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埋骨

第75章 埋骨

面罩戴在臉上的時候, 宿聿沒有反應過來,等到墨獸在識海裏叨絮他又流血的時候,他才稍稍回過神來。

顧七遠離了宿聿數步, 才動手封住了身上的關竅。

通靈之血……江行風先前的話他還記得,這段時間離開天元城,他跟江行風也沒少查通靈之血的事, 但所有記載表明這種血液只出現在瑞獸身上,眼前這人除了靈血,身上沒有半點妖味……是超脫典籍,唯一一個帶着靈血的人修。

四周的血味随着面罩的封禁消失了,顧七還是能感受到近在眼前的血氣。

體內妖血傳來的愉悅感沒有消失……這人的血,是不是比先前更香了?

戴上面罩的宿聿身上的氣息跟血味都被覆蓋住了,這面罩的封禁效果比禁制帶更厲害,連着感官都變得微弱, 過于靈敏的靈眼也在戴上面罩後沉寂下來,身上的傷口在墨獸罵罵咧咧中愈合了。

原來這東西不僅能遮住顧七的妖氣……還有這般效果。

“傷口愈合了嗎?”顧七忽然出聲。

宿聿道:“愈合了。”

通靈之血的味道驅之未散,這人先前用過血幫他壓制,懂得威脅他,卻在某些時候對這身血無所顧忌。

……他到底知不知道,他身上是什麽血?

顧七妖瞳微動:“你身上的血哪來的?”

宿聿随口道:“天生的。”

他回答完就聽到耳邊有點弱的腳步聲,這面罩能攔住這麽多感官信息, 平時那個狗鼻子怎麽……

臉上的面罩被人拿走,四周的聲音一下豁然開朗。

面罩重新回到了顧七的臉上, 他的失态已經完全收斂。

宿聿原先的感官被攔住,現在才注意到四周的環境有種陰森感, 尤其是視野之中,是比懸崖上空更深的猩紅色, 魔氣比懸崖上,幾乎多了數倍……他在茫茫的紅光中似乎看到了什麽。

懸崖之下,沒有外邊那般狂風肆虐。

驚雷劍落在了更遠的地方,顧七确定宿聿身上沒別的問題,幾步過去正欲撿劍。

只是落腳之間全都萦繞的魔氣,顧七撿劍的時候一陣晃神,看到懸崖峭壁間到處都是老舊的符咒與刻痕,符咒陣法滿布整個懸崖峭壁,如同層層疊起的陰邪之術,像是覆蓋了成百上千年,一種陰寒之感從他腳下頓生而起。

顧七只覺神魂在剎那間有陣悶痛之感,将要被晃神之際,他驟然斂回心神。

從那種驚詫感中回過神來,背後已是冷汗淋漓。

這是什麽地方……?

萬惡淵衆鬼也看到崖底的詭異,擅長陣法的風嶺臉上露出驚愕之色:“邪陣,咒符,到處都是……”

淵中也有曾是道修的小鬼,對于他們正統修士而言,崖底密密麻麻布着的東西何其驚悚,這崖壁上刻着的東西放在外面,單一個就足以引起軒然大波,而現在此地的邪陣咒符,數都難以數盡,這樣的地方外界竟然沒有一個人見過。

“宿聿,這地方可不對勁……”墨獸凝目:“這裏的東西至少上千年了。”

上千年……?那豈不是在千年前那場萬寶殿浩劫前就有的東西?

千年前的靈氣更充裕,那時候的修士也都沒發現這東西嗎?

紅光之中,無形的陣法像是一下鑽進了宿聿的腦子裏,他的識海一陣悶痛,輪轉的靈眼當中更清晰的記憶恍然出現在他的眼前。

滿地猩紅的鮮血順着流入他的所在的牢籠中,他聽到了人的腳步聲,擡頭時看到滿牆壁的邪陣,滴滴答答的血聲,幾乎靜默的環境……他下意識地想要去尋那把劍,于是在血泊之中看到森森的白骨。

踏雪劍,還有誰的骨?

墨獸注意到宿聿的異樣,它看向靈眼,發現靈眼不知何時又迅速轉起來。

等等!?這兄弟怎麽又轉了!

宿聿沒動,他目不轉睛地正在看着牆壁上的陣法。

顧七忽然發現,對方的身體在微微顫動,他一下按住了對方的肩膀。

宿聿恍然回過神來,身體的戰栗他這才注意到。

身體在抖……他的手在抖嗎?

過了半晌,宿聿才發現這種戰栗是源自神魂更深處,源自更久遠的從前。

宿聿下意識想要靠近邪陣所在的崖壁。

顧七按住他的肩膀卻沒放松,“白骨。”

最外層的陣法是懸崖的魔氣逆風,顧七看向各處,腳下的砂石碎礫中有不少森白的白骨,很顯然在過去數百上千年,有很多人或者妖獸被陣法吸落在此地,全都死在了這裏。

萬惡淵裏,張富貴開始害怕。

沉雨瞳不解地看向他:“你不都死了嗎?怕這些作甚?”

鬼修,早就脫離肉體的局限了。

不止如此,顧七看向高處,才發現高處并非通達山頂。

而是一道狹小的窄縫,在這裏難以看到天光……他們是從那條縫外摔下來的。

窄縫中,有個東西似乎跳了下來。

狼王出現的時候,它的臂上還抱着一只活屍,似乎原先的體型過大,它又變了一個形态,半拎着活屍完全不費勁。

活屍一落地就迫不及待地朝宿聿沖去,臨近時看到顧七才稍稍收了腳步,歪着頭晃來晃去沒有任何緊迫感。

“都說了,別貪玩。”

狼王看着面前兩只幼獸,聞到了他們身上的血氣,心中更有郁氣,不聽話還受傷了。

宿聿在狼王的狼爪伸過來時退後了半步,避開了狼爪。

狼王不惱,反而看向旁邊的顧七,“還有,你。”

顧七一頓,意識到狼王是在指他。

萬惡淵裏衆鬼對狼王這種把宿聿當成幼崽的行為見怪不怪了,可沒想到這個劍修也被當成了幼獸。

這狼王的辨別能力是不是有點問題,這劍修至少也有個化神期修為了,若要說真跟狼王硬打起來……這輸贏說不定啊!

沉雨瞳:“它不會想一個抱兩吧?”

張富貴:“??”狼群這麽缺幼崽的嗎!

“你們老大認真跟狼王打,未必會輸。”不見神明從旁邊冒了出來,它是切實挨過宿聿揍的人,萬惡淵淵主只有金丹修為,可他的實力不限于金丹修為……亦或者說,金丹這身皮囊只是在限制它。

墨獸:“你很懂?”

不見神明:“還行。”

墨獸原以為狼王把宿聿當成幼獸是因為察覺到宿聿氣息過弱,有着萬惡淵的關系,宿聿身上的壓迫感會很弱。

可現在見着狼王把顧七也當成幼崽,它總覺得有點怪怪的,依它所見,這狼王最多也就是活了幾百年的妖獸……但是這種與修為不符的上位者感覺,狼王給它的感覺,像是活了很久很久。

四周的魔氣還在往外卷着,狼王的耐心在進入這個地方後已經逐漸削減。

它見着兩個幼崽跟活屍都在,仰頭看着那條窄縫,正想把人帶出去。

而就在這時候,此地的邪陣忽然亮了起來。

一道冷風侵蝕而來,直沖幾人所在的位置襲去。

狼王臉色微變,“陣法,走!”

這裏的陣法還沒有完全作廢,如同地面森森的白骨,邪陣還想要他們的命。

顧七只是一動,魔氣化作利刃,四面八方地湧襲而來,他剛擋下一邊,又有一邊的利刃襲來,迅猛之勢甚至連劍訣的劍陣都能突破。陣法的強弱取決于布陣者,此地的布陣者修為比虛妄山林秘境中洞虛強者修為更高……是洞虛之上的布陣者!

“麻煩了。”狼王道。

殺陣完全沒有停歇,源源不斷的魔氣成就了它。

風刃沒有停歇,随着顧七跟狼王攔截的速度變快,殺陣也在風中變快。

“得趕緊出去!”萬惡淵裏,風嶺急聲說道:“這麽多邪陣,陣眼是環環相扣的,全部都是殺陣,沒有生門!”

從上面摔下來的時候,他們就已經觸動了陣法,随着不斷地走動,此地的陣法會不斷被激活。

“留在原地不行嗎?”沉雨瞳問。

風嶺:“不行,留在此地,也會死。”

現在關鍵不是破陣,而是得盡快從陣法中逃出去。

此地布陣者的造詣太高了……這還是已經經過了千年就有這般威力,完全不敢想象千年之前,這個完整的殺陣有多恐怖。

“沒那麽容易出去。”墨獸擡眼:“高處也是殺陣。”

他們被卷入此地就是因為懸崖間風,兩地都是殺陣,原先進來的路,已經成死路了。

宿聿在晃神之際看向四周的陣紋,越來越熟悉的感覺讓他有種直覺,在看此地上百個邪陣時,他好像能一眼看到此地陣紋的關鍵。他仰着頭,在丹田靈眼的迅速轉動中,紅色的魔氣逐漸變得透明,露出魔氣之下被掩蓋的陣法陣紋,一道道陣紋環繞在此間,他的眼睛卻能跟着其中某一道陣紋,就像是很久很久之前,他曾經推演過一遍。

“這邊!”宿聿出聲。

顧七與狼王一頓,只見少年在風刃中往前走了一步,離開了他們的保護範圍。

風刃席卷之中,少年所在之地無傷無刃。

只是一眼,顧七就意識到是步法,他驟然收劍,閃身落在了宿聿的身邊。

顧七剛到宿聿的身邊,宿聿就已經在走下一步。

少年仰着頭,瞳孔中的金絲已經覆蓋,輪轉的靈眼像是将崖壁上所有的陣紋盡攬在眼中。

在不斷變化的殺陣風刃中,他往前再走一步,像是洞悉了陣法的種種破綻。

“靈眼……”

顧七意識到這人眼中的金絲圖騰是什麽,這種術法他見過,是天麓山洞悉術中的一種,唯有靈眼天賦者才能修習。

但這人身上的靈眼沒有任何術法的前奏,就好像靈眼,天生刻在了他的眼睛裏。

狼王撈起活屍,跟上了他們的腳步。

萬惡淵裏的聲音已經被宿聿忽略了,他的眼前只剩下陣紋,在靈眼轉動間越清晰的陣紋。

從踏出第一步開始,他源自神魂裏的熟悉感更重,每一步,就好像在多年前走過一次。

不知不覺中,四周的風聲消失了。

宿聿回過神時,他已經靠近了崖壁,靈眼中呈現出來的是萬般複雜的禁制紋路。

他擡起手,在崖壁上某處一按,四周傳來嗡嗡的震動聲。

顧七趕到他身邊,就看到崖壁上顯現出來的石門。

石門在宿聿的跟前緩緩開啓,露出了崖壁之內幽深的隧洞。

“你見過此地的陣法?”顧七回頭,看到身後還在席卷的殺陣。

宿聿沒有說話,方才那種熟悉已經不需要他去記憶。

刻在神魂裏的出路,在他沒有的記憶裏演變過不止一次,好像他曾經推演了數遍。

丹田裏的靈眼還在轉,墨獸沒法跟靈眼溝通只能跑回萬惡淵裏,不忘跟宿聿提醒道:“更裏面的魔氣更重。”

顧七見宿聿沒說話,正想再問。

後者已經擡步往隧洞深處走去。

洞中有風,出口的位置似乎不太遠。

在他們身後的狼王将活屍放下,扭頭看向席卷的風與魔氣,獸瞳裏多了一絲複雜之色,它罕見地沒有阻止宿聿,而是開口道:“裏面,禁地,會死人。”

“這裏是魔窟。”

隧洞面前豁然開朗,宿聿是被帶着走的,他只是聽到耳邊的聲音開闊。

而萬惡淵裏的鬼卻一下知道了所謂的魔窟是什麽——

隧洞之下是巨大的深坑,而深坑中的白骨更多,層層的白骨壘起來不知道過了多少年的歲月。

無盡的魔氣就源自于此,像是在白骨中抽絲剝繭,牽引出一道道的魔氣。

以人肉白骨聚成——魔窟。

宿聿見不到他們所說的境況,他看到的只有源自下方白骨中濃重的魔氣,剛想讓活屍帶着他往前走的時候,耳邊忽然傳來顧七的聲音:“這是天魔陣。”

天魔陣?那是什麽?

宿聿微微皺眉,墨獸就已經給他解答:“天魔陣,上古陣之一啊。”

“怪不得有那麽多魔氣,這麽多血肉白骨堆積成作為底基來形成的天魔陣。”

位于南界妖山山脈中竟然有這樣一個魔陣……外界的人沒發現嗎!?

一想到這附近還有仙靈鄉以及玄羽莊,風嶺的內心就延伸一種古怪之感。

墨獸看着底下的天魔陣:“但不對啊,天魔陣是靠血肉白骨來堆砌的,此地不像有小靈脈,這陣法一看就是很多年,沒有血肉獻祭,天魔陣應該早就沒法運轉了。”

上古陣布陣難,維持陣法也難。

巨人樹跟不見神明,都是有小靈脈才存續多年。

這天魔陣影響範圍之廣,整片紅土森林都被污染了……

外面紅土森林除了一群妖狼,別的妖獸見都沒見過。

還有外邊殺陣周遭的白骨,看起來都像是數十年前的骨頭了,這更裏的地方不像有人來過的痕跡……可如此肆虐的魔氣,說明這個天魔陣還在持續運轉着,那它陣眼供給的是什麽!?

“下去不就知道了。”宿聿低頭。

墨獸:“?”你小子跳魔陣啊!

這時候,張富貴忽然道:“活屍手裏拿着的不是人骨。”

在其他鬼關注天魔陣的時候,活屍正在扒拉地上的白骨,它手中所拿的就是一根非常長的骨頭,骨頭粗壯且長,在它的身邊還散落着數多相似的骨頭。

“人的骨頭不會是這種長度,關節的位置也不對。”

張富貴能辨骨,“……周圍還有很多。”

“獸骨。”宿聿意識到問題。

顧七離宿聿很近,聽到他呢喃的兩個字,偏頭看向狼王的位置,點出後話:“那是狼骨。”

狼王身上獸化的痕跡更明顯,它低頭看着底下的魔窟,似乎早就清楚這東西的存在。

宿聿微微仰頭,他在看着狼王的同時,狼王也在看他眼中的圖騰。

最開始引領宿聿來源頭,能帶着活屍避開懸崖魔風,說出此地魔窟,它沒有絲毫的掩飾,從始至終就知道這地方,也知道這裏有什麽。

搭建在紅土森林中的狼窩,未曾退去的狼群,對魔窟熟悉的狼王。

……那些獸骨是狼骨。

張富貴看着活屍手中的白骨:“那不就是狼王族群的骨頭?!”

風嶺:“還不讓活屍放下!人家狼王在這呢!”

而狼王對活屍的冒犯之舉似乎沒有別的反應,它的情緒格外地穩定,在最開始的時候它還有失控的時候,可在飲食宿聿那滴血後,它對外界的反應冷靜到極點。

外面是千年前的陣法,那此地的魔窟,早在千年之前應該就已經有了。

這狼有一千歲嗎,宿聿看不見,也判斷不出來,但是狼王就給他一種這樣的感覺。

常年生活在此地,妖狼失智癫狂甚多,那滴血後,狼王體內的魔氣已經沒有再倒沖了。

它似乎控制下來,性格與情緒也趨于平緩,可與顧七相似的,狼王體內混雜的妖氣與靈氣還在……可偏偏墨獸說,狼王的血統很高。

布陣者會是誰……?

宿聿的腦子裏很亂,從進入這地方開始,對于魔氣,對于陣法,那種刻入神魂中的熟悉感就越來越重,他迫切地想知道這其中的關鍵,這種迫切比之前探究宿家記憶更深,也更急切,就像他想知道的一些秘密,近在眼前。

甚至他有種錯覺,仿佛這魔窟裏,不該是天魔陣,還有別的東西。

顧七注意到宿聿的失神,他稍一擡手,驚雷劍凝成的劍光一下落地。

驅散了周圍的魔氣,宿聿卻被一掠而過的劍氣吸引。

劍光掠過之際,有個熟悉的身影擋在他的眼前。

身穿白衣的人滿身鮮血,白皙的指節上血液流出,順着他所持的雪白長劍,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宿聿跪伏着,擡頭就能見到他染血的背影。

‘師弟,你要走出去。’

‘別留在這,聽話。’

再轉眼,還是那個古怪的牢籠,男人已經消失了。

這次,他徹底看清面前的景況——

沾滿血液的地面,陣紋層層疊進,無數的骨頭碎裂滿地……沒有那個沾血的身影,只徒留一把踏雪劍。

這時候,靈眼中的灼熱帶來了劇烈的疼痛,宿聿下意識地捂住了眼睛。

旁邊的顧七身動,臉上的面罩被他取下,擋在了宿聿的面前。

所有的光景在面罩遮住的瞬間全都消失了,連同那把立于森森白骨上的踏雪劍。

宿聿回過神,四周的感官一下被封禁,靈眼的轉動也緩慢了一分。

聽到那一聲呢喃的‘師兄’,顧七靠近的手慢了一瞬,但他很快回過神來,伸手點住了宿聿的穴道,“別被魔氣影響。”

四周的魔氣似乎更加雀躍,失去面罩的遮掩,四面八方的氣味與魔氣朝着顧七湧來。

他面不改色地單手持劍立訣,數道劍訣落下,将肆虐之氣全都阻擋。

這時候,顧七忽然擡頭,看着狼王沉聲道:“天魔陣中,有你的味道。”

狼王微微垂首,對上顧七那雙深藍色的妖瞳,似乎透過這雙眼睛,它看到更久之前的另一個身影。

而且随之這個面罩的落下,它聞到了這個幼獸身上更為明顯的味道,幾乎與老友一模一樣的氣息。

“因為這是吾的埋骨之地。”

“也是你的……埋骨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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