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有沒有妖

有沒有妖

蕭冉跪在一人高的土臺上,身後豎起的八卦幌子迎風招展,臺下燃起火。火堆前,一老道舉三尺劍,拈着黃符,口中振振有詞。蕭母和知了互相扶持着站在稍遠處,神色緊張。

好半天過去了,半點動靜也無,蕭冉上下眼皮都快黏一塊了。老道突然暴跳,劍指蕭冉,怒喝:“何方妖物,速速現身,饒爾性命!”同時,踮腳,揮劍,圍着火堆,又跳又念。步伐甚是奇特:一腳艱難向前邁,另一腳再跟進,像蹚在淤泥裏,一會兒又下蹲,手上還有動作,跟拔蘿蔔似的。①

蕭冉兩眼懵,此時的道士就這熊樣?

錢家阿翁端來席墊、茶具,熱情招待蕭母:“歇歇腳,吃杯茶。”

蕭母道謝,眼睛仍擔憂地望着臺上。

蕭冉膝蓋隐隐作痛,不知還要跪多久,她仰頭,無語問蒼天。

昨日,話剛說到一半,知了就來勁了。

“竹竿若真是妖耍的手段,那便是好妖诶,咱們請道士捉妖,豈不是恩将仇報?”說着,擰緊眉毛,一副故作老成的樣子語重心長道,“小娘子,壞良心的事咱不能幹,會遭報應,這是郎主說的……”

“……”蕭冉十分想把她嘴縫上。“前次和這回,如果不是同一只妖呢?若是同一只,又緣何一回害人,一回救人?把道士請來看看,總不錯。”沒給她還口的機會,趕緊追問,“錢家阿翁請的何方道士?”

“就請的河對岸山上的張老道。”知了腦袋轉得快,“可是,郎君一心只讀聖人書,最不信鬼神。本來娘都說請道士給你瞧瞧,但郎君硬是不允。他還病着,若是見了道士氣着了……”

蕭冉戳她腦門:“借錢阿翁院子用用。”

鄉裏鄉親,錢老翁為人厚道,欣然同意。

今早,一到錢家,便見了土臺、槐木。老翁道:“張道人說,‘槐’中有‘鬼’,燒掉鬼,方可好。”

“……”蕭冉頓感決定下得草率了。在見到道士本人時更篤定了。

什麽樣的道士呢?發髻炸開,像掃把倒插在頭頂,道袍上補丁摞補丁,更雪上加霜的是,此老兒生了副賊眉鼠眼。與其說是道士,不如說是神棍。絕非以貌取人,而是老道相了一眼蕭冉便道:“女郎印堂發黑,必是妖邪附了身。此妖不除,為禍甚矣……”

蕭冉:我呸!

蕭母大驚失色,立刻遵從道人吩咐,綁了蕭冉,扶她上土臺。

正午時分,日頭正南。老道停了下來,叱咤一聲,揮劍向火,劍尖有金芒飛出,直沖土臺,在蕭冉顱頂盤旋幾圈,揪出一道黑氣,奮力向外拽,小雞扔石子般丢進火堆,只聽火苗裏傳出兩聲啾啾。

“妖物,受死吧!”道士重新跳起來。

蕭冉眼直了。那黑乎乎的玩意真在自己身上?好想哕……

蕭母等齊贊道長法術高深。

直到太陽偏西,槐木化為灰。老道拖長音道:“妖物已除。”

蕭冉被架了下來,雙腿打顫來到張老道面前。“多謝道長。”

老道還禮:“女郎自此無虞,喜甚,喜甚。”

蕭母奉上禮金。

張老道眼睛都笑沒了,道袍上的補丁都神采奕奕。

蕭冉忍住滿心滿腹的鄙夷,恭恭敬敬送他至巷口。“道長,我有一事求教。”

拿人錢財,有問必答。“女郎請講。”态度好得不得了。

“敢問是何妖物?”

張老道看着她:“女郎見到的妖物是何模樣?”

蕭冉随口扯起謊:“我那日在後山竹林,沒防備被這妖物襲了,沒看清,只聽這妖物說,我的魂魄……”

突然狂風大作,砂礫咬得眼生疼,蕭冉忙捂住眼,隐隐聽見風中有動物咆哮的聲音。

俄而風住聲息,睜眼,卻沒了張老道!

“我的錢!”蕭冉叉腰跺腳。

之所以請道士,就是要弄清楚後山到底有沒有妖物,是善是惡,這場莫名其妙的靈魂穿越可與妖有關,以及可有回去的法子——雖希望渺茫,試試總不錯。孰料,又破財又遭罪,臨了竟被一陣破風攪了。正要破口大罵,一溜風吹着哨子打着旋而至,幾個金光閃閃的字立在眼前:不可洩露天機,當心害人害己。

蕭冉吓出了一身汗。

***

“啊呀呀呀呀呀呀呀!”

張老道被風卷上一個土坡,重重一摔,後腰被石頭硌到,哎呀半天才坐起來,罵罵咧咧:“哪家豎子作弄你阿翁?”

虎嘯是低等法術,人也習得,妖亦習得。是有人裝神弄鬼,還是真神真鬼?與那小娘子又有何關系?看看天色已晚,便歇了返身一探究竟的念頭。先回觀中修整,明日再做計較。不曾想,回館中卻出了變數。

***

蕭冉又病了,愁病了。

第三日,她爬了起來,躺着實在太累了。不由同情蕭平,十八歲不到,生龍活虎的年紀,卻只能躺着。其實,他這症狀,多半是營養不良加肺病,放現代壓根不是大不了的病,可惜在落後的古代,真可能要了命。唉,念及此,對蕭平愈加溫柔備至,每日早晚問候,幫着端茶送藥。

蕭母喜在心裏,越發覺得張老道請得太值了。

蕭冉不死心,欲刨根問底。觑了個空,拽上秋葵去造訪張老道。

驢車駛到山腳,望着歪歪扭扭的山道,秋葵臉皺成了苦瓜。“這路拐的,驢上不去呀。”

“你和驢搭伴,在這等我。”蕭冉跳下車。

秋葵急了:“娘知道不扒了我的皮?”

蕭冉賞他一記白眼:“沒出息,難怪天天被知了欺負。你不說我不說,娘如何知道?錢阿翁說了,聚仙館不高,我很快就能下來。老實待着,不許再說話了。”

望着爬坡的背影,秋葵揉揉腦袋,小娘子和以前好像是不太一樣了。

錢阿翁沒說錯,往上爬了沒多久,一座道館就出現了。

敲了許久門才開。

蕭冉訴明來意。

道童撓頭:“張道人非我館中人,是暫住于此,前日已離開。”

前日?作法的第二天,這麽寸?

“去哪兒了?”

“不知。他接了封信便匆匆離去了。”

蕭冉大失所望。

悻悻下山,沒行幾步,道童追了上來。“這位阿姊,小道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小孩子家家,規矩倒不少。蕭冉懶懶地:“說吧。”

小童四下張望一番,搡着她進了小徑旁樹叢中,小聲說:“那張道人做事不地道,阿姊莫要被騙。”

蕭冉眼睑一抖:“如何個不地道法?”

小童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睜得滾圓。“他是邪道,常常打着捉妖的幌子招搖行騙,慣會使障眼法。他在我館中住了數月,師兄弟們多看不慣他蒙騙鄉裏,可奈何他是館主的道友,我等敢怒不敢言。”

蕭冉抿緊了唇。怎麽就那麽蠢呢!她是活人,若體內真有什麽玩意,不可能一無所覺,早該想到的,那是賊道為騙錢使的障眼法。

“阿姊——”小童朝她甜甜笑着,“ 子不語怪力亂神。心亂方生怪相。”

蕭冉被他乖巧的模樣逗笑了。“你是說,世上沒有妖怪?”

小童伸出肉乎乎的指頭,指指她,再指指自己。“天地萬物,人也好,妖也罷,都是氣所化,本質相同。”

不說有也不說沒有,好狡猾的小鬼。

見問不出什麽,蕭冉便同他別過,下山。

直至山道上再看不見她的背影,小童折身入林間,小手一揮,小小的身形便消失不見了。

***

到了家,秋葵卸了車,去栓驢。蕭冉進院,知了舉着菜刀出來。

蕭冉臉一白,下一瞬瞥見她左手上還拎着雞。

“有客?”

“阿冉?”有人喊。

蕭冉聞聲往檐下望去,只見一個衣着華麗的男子和蕭平坐在檐下。

***

“楊濟算來是你阿兄的師兄,一位夫子教出來的。”

竈屋,蕭母說起來客。

蕭冉一看蕭母都親自下廚了,心想這個師兄和蕭家關系應該很不一般。

“他在京城傭書,發了家,置了宅,也算小成了,回趟蘭陵,大令都要給面子。這幾年,他幫襯咱們家不少,阿平的病,他沒少操心。”

傭書?京城?

趁蕭母不注意,蕭冉悄悄問知了:“傭書是何物?京城是哪兒?”

“傭書奴不知。”但知了仍然趾高氣揚,“虧你還讀過書,連京城是建康都不知。羞!”

建康!

蕭冉如遭雷擊。

六朝古都建康,後世的南京,三省省會南京——四年青春喂狗的地方。

老天爺,你是讓我回來尋找青春的嗎?

南京當都城的時代?六朝。

六個朝代,排除法。皇帝姓蕭,東吳不是,西晉不是,那就是南朝……南朝梁。

席間,蕭冉見到了這位小有成的楊濟。瞅瞅那讓位于腦門的蕭索的發際線,再瞅瞅那努力想沖破衣帶的肚子,嗯,标準的中年油膩男。他間或關心幾句蕭冉,蕭冉只裝大病未愈,不多話。

晚間,蕭冉和知了玩雙陸,連輸幾局,愈戰愈勇,殺興大起,眼瞅一局要反敗為勝了,被蕭母一把薅起。

就不能讓我贏了這盤嗎?蕭冉心裏埋怨着,腳上卻一步沒耽擱。

到了東廂,母兄二人神情都很嚴肅。

蕭冉心裏發毛。“有事?說啊。”

蕭平欲言,被蕭母止住:“我來說。”她嘆口氣,“阿冉,你阿兄這病,一時半會兒好不了,咱們家再無男丁,你大伯催逼不是一天兩天了。我一婦道人家,定是鬥他不過。恰好,今日你楊師兄來了,我和你阿兄就商議——”

“不,”蕭冉毅然截斷母親的話,“我絕不嫁那胖子。逼婚是犯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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