭冉不認得,瞟了眼只覺面相不善,快步走開了。
不多時就到了村莊的邊緣,一座小巧雅致的宅院孤零零立着,以竹林為障,同後山隔開。竹子一路往上,覆滿了山坡。
她奔到坡上,仔仔細細搜尋一番,沒發現異樣,只有滿山坡的竹子,只有風穿竹葉的飒飒聲。走累了,盤腿坐下,靠着竹叢休息。
“蕭大,你那侄女真傻假傻?”有聲音從坡上飄來。
“适才撞見,她居然不認得我,許是真傻了。管她傻不傻,能賣錢是真。”
蕭冉打了個激靈。
“那可是你親侄女,真要下手?鄉裏鄉親的,要不換個人?我前兒在草市上物色了一個……”
聲音越來越近,蕭冉悄悄躲到了一塊石頭後面。
“阿山,你個窩囊鼠輩!只要能能換來錢,阿父阿母都能賣,一個侄女算什麽……”
這時,林中蹿出一只野兔,偏巧不巧撞到了蕭冉,她條件反射般“啊”了聲,意識到不對立刻捂住嘴巴,然而為時已晚。
聽到動靜,蕭大和阿山立刻直撲石邊。
突然,石、土、枯葉、殘枝組成的混合物自石後彈出,砸得二人灰頭土臉。
“咳咳……噗……誰?”蕭大撩衣擺蹭掉眼上的土,瞪着林中逃跑的身影,臉上肥肉打顫,“這可是她自找的。阿山,追!”
拼體力,吃虧的永遠是女子。阿山身手矯捷,不多時就截住了蕭冉。
前有狼後有虎,蕭冉氣息急促,卻沒過分慌亂。她閉閉眼,擡手,摘了簪子,二指握住簪首,輕輕一抽,抽出一把極細極小的軟劍。那不是普通的竹簪,是一把劍簪,劍身藏于簪中。
注視着劍身镌刻的小龍,蕭冉微微一愣:我為什麽會知道這簪的奧秘?
全被偷聽了去,阿山索性兇相畢露。“蕭小娘子,這可是你自找的。”雙手化爪,伸向蕭冉。
能躲就躲,躲不過,就大開殺戒。
蕭冉揮手就是一刺。
阿山手上頃刻見血,嗷嗷呼痛。
“小畜生!”此時蕭大也到了跟前,肥厚手掌朝蕭冉襲來,要奪簪。
蕭冉咬牙,一簪子下去,蕭大捧着熊掌嗷嗷吼了起來。
蕭冉得意地冷笑,卻不防阿山從身後撲來,用繩子勒住了蕭冉脖子。
“小賤人,我讓你紮!勒死你!”
那是打獵用的繩子,結實無比,蕭冉脖子都快斷了。
就在這時,林中“嗖”地飛出一竿竹子,擦過阿山頭頂,生生削去他一撮頭皮。他野獸般慘嚎一聲,癱倒在地。
蕭大面無人色:“什、什、什、什麽人?”
飛走的竹竿又飛回,尖利的竹梢直刺入他頸側。
蕭冉拔腿就逃,邊跑邊喊:“大兄弟,不管你是人是鬼是神是妖,多謝了,改天拿好酒來請你喝!”
說得豪氣萬丈,實則驚恐不安。
狂奔到村口,迎面和知了撞了個滿懷。
“小娘子,你吓死我了,去哪兒了,怎一身土?呀,血!”
蕭冉動情地一把将她抱住:“我好慘吶!”
***
伯父賣侄女,喪盡天良,豬狗不如。
“斷子絕孫的死狗!欺郎主仙逝,郎君病弱。想當初,咱們家風光時,他舔着臉來讨好郎主,呸,不得好死!”
事情過去數日,知了的氣半分未消。怕蕭母和蕭平知道了擔心,在家時發作不得,和蕭冉出門采菱角,路過蕭大成家後牆,氣得面皮紫漲,小身板直哆嗦。
蕭冉揪揪她雙丫髻,安撫:“他不是已經遭報應了麽……”竹竿那一紮,蕭大成脖子差點斷成兩截,聽說下不了床了。蕭冉不是那等軟弱可欺的,她是一定要伺機報複回來的。
路過一戶院牆塌了一角的人家前,蕭冉住了步子。“這可是錢阿翁家?你上回說他家大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