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是他
是他
宋知書側躺對着她, 對于她鬧個不停的動作竟然沒有制止,“不用。”
“那你還和我争床榻做什麽?”她揉了柔眼尾,甩掉升起的困意。
“我是不用睡覺,但我要休息。”他并不想與她過多解釋, 轉過身去面向牆裏。
手指輕輕摩挲着質地粗糙的棉被, 慢慢合上眸子, 蓋住眼底複雜的情緒。
慕楠偏不轉身, 就對着他寬厚的背,心猿意馬。
沒想到宋知書瞧着是纖瘦高挑, 這将外袍褪去,單單着一裏衣, 這身材并不差勁,寬肩窄腰很是恰當。
時間一分一刻的過去,她打量欣賞的眼神并沒有淡去, 反倒又越發濃烈的意思。
宋知書睜開眸子,眼底的清明更顯出他也未歇下。
“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慕楠狠狠一抖, 幹脆閉上眼不發一語,裝作自己已經歇下的模樣。
見她沒有動靜,宋知書将棉被往上拉了一通, 微微弓背, 将整個人埋進被褥之中, 露出的耳尖白皙上挂着紅霞。
同床異夢, 各懷心思。
清晨時分,院子裏便跟遭了劫匪一般,嘈雜鼎沸, 亂成一鍋粥。
美夢遭人打破,慕楠皺着眉頭不情不願的撐着眼皮, 手指微微t握拳清脆以及響亮的砸在枕側。
力氣不大,但羞辱性極強。
“咦?”手心柔軟滑嫩的觸感直接将她清晨的困意全都吓了回去,支着上身瞪大眼睛看着旁側的人。
誰、誰能說的明白,這人怎麽将頭靠在她的枕邊?
靠在枕邊便算了,為何擱置中間的枕席也沒了蹤影?
“你...”
他顯然也還未清醒,下意識摸了下方才被她一拳打到的地方,混亂的思緒慢慢回籠。
而她也知道自己摸了老虎屁股,掌控先機,“是你睡到我這裏來的,與我無關。”
“小弟!小弟,你醒了沒有!”
憐炎急切的拍着門,催促道,“日上三竿,你怎麽還在睡?”
眼見宋知書沒有反應過來,又來了救兵,于是她直接跳下床,莞爾一笑,“我要先去了,你繼續睡。”
說罷她看向了地上躺着的枕席,并沒有絲毫猶豫将枕席撿起,随手丢回床榻上。
宋知書接住枕席,昨日夜裏的記憶逐漸清晰。
剛歇下時,慕楠還是一個正常人,但不過半個時辰她便開始整張床榻胡亂滾動,先是将擱在二人之間的枕席丢在地上,又踢開自己的被褥去搶他的棉被,他強忍着将棉被讓了出去,她又以四仰八叉的姿勢如同一只八爪魚一般黏在他身上,他累了半宿,無論再怎麽掙紮也逃不過她的魔手。
又怕将她踹下床會将她吵醒,屆時又得和她廢一番口舌,不如省着踹開她的力氣,就當她是他養的低階靈寵。
忍忍便過去了。
“你....”他欲言又止。
慕楠正打算将門開開,聞聲扭頭看向他,只見他懷抱枕席,貼着牆跌坐着,淩亂的裏衣和披散的墨發,隐隐約約間可以瞧見他裏衣裏邊雪嫩光滑的肌膚,又見他迷蒙着眼,不帶絲毫遮掩的盯着自己。
心下漏了一拍,她竟然覺得這副模樣有些歲月靜好。
且宋知書身上泛着的人夫感。
人夫!?
慕楠倒吸一口涼氣,逃似蹿出門去。
伴着房門“砰”的一聲,屋內恢複冷清,暖意散去,淡淡的寒意聚齊。
宋知書将懷裏的枕席放在一側,心裏盡是晨時靠在她的枕側,盯着她側顏細細品賞的不真實。
奇怪,太奇怪。她那麽煩,又那麽蠢,他怎會做與她共寝的噩夢?
“她打我?”他摸了摸側臉,不悅的情緒湧起。
但來的實在是晚,罪魁禍首早已逃開。
“小弟,你終于出來了!”
他靠在門外,雙臂環胸,好奇的沖她身後望去。
她的身後空空,什麽也沒有。
慕楠順着他的視線看去,“你在看什麽?”
“昭昭姐姐呢?”他問,“師父說讓她同我們一起。”
一聽萬俟生要宋知書一起操練,她便想笑,慌張的扯着他的袖子,憋着笑意,“我去喊昭昭姐姐。”
她敲了敲房門,喊道,“昭昭姐姐,你起了嗎?”
她特地咬重了“昭昭”二字,借此機會也好嘲笑宋知書一番。
等了半晌沒人應答,她又喊,“昭昭——”
誰料這姐姐二字還未出口,禁閉的房門便大敞開來。
而宋知書黑着張臉,狠狠的瞪着慕楠,咬牙切齒,“這麽喜歡叫?下次讓你叫個夠!”
慕楠早已習慣宋知書陰晴不定的模樣,自覺的讓開一條大道,“呵,你才喜歡。”
“昭昭姐姐,你們快來。”
憐炎随意挑了幾件地上的鐵器,遞給她二人。
慕楠這才發覺,早上那嘈雜的動靜原來是憐炎将東西搬來時鬧出來的。
想來這些東西對于宋知書而言用起來都沒有什麽困難。
“你也要和我們一起練,真是造化弄人。”
她湊到宋知書身側,意有所指。
宋知書不理會她,随手挑着地上的兵器。她反倒來了興致,又湊近幾分,“你現在和萬俟生打一架,你打得過嗎?這個時候是你厲害還是他厲害呢。”
“打不打得過萬俟生我不知道,但我一定打得過你。”
他挑出一柄軟劍,遞給慕楠,“拿着吧。”
慕楠将軟劍從頭到腳看了一圈,絲毫不感興趣。
“不要,我要換一個。”
說着便将軟劍放下。
宋知書不攔着她,站在一側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她二話不說便挑了靠在牆角的鐵劍,本以為這鐵劍是她輕松便能掄起的,怎料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都不曾挪動鐵劍分毫。
她偏不信邪,将袖子撩起,露出半截白嫩的小臂,雙手放在劍柄之上,鉚足力氣的往上一擡,這鐵劍仍然未動分毫。
“換一個試試?”她呢喃,又将視線放在鐵劍旁邊的長槍上,但與方才的動靜沒什麽區別,她照樣挪不動。
“人不行便不要掙紮了,什麽時候該用什麽樣的武器,這很難理解嗎?”
他的嘲諷聲見縫插針而來。
慕楠氣直了身子,盯着他一頓冷笑,“要不你把寒霜劍借我使使呗...”
這樣想着,少年手執長劍,叱咤風雲的模樣便在腦海之中拼接而成。
“人小野心倒是大。”
宋知書又将軟劍拿起,再一次放在她眼前,“拿着。”
沒了法子,慕楠只能用軟劍。
憐炎也挑好了武器,興致勃勃的去尋萬俟生,卻沒想到萬俟生一開口便讓他們繞着院子跑個十圈。
跑完之後再蹲兩個時辰馬步。
......
而後便有這一番景象。
兩個小蘿蔔頭累的滿頭大漢,身形高挑的少女手拿柳條繞着二人轉圈,誰要是抖動一下,便會被柳條狠狠鞭笞。
慕楠早早便撐不住,偏要與宋知書講着好話,但這厮油鹽不進,反倒在她頭上疊了幾個蘋果。
這樣練着體能,她一到夜裏便呼呼大睡,就連鬧騰的動靜也少了些許。
她不鬧騰,宋知書便開心了,夜裏睡覺也不用擔心她會飛出去。
但讓慕楠迷惑的是,即使她夜裏再怎麽在二人間隔着東西,隔日起來,他還是靠在她的肩側,就差将臉埋入右肩。
幸虧每日都是她先起,次次都能趕在宋知書醒來前,往外挪動幾分,與他扯開距離。
她總以為宋知書睡得死,并不知道她的動作。
就這樣過了一個月,與萬俟生劍術學了不少,與宋知書關系也融洽了些,只是這執念最深的人,她還未尋到。
每當她與宋知書談起此事,他并不着急,反而責怪她着急了些。
她能不急嗎?她可比他早死...
時間過去這麽久了,七七卻還是沒有動靜,若不是耳上耳墜還在,她都以為七七從未來過。
又是一日清晨,院子裏落了大雪,萬俟生早早出門去,便給了他們一日休沐。
憐炎早早扯着她出門,說是要去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他大搖大擺的走在前頭,宋知書與慕楠跟在後邊,見他大爺模樣,慕楠也是好笑,便與宋知書耳邊低語。
“他這才學三腳貓功夫,就要跑出來逞能。”
宋知書失笑,“你以為你比他好?”
“就不該和你說話。”
連日的相處拉進了她二人的情感,使得她已經潛移默化的将宋知書當做朋友,談笑之間便拍了拍他的手臂。
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讓二人都為之一愣。
“我...去買東西。”慕楠率先收回手,提着裙擺小跑到憐炎身邊。
憐炎正叼着一只狗尾巴草,聽到動靜便擡起下颌,一臉不屑的望着她,“小弟,找本大俠有什麽事?”
饒是過去了那麽長時間,慕楠還是不能将眼前吊兒郎當有些匪氣的憐炎與風月城的憐炎使者綁在一起。
這二人就像是雙生異子。
到底是什麽讓他變得成熟穩重、冷漠高傲?
“你是...小花!”
街上人來人往,一位布衣頭綁巾帶的大嬸忽然擋在慕楠身前。
慕楠一頓,下意識看向憐炎。
她并沒有小花的多少記憶,自然猜不出眼前的大嬸到底是誰。
憐炎将她擋在身後,笑意全無,冷眼看着她,“走開。”
大嬸嗤笑一聲,拽着慕楠的胳膊便要将她拖過來,“小花,你從院子裏逃出來,可知道我賠了多少銀子?你居然還...四肢健全的站在這裏?”
“聽城裏的人你逃在街上做乞丐,原來是謊話,沒想到你居然同這個掃把星一起!”
她唾沫橫飛,一股腦的亂罵。
說着又要扯慕楠的袖子,不曾想宋知書用力一甩,将她推出了半米之外。
憐炎擋在她前邊,“柳婆子,我那日不是把銀子給你了嗎?她現在是我的人了!你滾遠一點。”
慕楠拉住憐炎握成拳的手,“她要帶我去哪裏?”
“你摔了腦t子,前邊的事情都忘記了,你被她賣到花樓裏去,你認我做了大哥,我自然将你贖出來了。”
憐炎厭惡的盯着躺在地上的婆子。
“賠錢貨!”那婆子狼狽的站起身子,擡起手就要打慕楠。
慕楠往後一躲,怕他們在這裏動起手,只得一腳将柳婆子踹回了原地,“你才賠錢貨,你全家都是賠錢貨!”
這一腳算是把大嬸的怒火給點燃來,她怒吼一聲,幾名穿着布衣大漢就從巷尾沖了出來。
這陣仗之大,将整個巷子的人都給吓跑了。
憐炎冷笑一聲,渾然不怕他們。
柳婆子擺了擺手,那些大漢便争先恐後的沖了過來。
宋知書手心運氣,不動聲色便将這些大漢打的連連退後。
憐炎下意識看了手中劍,“我什麽時候那麽厲害了。”
那柳婆子二話不說又與他們搏鬥起來。
“你們後退,我來對付他們!”憐炎擺擺手,獨自沖進人堆。
“唉!”慕楠來不及拽住他,他便如同一只脫缰野馬。
宋知書躲在幾人後邊,指尖輕輕彎起,靈力順着他的指尖覆在憐炎的長劍上。
憐炎只覺得自己就像是一位大将軍,随手便能将大漢打趴下。
“我才是這天下第一劍客啊!”
見地上四仰八叉的人,他輕聲嘆。
慕楠當然注意到宋知書的動靜,不等她說什麽,街角突然沖出了一撥官兵,将他們團團圍住。
不由分說便将他們擒住帶回去。
等萬俟生撈人時,氣得眼睛都瞪直了。
大雪壓着枝頭,一股清列涼意襲來,兩個少年一個少女,跪在雪地裏,跟前白衣道袍的男人面色非常不悅。
“你們當真是會惹事!那柳婆子在官府中可是有人在的!當真是狠啊。”
他氣的胡子僵直,“就在這裏跪着!跪五個時辰。”
這雪天本就凍人,更何況慕楠與憐炎又無靈力護體,不過只過了半刻,二人便凍的嘴唇發白。
憐炎是個死性子,并不松口,反倒覺得本就無錯,從而眼裏也載着怒氣。
慕楠也覺得他們無錯,便跪的直,不肯服輸。
“小花你和昭昭回去,留他跪着!”萬俟生又折返而來,“誰打的人誰跪着!”
慕楠并沒有離開,偏要守在憐炎旁側,撐着一把小傘陪他跪着。
宋知書看着倔強如牛的二人,深深嘆了口氣,也不多說些什麽,只是陪在旁側,悄悄的用靈力護着他們的身體。
但又不能讓憐炎察覺。
他覺得他淪為一個取暖物器,當真是蠢透了!
直到一抹墨色的身影步入庭院之中,落下的雪花皆被他的狐裘擋在外邊。
“你就是我的師弟嗎?我帶你走。”
他停在幾人跟前,溫潤如玉的臉上帶着淡淡的病氣,寬大的衣袍挂在身上顯得他有些單薄。
“你也是嗎?”他轉而看向慕楠,含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