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仙草
仙草
幾人不解, 但也沒有開口詢問,他們深知此時并不是問這些問題的時候。
殷槐清臉上并無欣喜之意,反倒是有幾分憂愁挂在嘴角。
殷莫離從耳房走出,恰巧對上幾人離去的背影, 轉而看向殷槐清, 苦澀而沙啞, “槐清, 何必苦着臉,兄長已逝, 但活人仍要安好,做這一切無非是為你的身體讨一條活路罷了。”
見殷槐清帽檐歪斜, 他便想擡手将其扶正,不料卻遭他狠狠避開,但殷莫離并不惱, 而是強硬的拽起他交疊的胸襟,神色冷然, “不要多想,做好你分內之事,當好這風月城城主即可。”
他慢慢松手, 撫平因他而起的折痕, “好好休息。”
萬俟生扶住他半傾倒的身子, 臉上亦沒有喜色。
“槐清, 好好修煉,只要有憐炎在,你的身子就一定會好的, 找不到仙草找得到仙草有什麽關系呢?”
殷槐清就像是被抽取靈魂的木偶終于歸了魂魄,他嗤笑一聲, 唇角彎起,露出潔白的牙齒,鮮紅的就像是地府裏爬出的惡鬼。
“找到了會給我嗎?既然你們這麽重位份權勢,為何不直接取我性命?”
他們雖喚他一聲少主,但卻沒有一人尊敬于他,所有人敬和怕的都是殷莫離,他只是一個傀儡罷了。
非打即罵,後山禁閉。
他自小身子便差,無論什麽靈丹妙藥都無用,幼時不懂,以為是身子差那麽些吃不好,直到父上倒下之時,他才明白,哪裏有藥不管用,無非是有些人想你染疾,你就得受着,他想你好時,自會拿好的藥材。
至此已經十四年,他早已習慣了。
但要牽扯無辜之人,他不能同意。
先有殷莫離,後有萬俟生,可他卻不是他們任何一人的對手,單單只是挂了個名頭的少城主罷了。
屋外有喜鵲叫枝頭,明媚的光披灑在地,蓋住了地上的霜雪。
屋內的燭火仍在搖曳,明明亮堂的吓人,但他仍覺得黑暗,就像是跌進了一個又黑又大的深坑,看不清楚前行之路。
萬俟生轟然笑出聲,粗糙的大手撫摸在他的頭頂,一下又一下輕輕的摩挲,“世上哪有那麽多的為何,放心,不會取你性命,他只要修為,為師也只要修為。”
說着他放下手,低聲告誡,“但你不能做出破壞計劃的事兒,否則你就保不住性命了,可是明白?”
威壓之感襲來,就如同洪水淹來之時的無措,讓人不能再發出聲響,甚至呼不上氣息。
片刻之後,萬俟生出了大殿。
他如同一位溺水之人不斷的喘着粗氣,汗水浸透了整個後背前胸,恨意逐漸蒙蔽他的眼睛,一股邪惡之氣從心底緩緩升起。
“不行!”他運氣狠狠砸在心口,努力的壓抑不斷湧出的魔氣。
不能有心魔!絕對不行。
*
千尋山的景色固然美麗,靈氣充足滋養着鳥獸花草,同樣讓身處其中的人沁人心脾。
房門緊鎖,就連圓窗也被死死封鎖,饒是一只蒼蠅也飛不出去。
慕楠靠在榻上,左右輾轉,這就像是一個籠子,将她關在裏邊。
“不知道宋知書和憐炎也被這樣關着嗎?”
又過了半晌,門鎖松動,有人從外邊撬開了門。
慕楠方想動彈一二,卻見那動靜又慢慢消沉,像是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似的。
接連着兩日皆是如此,她當真是忍無可忍,掏出了宋知書臨行前塞給她唯一一張傳音符,學着宋知書教她的方式,操縱傳音符。
很快符紙上亮起藍色靈光,一股幽香傳來,充斥在鼻尖,讓人忍不住陶醉。
“你瘋了?”傳音符的另一側是宋知書咬牙切齒的怒吼聲。
慕楠手指一抖,将傳音符擱置在眼前的小桌上,小心翼翼問道,“你......在做什麽啊?”
那側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随後宋知書清冷又帶着些怒意的聲音傳來。
“管那麽多怎什麽?”
“這...”
那陣幽香散去,她這才如釋重負的長舒一氣,小聲念道,“誰知道傳音符還可以聞見你那邊的味道?真是奇怪...”
宋知書方才正在沐浴,突然一個傳音符落在他眼前,吓得他匆匆忙忙便将衣裳套上,正襟危坐的處在一側。
但他不知道的是,慕楠靈力低下,又第一次使用傳音符,自然不知道傳音符不止能聞見味道聽聞動靜,甚至還能看到他那側的人。
同樣,她也看不見他現在這副慌張模樣。
“不是和你說過,這一張傳音符不到特定時候不能用?”他清咳一聲,除去壓在臉上的紅暈。
慕楠又将符紙拾起湊到眼前,故意壓低嗓音,“我這兩日一直有人來撬門,我尋思着,不可能會是妖魔鬼怪,只可能是這府裏的人,不知道他有沒有來撬你的門?”
她忽然湊近傳音符,讓宋知書猝不及防。
他慌張挪開傳音符,卻沒有将傳音符帶出來的畫面撤去,不過一房之隔的距離,少女惴惴不安,黑白分明的杏眼四處游走,懼怕的貼近符紙,似乎這樣便可以貼在他的身側。
她顫抖着下唇,殷紅的唇瓣翕動。
但他卻什麽也聽不清,只顧着沉浸在她靈動的眸子之中,不知不覺過了這麽長的時間,她長得越想他以後會碰見的慕楠。
慕楠生的好看,有時像是一只靈動的兔子,有時又像是一只狡猾的狐貍,往往只有她思緒不斷湧出之時,才是她最美好的時候。
生動的就像不該是這個沉重世界中的人。
“宋知書!你在聽沒有!”見那邊遲遲不應答,慕楠忍不住催促。
雙手上下擺動傳音符。
“不會是這個符紙壞了吧?你們天命宗的東西怎麽這般無用啊?”
她嘀咕着,還以為自己連上了2G網絡,卡的不像話。
宋知書動了動身子,黑眸中的郁氣越發的深厚,一種難以言喻的纏繞情緒游蕩在心間。
強烈的,極度渴望占為己有,捉弄的他心底發癢發麻,當他越想要忍耐,那情感便會轉化為欲望,愈演愈烈。
“你聽的見嗎?”她又問。
過了許久,才聽見那邊的人出聲答應。
“嗯,聽得見。”
淡淡的嗓音之中藏着讓人驚詫的柔意,就如同黑夜中炸開的煙火,不費吹飛之力便讓人為其炫麗狠狠一顫。
慕楠勾唇淺笑,“那你為何不言。”
她的笑顏毫無保留的展現在他的面前,那雙明亮透徹的杏眸中閃着光因為笑意彎成了月牙的模樣,欣喜和歡愉無處躲藏,像極了他前日見到那開在枝頭的梅花,嬌豔但不柔弱。
“嗯,你說的沒錯,的确有人來撬過門,把我們關住應當不想讓我們碰上老城主出殡。”
他微微眯起眸子,身子往後傾靠在椅背上,欣賞着符中人的模樣。
沒想到他轉換的如此快,一時間她并沒有響應。
“還有什麽要問的嗎?”宋知書緩聲。
慕楠這才回神,“還有...憐炎在哪裏啊?我聯系不到他,你有聯系過他嗎?”
她聯系上宋知書靠的還是宋知書給她的那一張符紙,想聯系到憐炎簡直是癡人說夢。
“不知道。”
短短三字,他便将傳音符掐滅。
方才還柔着的嗓音又冷了下去,甚至還夾着濃濃的不悅。
慕楠看着憑空消失的傳音符,一口氣堵在喉間不上不下。
不知道、不知道!
然後他就将符紙滅了?不是說十分金貴,他這種行為哪裏有金貴的模樣!
正當她數落着宋知書時,一道心音落下。
“他的死期你不是知道嗎?管好你自己。”
少年寒過了外邊的大雪,讓人不自覺便要打着寒顫。
這幾日的相處讓她忘記了宋知書的本性,真是在哪裏栽的又栽了一腳。
慕楠縮了縮身子,如同往日一般,一次又一次的呼叫小七。
當月上柳梢之時,那詭異的撬門聲又響起。
慕楠想起宋知書的話,既然是三人都有的是,那她便不用過于擔心,翻了個身子便想繼續休息。
但今日這撬門聲分毫不停,仿佛下一刻便能将這門開開。
窸窸窣窣的動靜吵得人不得安寧,她也沒有了睡意,癱坐在榻上支着t腦袋,盯着那扇微微晃動的門。
伴随着“啪嗒”一聲,門鎖落地,大門微微敞開。
一雙金絲鑲邊的長靴映入眼簾,随後一只修長白皙的手握住門扉,挪動身子擠了進來。
懶洋洋的月光灑下,被雪色披風遮掩的半張臉才完好的露出來。
“殷槐清?”慕楠直起身子,從頭到腳将他掃了個遍,“你怎麽會在這裏?”
殷槐清見到是她,眼底閃過一絲詫異,不過很快便被緊迫替代,他二話不說上前拽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外帶去。
慕楠忍着手腕傳來的疼痛,亦步亦趨的跟着他。
“出去再和你解釋!”殷槐清來不及多說,瘋了似的往外沖。
“槐清,你們這是要去哪裏?”
他們還未踏出去一步,便被月下身影攔在原地。
“殷...莫離...”
她清楚的感受到殷槐清身子狠狠一震。
他在害怕,害怕殷莫離...
為什麽?
殷莫離溫潤一笑,雙手背負身後,徐徐朝着他二人走來。
站定在二人面前,依舊是面帶笑意,“你們要去哪裏呢?”
殷槐清眼睫輕顫,将慕楠擋在自己身後,戒備顯而易見。
“将你們隔在屋子裏是萬俟先生的意思,這幾日他想你們多吸食些許千尋山上的靈氣,也是為了日後你等修煉增加些籌碼。”
他道。
慕楠對上他的視線,忽然發覺,眼前之人雖總是笑着,但那笑意永遠都只是挂在唇上,眼中沒有一分一毫的笑意,反而是陰暗的耐人尋味的不快。
“槐清,她應當算是你的師妹,你要帶她在城主府逛逛,叔父自是沒有意見的,但不過更深露重,還是早些回去的好。”
殷莫離居高臨下的盯着殷槐清,頗有些不滿的意思。
“槐清明白。”殷槐清微微垂頭。
“早些回去吧。”他撇下一句話便離開了。
獨留慕楠與殷槐清站在原地。
一人不明所以,一人擔驚受怕。
“殷少主,這是出什麽事了?”
慕楠與他并肩,看着他愁容滿面,自然知道這事并不簡單。
況且他也不相信方才殷莫離的那一番話。
“為何是你住這間屋子?”殷槐清則是詢問她出門時的錯愕。
慕楠突然想起,當時三間廂房,這間更靠山,房內陰暗潮濕比其他兩間都要陰涼,原是憐炎所住,不過當天夜裏便有下人替她與憐炎收拾東西,說是将二人的位置做個調換,她想着,這間屋子前邊又有梅樹,後邊還有山泉,像極了山中一處寶地,便也沒有多想,應下換了位置。
難不成...殷槐清原以為這間屋子裏的人應該是憐炎?所以他本是來尋憐炎的?
“出了些差池,我便被換到了這間屋子裏,我也不清楚為何。”
“看來他應當是早就發現我的主意了。”
他将披風整理好,“罷了罷了,我會在想辦法的,你回去吧。”
慕楠二張和尚摸不着頭腦,“所以這幾日夜裏撬門的人都是你嗎?”
說到此,殷槐清羞愧的垂首,“是我,這鎖用了靈力禁锢着,我原是想想辦法将鎖去除,連着幾日都沒找到法子,今日意外将鎖破開,卻沒想到是你在裏邊。”
聽聞是他,慕楠憑空松了口氣,這幾日來夜夜有人對門鎖上下其手,她快要被捉弄的神經敏感了去。
“不過,殷城主,您是要我們做些什麽嗎?”
殷槐清方向開口說話,喉間一陣癢意襲來,擾的他止不住的重重咳嗽,臉色也越發蒼白。
“我是想讓憐炎趕緊跑,他們打算對他動手了。”
他就像是一朵即将凋零的花瓣,飽受風雨璀璨之後在空中搖搖欲墜,下一刻便會四分五裂。
像極了...金絲楠木棺椁之中,緊閉雙眼之人。
“但你們也要走,我并不确定他們會不會對你們動手。”
他嘆,“一切皆因我而起,無論是半殘的身子,茍延殘喘的一條賤命。”
慕楠上前兩步緊緊拽住他的手腕,眼神堅定不容置喙,“城主,您不妨告訴我們,這其中到底有什麽隐情。”
他笑的薄涼,黑眸中映出一抹紅光,“不要讓他們拿到仙草。”
短短交代的一句,仿佛将他的靈魂抽空,他将雪白披風包裹,獨自走在大雪之中,獨孤蕭瑟的背影幸有明月相伴,身後的梅樹輕輕搖曳,粉嫩的花瓣如雨般落下,就如同的他一般。
“仙草嗎?”
她攥緊腰側衣袂,驀然發問。
隔日清晨,三人房門的鎖便讓人卸去,也不再管着他們不允出門。
憐炎早早的便将慕楠扯了出來,又碰見了正欲出門的宋知書。
不遠處的殷槐清站在梅樹底下等候許久,見他們三人終于碰面,這才款款而來。
“師父說今日開始修煉,還請師弟師妹随我去後山。”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冷梅香氣迎面而來。
慕楠微微一滞,難不成這一棵梅樹香味如此濃重?
“好。”
應當早有人通知憐炎,關在屋子裏的那幾日無非是要他習慣千尋山上的靈氣,他并不驚訝,反倒适應的極強。
宋知書不言,而是看着殷槐清,靜等着他說話。
殷槐清自然察覺到了宋知書的眼神,便将壓在心底的話盡數脫出,“待昭昭及笄之時,師父将你許配于我。”
“什麽!”
慕楠驚呼出聲,眨巴着眼盯着宋知書。
宋知書扶額輕嘆,像是早有預料,“我明白。”
你明白?
怎麽的...萬俟生還真将他當做女子了!
“瘋了...”
三人習武練劍之時,慕楠還忍不住嘆道。
“這世道還是癫了...”
憐炎湊到她耳邊,小聲道,“你舍不得昭昭姐姐?”
殷槐清将手中短劍遞給憐炎,“師弟,這是我托人找睦州鐵匠打出來的鐵劍,看你缺個襯手武器,便贈與你。”
“圍聚在此,難不成你們今日的功課全都完成了?”萬俟生忽然出現,身後還跟着殷莫離。
慕楠想起那日夜裏見到殷莫離的模樣,慌亂的瞥開視線。
宋知書察覺到了慕楠的不安,低聲詢問,“怎麽了?”
“諸位,明日九州所有出色的修士皆會齊聚于此,屆時你們可要好好表現,可不能丢了我們城主府的臉面。”殷莫離一通話,仿佛遭已将自己當做了城主。
殷槐清自然也發現這一點,失落印在眼底。
慕楠擋住宋知書的視線,高聲回應殷莫離的話,“莫離先生大可以放心,有殷城主坐鎮,如若真有修士要與我們一戰,我們也不會輸。”
她走到殷槐清的身側,“城主大人,您說呢?”
不斷的強調城主是殷槐清的話,讓殷莫離的臉色瞬間黑沉下來。
他咬着後槽牙,努力平穩心中不屑之意,“小花姑娘說的不錯,畢竟還有城主在呢。”
萬俟生眼神在他二人之間來回流連,像是明白了什麽,大笑,“恰好也可以趁着明日這個熱鬧的時候,将城主與昭昭的婚事敬告天下。”
他欣賞着殷槐清泛白的臉,幾乎是非常歡快的欣賞他眼中幾欲噴湧的恨意。
就像是他母親死的時候那樣,恨意顯然。
“好。”殷槐清應。
待人離開之後,他便靠在樹旁,重重的咳嗽。
憐炎連忙上前扶住他,擔憂的問,“師兄,你怎樣了?”
殷槐清擺擺手,借着他的力道緩緩直起身子,像是做了重大的決定,他無比真切,“你們逃吧,逃出城。”
憐炎不明所以,“為何要逃。”
“他們想取你丹元,救我性命。”
殷槐清本以為,說出這些話時,自己應當是如釋重負的,是暢然的,可如今看來,那壓在他心底的石頭卻積壓的越大。
“不可能,師父對我這樣好,怎麽可能是想取我性命,況且你得的事什麽不治之症嗎?拿什麽狗屁靈根就能醫治的好?”
憐炎反手扣住殷槐清的手腕,一字一頓問道,“如果真是什麽不治之症,既然這個丹元能救你性命,為何不救?”
殷槐清擡眼看他,欲言又止。
“如果用你丹元救他,你就會死。”宋知書兀的開口,“逃出去的路在哪裏?”
“在後山。”殷槐清答道。
他只要一犯錯便會被關在後山之中,得知憐炎的存在,想比以往待在後山面壁,他多了一條路,那便苦苦尋找一條路,可以逃出千尋山卻不被發現的“後路”。
如果是拿他人的命續自己的命,他寧可不要。為t什麽明明是殷莫離放下的錯,卻要拿他人的性命還債?
即使他得不到仙草。
那便不要這條命罷了。
憐炎疾步而來,擋在幾人面前,“不行,萬一真能救你的性命呢?”
怕這話的分量不夠大,他又道,“沒有其它的法子了嗎?”
“仙草。”慕楠道。
但憐炎哪裏知道仙草是個什麽東西,只能拽着這一抹亮光,“既然如此,那我們便去尋這個東西,既然有的治,為何不治?”
他心急的很,早已經将殷槐清當做自己的師兄。
殷槐清苦笑,“這東西怎麽會那麽好找?”
“左右他們現在也沒有這樣做,有的是時間找!”
憐炎拂袖離去,跌撞不穩的身形,仿佛預示了他心中的不安。
這幾日的千尋山異常的安靜又裹着詭異。
他們四人照常會在一起修煉,甚至有事還會陪着憐炎去做仗義行俠的事兒,誰都沒有提過那日發生的事兒。
慕楠等人并沒有預料到,萬俟生到此的第一年,便已經對那些修士下手。
但還是與那時一樣,所有人都以為,他們死在了千尋山的詭道機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