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入建康
初入建康
秋風起,一日更勝一日涼。
蕭冉沒抵擋住秋意侵襲,病倒了。出人意料地,蕭平卻一天天好了起來,起先是在院中慢慢走走站站,後來巷中、田間阡陌都出現他的身影。
蕭冉病得越來越厲害,村人再沒見過她。
有嚼舌根子的:莫不是蕭母重男輕女,救子心切,求了什麽邪魔歪道作法,把兒子的病轉移到了小女兒身上?
旬日後,一輛牛車停在蕭家門前,載了蕭平去。
村人問及,蕭母答曰:“上京,跟他師兄傭書。”
水村山郭漸次消失在地平線,馬車辚辚,駛過隴間巷陌,最後停在碼頭。
河上劃來一帆,泊在碼頭,楊家小厮楊福扶着蕭平上去。
風和日麗,船行平穩,楊家小厮楊福手指河面:“蕭郎君,順着運河,就到建康了。”
蕭平眉間聚起波紋,低喃:“建康。”
河到盡處,下船,乘車。
車停駐,兩扇紅漆大門出現在眼前。
楊濟一家早早迎候。他與妻丁氏育有一子一女,總角之年,伶俐可愛。楊妹楊嬌,與蕭平同歲,幼時長于鄉間,二人算是青梅竹馬,而今再見,分外親切。
楊濟将蕭平安置在西跨院,蕭平過意不去,想另尋住宅。
楊濟勸:“你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亦無甚資財,且在這裏住着,等攢些錢再搬出去另住。你若實在過意不去,日後把房錢補給我。”
話至此,蕭平再推辭就顯得刻意了。“成。那我就厚着臉皮蹭吃蹭喝了。”
楊濟笑:“你比小時候開朗些了,挺好。”他今天高興,喝得有些高了,話也跟着多起來。“你就敞開了心懷在我這兒住着,切莫說什麽寄人籬下的話,不然我可就惱了。先前我初入京時,身無分文,好不容易謀了個差事,還被人坑了。唉,那可是一大筆錢啊,差一點我就露宿街頭了。這不也一步步熬了過來。這年歲,只要肯熬,總有出頭之日。”
說着說着扯到了時局,楊濟話裏話外都是承平日久,江南富庶,好好奮鬥,天道酬勤之類雲雲。又道:“當日沈約沈隐侯,少孤貧,為族人所輕侮。隐侯發奮讀書,靠傭書以自立,終功成名就,一雪少年恥。”①
一通話說得熱血沸騰,仿佛下一個封侯的就是他自己。
***
正值月末,書肆進新人一般都是在月初。楊濟便吩咐楊福這幾日帶蕭郎君在建康城裏逛逛。
蕭平委實是不想去的。
楊福苦着臉嘟囔:“郎主回來若知我沒聽他的話,還不罵死我?蕭郎君,就一天,你就行行好吧。”
念及來建康路上,楊福一路舟車辛勞,蕭平便同意。
楊福自幼随父親長在建康,對都中風土人情頗為熟悉,加之進了楊家後識了些字,知道些掌故,胸中有了些點墨,一路上滔滔不絕向蕭平說起。
“建康城,以淮水為界,富貴人住北岸,尤其咱現在走的禦道兩側,都是有錢人住的。建康人言,禦道左右,莫非富室。郎主也是不久前才購得北岸這所宅院,早前住在南岸大長幹一帶,南岸住的盡是些市鄽平民,當然,除了烏衣巷和同夏裏。”
烏衣巷蕭平知曉,同夏裏就陌生了。
楊福解釋:“至尊先前就住同夏裏,榮登大寶後,把舊宅舍給了阿禿,變成了光宅寺。”
“阿禿?”蕭平面露困惑。
楊福做了個雙手合十的動作,蕭平沒繃住。
說到至尊,楊福突然問:“至尊姓蕭,蕭姓過江後合族居于南蘭陵,蕭郎也出身南蘭陵,合該是至尊同族喽?”
“至尊望族大姓,我之‘蕭’與他之‘蕭’,并無幹系。”蕭平尴尬。這不就是,金榜題名時——重名麽?
“這樣啊。”楊福一勒缰繩,鞭指前方,“看,淮水!”
淮水,建康的生命之水。舟船往來,南北輻辏,商賈雲集,可以說,建康百姓和權貴的衣食所需,全仰賴此水。②
到了岸邊,舍車登船,恰遇開航。
開航即開朱雀浮航。禦道正對着的淮河上,本有一座朱雀橋,晉世王敦作亂,時任丹陽尹溫峤為阻止叛軍攻入建康,燒毀了這座橋。此後,原址上一直沒有修建新橋,為便于兩岸往來,便以浮船首尾相連,跨河南北,連舟為橋。如此一來,南北是通了,但河上舟船通行就被阻斷了。所以,便在每天固定的時間內,移開浮航中間幾艘船,供河中船通行,這就叫開航。開航時,南北車馬不能過,要等到開航後,浮船歸位,閉航,方可通過。
開航閉航本是建康百姓司空見慣的景象,然蕭平乍從外縣鄉下來,頭一回見到,不由看呆了。因此,縱使他們所乘游船已經駛過朱雀航,往東面富庶之地而去,蕭平仍立在船尾,遙遙觀看中間那幾艘船合攏。那伸長脖子呆頭鵝的樣子,看得楊福捂嘴偷笑,差點忘了要果子點心,待到船上侍者提醒才想起。
這是一艘雙層的游船,專供客人游覽秦淮景。今日天晴,游人甚衆,後上者簡直無落腳處。
“郎君,別太靠外,當心掉下去。”
蕭平初來,見什麽都新鮮,嫌船上人多擋了視線,也不顧楊福提醒,一個勁往邊兒上擠,搜尋視野絕佳處。
雕梁畫棟,彩旗招招。鄉下哪有此等風景!看得入興時,身後人群一陣擁擠躁動,蕭平被推撞了下,身形一歪,從船上翻了下去,撲通落水。
被水一刺激,蕭平撲騰着大叫:“救命!救命!楊福,我不會水!”
“蕭郎!”楊福沖到舷邊往下望,看蕭平那副樣子,幹着急又沒辦法,他也不會水,急得朝艙中呼救,“哪位好心人會水?救救我家——”
話未說完,便見一道身影劃入水中。
看着那人拽着蕭平劃向岸邊,楊福一顆心回到了肚子裏。
平安上岸,蕭平對恩人再三鞠躬,問他尊姓大名,稱定當重謝,恩公大笑而去:“區區小事,何足挂齒。”
望着那灑脫的背影,蕭平心想,不愧是京師,出得了這般人物。
***
回到家中,丁氏見蕭郎身上穿的不是出門時穿的衣袍,楊福手上還拎着濕漉漉的一堆衣裳,忙問怎麽回事。
楊福支支吾吾。
蕭平打圓場:“是我愚魯,不小心落水了,楊福帶我去成衣鋪添置了新衣。”
丁氏不笨,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将楊福一通責罵,急急吩咐廚房熬姜湯,催蕭冉快去歇息。“快回屋歇着,衾被多蓋幾層,姜湯熬好就讓廚房端給你。”
蕭平眼眶一熱。
***
月底一晃而過。俗話說,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蕭平連初一都沒躲過。
昨夜,他委婉問及楊濟能不能再緩幾天。
楊濟問:“你那日逛街回來,便沒出過院門,可是落水身體不适?”
蕭平趕忙說:“絕無此事。我只是一想到要和一群陌生人共處,有些不知所措。”
楊濟恍然:“習慣就好。出來謀生,早晚的事。”
話至此,蕭平不好再推脫。
玄通書肆開在朱雀航附近的東市,一條街全是書肆,門正對着街,兩間開闊。令蕭平詫異的是,經過書肆前,車夫沒停車,而是拐進了一條小巷。
楊濟解釋說:“前店是賣抄書成品,後院才是傭書人抄書的地方。建康文風濃厚,買書讀書的人多,才養活了傭書人。”③
“原來如此。”
蕭平又想起楊濟在家時說過,建康市面,大多傭書人都是在家傭書,一冊書抄完,交給雇主,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但玄通書肆規矩甚嚴,要求所有傭書人必須全天候在書肆抄書。這麽做,一是讓抄書人專心抄書,二是防止他們将書籍拿去盜寫——就是賃與他人抄寫,或是自家多抄幾份賣與他人或書商。
楊濟又語重心長地叮囑:“書肆不比在家,人多口雜,什麽能信,什麽不能信,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你須有個分寸。切不可與人過分親近,不可聽信某些心術不正之人的話。”
“是。”
進了後院,蕭平被帶去見掌事馮華。馮老翁話多,即使有楊濟打預防針在先,蕭平也忍得難受。
“……咱們書肆的書,版本優,冊數足,遠超市面上的便宜貨,不少人打咱們主意。咱們這薪水豐厚,一天管兩頓飯,三伏天管冰,三九天給炭,茶随便吃,筆墨紙硯不花你們一文錢。有一條務必記住,書肆的書,在書肆,可随便翻随便看,但散班回家,半片紙都不能帶,門口有人徹查,被逮住,這個月就白忙活了。記住了?”
“記住了。”
馮華交代完條條框框,方喚雜役領蕭平去西廂丁號房。
抄書房分東西兩廂,各六間,都坐滿了人,蕭平打各屋窗前經過,掃見人人都伏案奮筆疾書。
丁號房坐了七八個人,雜役向衆人介紹了蕭平。雜役說到“新來的”時,蕭平注意到,各人臉上的表情都很微妙,活似被奪了骨頭的狗。
雜役把蕭平領到靠窗的幾案前,向丁號房房長交代幾句就走了。
蕭平想同諸位正式打個招呼,手一叉,卻發現,大夥都低下頭,根本沒人理他。
房長笑呵呵地:“坐,蕭郎君。這是今早新來的簡牍,還沒分下去,正好,你先練練手。”
蕭平坐下,攤開簡牍,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呆了許久,他掐掐眉心,運口氣,握起了筆……
***
日影偏西,散班時間快到了。
馮華差人去叫楊濟。
一進屋,楊濟就察覺馮掌事臉色不對。只見他看着一張寫滿字的紙,眉頭深皺,紋路深得想讓人套上犁犁平。
“蕭平是你大力保舉的,你說他五歲能文,七歲能書,是鄉裏有名的神童?”
楊濟明白鐵定出事了,卻不知出在何處,只誠懇說:“是,鄉裏無人不知,師弟的字飄逸出塵,有右軍遺風——”紙推到眼前,楊濟滿眼嫌棄。“何人所寫?如此不堪。”何止不堪,比狗爬還難看。
“便是那飄逸出塵,右軍遺風!”馮華唾沫星子濺上了楊濟的臉。
楊濟震愕:“不可能啊……”
馮華拍案:“楊濟啊楊濟,虧老夫如此信任你,你竟連我都坑,你良心喂狗了嗎?這樣的字拿出去,書肆明日就關門了!”
散班,人都走差不多了,蕭平負手在院中踱來踱去,急了一腦門汗。忽聽門簾響,楊濟從馮老翁房中出來,一臉恹恹的。
蕭平底氣不足地喊了聲:“師兄。”
楊濟心底騰起怒火,面上卻努力隐忍着。“先回家。”
***
晚間,蕭平被楊濟叫去書房。
“說吧,怎麽回事?”
蕭平一揖到底:“師兄,對不住,我還是回鄉下吧。”
忍了多時的楊濟終于發作了。“你再說一遍?我費這麽大周章,動用了那麽大人情,就為了讓你有出息,你就這麽報答我?”
蕭平紅着眼:“師兄,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已經不是以前的蕭平了。”
“你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