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職場新人

職場新人

的确不是蕭平,“他”是蕭冉。

回到一個月前的那個夜晚。

那時,聽着母親的說辭,蕭冉自動腦補了一出狗血劇,以為是要讓自己嫁給楊濟,她硬邦邦反對,并做好了逃婚的準備。

蕭母和蕭平同時看向她。蕭母沒好氣:“即使你肯嫁,人家未必肯娶。”

蕭冉:“……”

“你楊師兄欲薦你阿兄進京傭書,可你阿兄這病……如何去得了?我意已決,你假冒你阿兄入京。”

女扮男裝?蕭冉一愣,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蕭母擦了把眼睛。“這是沒辦法的辦法。若你阿兄健壯,家有男丁,我又何至于讓女兒抛頭露面?倘若你舅家昌盛,我們也有個依靠,偏偏你又沒有這樣的舅家。我思來想去,唯有此路一條。”

“阿冉……”蕭平咳了幾聲才有力氣說話。“我已如風中殘葉,指不定哪天就落了。到那時,你們寡母弱女,莫說守不住那幾畝薄田,就是你們自己,只怕都守不住。”

若家無男丁,女子持家,下場往往是一個“慘”字,被侵奪家産忍饑挨餓都是小事,被賣為奴為娼,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才真是人間悲劇。蕭大成目下只是傷了,還沒死。而況,即使他死了,蕭家還有其他族伯族叔。

蕭冉感到很荒謬,可這又确确實實是最好的安排。

“可是,我走後,蕭大若再使壞,可如何是好?”蕭冉有些擔心,她頂着蕭平身份離去,家中就只剩老母弱女了。

蕭母勸慰:“你放心。你楊師兄已與縣大令、鄉老打過招呼了。”

做戲要做足。自那以後,蕭家女郎就病了,郎君一天天好轉。

在建康的楊濟收到蕭平手書:疾已去,可入京。楊濟立即開始準備。

煩惱随之而來——在蕭冉得知傭書就是抄書後——她不會毛筆字。真正的蕭冉寫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蕭平的字更是逸秀靈動,有出塵之姿,被鄉中一些讀書人譽為“神品”。反觀她,下筆如狗爬。她日思夜憂,想不出計策。

本想拖些時日,跟蕭平學一陣書法,但楊濟來信說書肆要人要得急,請她速去建康。

意料之中,第一天就露餡了。

真正的原因是萬不能講的,講出來的只能是瞎話。

“去歲,我去了趟後山竹林,林子裏……有妖。那妖怪坐在竹子上啃一顆人頭,它吐出一口濁氣,我便昏了過去。醒來時,發現自己卧于山腳,是被一只山雞啄醒的。我渾身乏力,強撐着往家走,到家就病倒了。過了幾日漸漸察覺,神識受了損傷,有許多事情,我一會兒記起,一會兒忘記。最讓我恐慌的,就是當我提筆時……”蕭冉目露惶恐,“不會寫字了。”

楊濟瞠目。默然許久,方問:“那是什麽樣的妖怪?”

蕭冉斟酌一番,說:“一臉毛,人身,不知是個什麽怪物。實不相瞞,師兄,我來建康的另一個目的,就是想求訪高道。在家時聽人說起,建康靈山聖水,多高人,說不定,有破解的法子。”

楊濟不語,負手在房中踱來踱去。

他轉得越久,蕭冉心裏的希望就越渺茫。

就在蕭冉忍不住要主動開口說“要不我還是回鄉吧”,楊濟突然停下,傳身問蕭冉:“此事還有誰知?”

蕭冉搖頭:“無人知。我怕吓着阿母和阿冉,對她們也瞞着。”

“那就好。此事,萬莫再對他人講,明日照常随我去書肆。”

蕭冉擔憂:“可馮掌事……”

“無妨,我自有安排。”

***

翌日一早,一進書肆,蕭冉便覺數道眼光朝自己射來,探究、嘲諷,抑或二者兼有。果然,壞事總是以光速傳播。

進了丁號房,在案前跪坐下來,攤開一卷紙,上面寫滿了清逸潇灑的字跡。這是離家時,她借口要摹寫兄長筆跡,從蕭平書案取走的。

一盞茶的工夫,楊濟叫她過去。

楊濟在玄通資歷深,已經坐上單間了。

幾案上堆着一摞文稿,一冊竹簡。

楊濟動手解竹簡。“這是我剛抄完的一冊,你來幫我校雠。以後,你就專做校雠。”

蕭冉一頭霧水。“校什麽?”

楊濟正将竹簡攤開,聞言動作一頓。見蕭冉一副虔心向學的模樣,方耐着性子說道:“就是同時比對着簡牍和抄完的紙卷,看我有沒有錯抄、漏抄、多抄的,如有,勾畫出來,該改的改,該添的添,該減的減。這是最基本的要求。做好這些,再細讀簡牍上的文字,看看有沒有前後矛盾,或者它原本就是錯的,如有,勘正……”

蕭冉越聽越覺熟悉,這不就是校對幹的活嗎?巧了,她前世正是出版社編輯。楊濟一通話,敘述的分明就是校對工作。

這是命中注定嗎?

蕭冉欲哭無淚。

楊濟囑咐完畢,蕭冉懷抱竹簡和抄稿離去。

走到丁號房門口,簾子掀到一半,刻薄的話鑽入耳朵。

“朱兄,你這休沐休的,錯過了一場好戲,楊濟又弄來一師弟,大吹青年才俊,飄逸出塵,右軍遺風……你道何如?呵呵,字寫得連王閹還不如。馮老兒氣慘了,可硬是沒把人趕走,打發去做校雠了。啧啧,楊管事好手段吶。馮老兒究竟吃了他多少好處,那麽個貨色都咽得下去……我看,書肆離關門不遠了。”

蕭冉很想扭頭走開的,但晚了,有眼尖的已經看見了她。

“蕭郎君回來了——”

用心明顯,是好意提醒說話的人,也為打個圓場。

屋內屋外,說者尬,聽者更尬。

屋內諸人趕緊低頭抄書。

蕭冉身體側轉,想消失,立刻消失……

“這是新來的蕭郎君吧?幸會幸會,在下吳郡朱彤。”

蕭冉回身一看,瞪大了眼。

那人正坐在她身後的位子上,眉眼含笑,端正施禮。

蕭冉拱手:“蘭陵蕭平。”

***

這幕插曲過後,屋子裏的氣氛尬到了極點,沒人說話,吃茶都成了噪音。不過也有好處,搬起磚來更專注了。蕭冉安安靜靜校起了稿子。

校對比抄書省力多了,唯一費勁之處在于,竹簡上的字,辨認起來有難度,尤其是,古人的字,多一字百種寫法。好幾處出現這種情況,竹簡上寫的某個字的寫法一,楊濟抄寫時用的寫法二甚至寫法三。從港臺影視劇字幕看會的一丢丢繁體字,遠不足以支撐蕭冉應付眼前的局面。她很傷腦筋。痛下決心,加倍努力,從頭學起。

她迂回操作,晚間向好說話的楊嬌借了些《爾雅》《說文解字》一類的字書,一個字一個字辨認、讀寫。發現抄卷上有楊濟零星抄漏的,她還要拈着筆管,蘸着朱墨一筆一筆補上,進度很慢。

過了些日子,蕭冉都有些适應古代搬磚模式了。除了頗有些微妙的同事關系,但她看得開。楊濟是馮老翁座前紅人,左右逢源,八面玲珑,她是他安排進來的,被人說三道四也正常,人不能什麽便宜都占。何況人家說得不錯,她那筆字确實慘不忍睹。

那幾個被她撞見說她“壞話”的同事,處了幾天之後,許是發現她不過一介廢物,也作不了什麽妖,看她的眼神都和善了許多,煮茶時也會問問她要不要。其中一個叫鄭泰的,時不時陀螺一樣滾到她跟前聊天侃大山。蕭冉漸漸發現,那也是冷欠爛一挂的,和她臭味相投。在楊家,她要端着。和冷欠爛的在一起,十分輕松。

說起來,楊濟事先就拐彎抹角提醒過她:丁號房那幾人不太務正業,你切莫沾染他們的憊懶風氣,你正年輕,要積極上進。末了還囑她多多留意同屋之人說過什麽做過什麽……“諸位同仁齊心奮鬥,玄通方有今日。同仁多是好的,可卻不乏害群之馬,你要多張只眼睛,幫我,也是幫馮公……”

蕭冉随口打哈哈敷衍過去了。

白天晚上連軸轉,鐵打的人也熬不住。這晚,酉時許,困得支撐不住,本欲再臨一張字就睡下,可臨完卻精神了。她臨的蕭平的字,臨完,一對比……怎麽說呢,蕭平是鮮花一朵,她是牛糞一坨。

“唉……”

焦慮驅散了困意。

蕭冉不知楊濟是如何說動馮華的,卻知那老叟不是沒有條件的,一年,若蕭冉一年內還寫不出像樣的字,楊濟的話便不好使了。

可寫字非一朝一夕之功,若一年後毫無長進呢?回鄉?繼續過擔驚受怕的日子?想到家中困境,不免黯然神傷。

一夜難眠。

翌日,楊濟要外出公幹,蕭冉獨自去書肆。

玄通書肆開在東市。此時,城市呈封閉化管理,作為商業區的市和作為居民區的裏坊分離開來。建康城裏幾大市,都用土牆圍起來,留有東西南北四門,設專人管理,開市閉市皆有嚴格的時間限制。東市書肆林立,據說很多大人物都來這裏尋書。

到東市正門,一隊人排隊等核驗身份,輪到蕭冉,她掏出木制的通行符給看門的市吏。

檢核無誤,放行。

時間尚早,她先去藥鋪抓藥。蕭平的病她一刻不敢耽擱,四下多方打聽良醫良方。抓完藥,又拐去隔壁布鋪。那家鋪子常年販貨于建康和蘭陵間,楊濟此前就是托他們捎信給蕭平。蕭冉付了錢,将藥和一封書信托付于掌櫃。

去書肆的途中,見有賣蜜餞的,嘴饞得緊,買了一把。忽然飛來一只破鳥,叼了一枚果仁。那鳥肉不多,膽兒倒挺肥,搶了食不趕緊夾起尾巴飛走,還挑釁似的在她眼前撲棱來撲棱去。

蕭冉怒地揮手趕它,卻見它翅膀毛兒都快禿了,瘦瘦小小的一坨,不由起了恻隐心。她把剩下的果仁蜜餞全倒在了地上,朝空中回旋的鳥招手:“都賞你了。”

鳥嗖地落下來,也不怕是陷阱。

蕭冉蹲着看它吃,嘴裏念叨:“真羨慕你啊,有翅膀,能飛。”

看了會兒,拍拍手,站起來要走。那鳥撲棱着飛她肩上蹭了蹭。

這玩意還挺通人性,她嘿嘿一笑,心情好極了。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走幾步,覺察到背後有雙眼睛盯着自己。猛回頭,人群熙熙攘攘,并無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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