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面聖
面聖
酉初(17:00),宮女照常來給各位秀女們送飯,不過今天的飯菜區別得過分,通過複選的秀女們,每人分到兩樣肉,一樣素菜,一碗飯,一碗湯,而諸如秦晚這樣落選的,就只分到一樣素菜和一碗飯,比往常還差很多。
秦晚端起米飯,就着青菜,面無表情地咀嚼,沒一會兒,柳箬和谷靈都湊了過來,紛紛朝她碗裏放肉,柳箬嘴裏還氣呼呼:“太過分了那些人!”
反倒是秦晚更加淡定,還反過來安慰柳箬:“沒事,能吃飽就行。”
秦晚三兩口便将飯菜吞咽完畢,稍等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她可沒精力将功夫浪費在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上。
等吃完飯,秦晚也看見門前歸來的賀竹雨,朝她略一點頭,秦晚瞥了一眼柳箬,賀竹雨當即調整表情,走到柳箬面前就開始發作:“賠衣服!”
柳箬看了一眼賀竹雨,沒理會,繼續吃飯。
秦晚突然“哎喲”一聲:“有點不舒服,去如廁。”
柳箬很是擔心,就要詢問情況,卻被賀竹雨一把攔下,柳箬叉腰大罵:“你有病吧,別以為我不敢對你動手!”
賀竹雨不依不饒:“你今天不賠我衣服,休想做其它事!”
柳箬翻了個白眼,轉身給谷靈使了個臉色,後者連忙起身,不過很快,也被賀竹雨攔下來:“一丘之貉,你也參與了吧,想溜?沒那麽容易!”
院中,秦晚趁衆人目光被吸引的空擋,當即踏出院外,很快,見到一名粉色宮衣裝扮的丫鬟,額頭插了個翠玉簪,走上前去,小聲道:“是丹姝姐姐嗎?”
來人瞥了她一眼,微微颔首:“随我來吧。”
秦晚跟在對方身後,很快來到一處隐秘的宮殿:“進去換衣服,我在門口給你把風,還有,你要的妝盒也在裏面,盡快。”
秦晚點頭,連忙進去換下同丹姝一樣的服裝,又打開妝盒,給自己畫了個明星同款清冷白月光的妝容。
等出來後,丹姝看她眼神略有變化:“你的添妝技術倒是了得。”
丹姝拔下頭上的翠玉簪給秦晚插上。
等出了殿門,丹姝領着秦晚沒繞多久便停下指路:“你沿着這道宮牆一直走下去,注意一路低頭,遇到貴人模樣的就跪下等人走過去,若被其它太監宮女問話,只做手勢裝啞巴,然後随便指個方向就行,他們看見翠玉簪自不會與你為難,等經過隆宗門的時候注意右拐,找個地方躲起來,盯緊北側的兩個小門,柳英傑大人用過膳小憩後,就會從其中一道門出來,你只需守候即可,且快去,晚了柳大人興許去旁處巡邏,你便再難見到。”
秦晚拜謝丹姝,朝其所指方向快步走去。
一路只遇到幾名太監宮女,并沒多做為難,就放她離開。
到達目的地後,沒等多久,就看見有一夥人從丹姝口中的小門出來,為首之人着窄袖袍衫,綴虎補,系镂花金腰帶,典型的三品武官日常辦公裝束,且容顏和柳玉書有三四分相像,定是柳英傑無疑。
出門後,柳英傑正要指揮部下,驟見秦晚的衣角,大喝一聲:“誰在那邊!”
說着,朝秦晚所在地方快步走去。
秦晚深吸一口氣,等對方靠近,擡眼,盡可能露出和善笑容:“是大表哥吧,我是秦晚,秦葉江之女。”
柳英傑上下打量秦晚一番,等看清臉龐後,瞳孔微擴,不過很快恢複正常,咳嗽兩聲,轉頭吩咐屬下:“你等按昨日一般巡邏。”
見是熟人,屬下們自然裝作沒看見,紛紛齊呼:“屬下遵命!”
柳英傑這才對秦晚道:“你不呆在內務府,好端端跑這裏找我作甚,不要命了嗎?”
秦晚放低聲音:“箬兒她……”
柳英傑不自覺靠近,眼裏盡是擔憂之色:“是不是箬兒出事了,快說!”
秦晚趁他靠近,将手裏抓緊的胭脂盒快速朝他砸過去,瞬間,柳英傑被糊了滿臉胭脂,額角還夾雜一絲鮮血。
秦晚趁着不遠處的侍衛還未走遠,在柳英傑錯愕的目光中,破口大罵:“說,是不是你使陰謀詭計換了我的小像,故意讓我落選的!”
柳英傑皺眉,警告性地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手下,侍衛們紛紛低頭,耳朵卻豎得老高。
秦晚循着這個當口,立刻大呼:“我恨死你!”
緊接着,假裝抹着眼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快步朝來時之路跑去。
柳英傑迅速反應過來,立刻上前,就要追過去,卻被屬下提醒:“柳大人,祝公公來了。”
柳英傑回頭一瞧,正是陛下身邊的近監,低聲道:“剛剛的事不許說出去!”
言罷,快速用手抹去臉上的胭脂和血跡,上前和祝公公打招呼:“祝公公何事,可是陛下有吩咐?”
祝公公瞥了一眼秦晚離開的方向,裝作十分訝異的模樣:“呀,這額頭怎麽受傷了,誰這麽大膽,連柳大人都敢傷。”
柳英傑唇角笑意不變:“祝公公說笑了,剛不小心磕到門檻,都是小傷,幾日便會痊愈。”
祝公公似笑非笑:“那就好,趕緊收拾收拾吧,陛下召你去養心殿見駕。”
柳英傑笑容僵住,卻是立刻行禮:“是,微臣遵命!”
說着,轉身回去換衣服。
而祝公公卻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對不遠處的心腹小太監指了指秦晚所在方向,那小太監會意,立刻換了條路跟上去。
剛開始為了避免被柳英傑追上,秦晚跑得很快,等差不多了,這才盡可能放慢腳步。
等路程過半後,終于被一名小太監攔下:“請問是秦晚秦小姐嗎?”
秦晚裝作很詫異的模樣:“我是,敢問公公何事?”
那小太監道:“陛下召你去養心殿見駕。”
秦晚心中松了口氣,面上卻是惶恐不安:“陛下喚我何事?”
小太監心中翻了個白眼:“這咱家就不知道了,去了便知。”
一路無話,自側門入養心殿。
正巧碰到守在殿外的柳英傑。
經過對方身邊時,柳英傑正要開口:“你……”
然後被旁邊一位公公打斷:“喲,秦姑娘到了啊,快随我進去吧,陛下等着呢。”
有轉身對柳英傑道:“煩請柳大人暫候,等陛下傳召。”
秦晚被引入殿內。
養心殿前殿禦書房,乃是皇帝日常處理政務以及接見大臣的地方,殿內空間寬闊,陳設簡約,随處可見的楠木雕龍更添威嚴,遠遠一瞥,雕镂金漆龍椅寶座上的皇帝,着龍袍,身姿挺拔,正專注于書案前的書冊。
秦晚連忙低下頭,縱有金手指傍身,心中依舊沒由來生出一股緊張之感。
走近了,公公當即行禮:“啓禀陛下,秦小姐帶到。”
秦晚連忙跪下,照着學的規矩,行跪拜大禮,聲音中卻帶有一絲顫抖:“順天府經歷司經歷秦葉江之女秦晚,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堂上久久無言。
秦晚便維持姿勢一動不動,緊張心緒卻随着腿腳逐漸麻木漸漸平複過來。
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另一道腳步聲走到龍椅所在位置,低聲不知說了些什麽,随後不久,秦晚才聽到一道威嚴赫赫的聲音:“擡起頭來。”
秦晚思索片刻,猛然擡頭,朝着皇帝龇牙嘿嘿傻笑,亦沒有錯過後者眸眼中的一絲嫌惡。
好,皇帝不喜歡天真爛漫的姑娘。
回溯時間——
等再讓她擡頭之際,秦晚緩緩擡眸,眼神卻不看皇帝,只管盯着地面,一副不敢直視天子容顏的态度。
沒等一會兒,皇帝再度開口,語氣卻是冰冷:“秦晚,你可知罪?”
嗯,禮貌是禮貌,卻不是她想達到的效果。
繼續回溯時間——
“擡起頭來。”
秦晚閉上雙眼,照着指示擡頭,緩緩掀開眼皮,醞釀許久的多情眉目,和帝王威嚴雙目撞了個正着。
秦晚連忙嬌羞低下頭顱,再不敢看,女子傾慕之情,溢于言表。
而就是這個眼神,歪打正着,瞬間取悅龍椅上的皇帝祁宸。
他喜歡看女子傾心于他的神情,可沒有哪怕一名女子,在頭次見他就如此露骨展現出來,且不帶一絲畏懼和讨好,就只是傾慕,和年少時的她一模一樣,只是她的目光,卻不屬于他。
想到這裏,祁宸不自覺捏緊拳頭,不過很快又恢複常态,語氣緩和:“起來說話。”
秦晚起身的時候,就知道剛剛的表情做對了,可心中依然納悶,皇帝長相十分英俊,相比此前見過的趙七也就差了那麽一點,加上至高無上的皇權加持,愛慕他的女子應該很多,那樣的眼神也應該見怪不怪了吧,為何還會被她的表演所取悅呢?
想不通,索性不想!
秦晚行禮:“多謝陛下,不知陛下召見臣女,所為何事?”
祁宸卻又道:“擡頭看着朕。”
秦晚心中訝異,皇帝怎麽不問柳英傑一事?
還是照做,盡可能照着記憶複刻剛剛的神情,先擡頭,後低頭。
卻聽皇帝語氣冷了下去:“誰教你的,嗯?跪下!”
秦晚連忙跪下,心中卻是忍不住吐槽,這皇帝有病吧,同樣的動作,一會兒高興一會兒不高興的。
只聽祁宸繼續道:“說,從哪裏打聽到的!”
不等秦晚繼續說話,又道:“拉出去斬了!”
侍衛立刻上前拉秦晚,後者莫名其妙地瞪向皇帝:“你神經病啊!”
真給她搞不會了!
果斷啓動時間回溯——
“擡頭看着朕。”
秦晚吸取上一次教訓,換了個其它神情,結果皇帝雖然沒有懲罰,可效果就是不如第一次那般理想。
索性回溯十分鐘時間——
一邊思索,一邊将此前做過的事情都做了一遍,時間線很快來到皇帝第一次叫她擡頭。
秦晚又換了個神情,皇帝同第二次一樣,沒有嫌惡,卻也沒有第三次那般溫柔。
秦晚不甘心,又多回溯了幾次,唯有第三次那種表現才能讓皇帝溫柔。
索性再度複刻多情目嬌羞眉,不過這次,秦晚低頭後很快又微微擡頭用餘光觀察,見皇帝先是一怔,随即目光飄遠,似乎在回憶什麽,很快眉頭緊鎖,複又松開,再度看向秦晚。
後者收回目光,心中卻已然明白。
原來皇帝剛剛是在透過她看別人,怕是第一次那瞬間傾慕的神情,和皇帝心中女子一模一樣,而第二次卻沒做到位。
既然如此,那就塑造個替身白月光的人設好了!
打定主意,等冷卻時間一到,秦晚再度回溯時間——
時間線來到皇帝叫她第二次擡眸。
秦晚想象電視劇中看到女子一見鐘情,二見傾心的畫面,調整狀态。
帶着欣喜擡眸,和皇帝對視,立刻低下頭去,卻又忍不住擡眸,微微偏過眼神,又忍不住看,見皇帝一直盯着,索性偏眸不看,但頭依舊擡着。
祁宸突然失笑一聲:“讓你擡頭,怎麽不敢看朕了,嗯?到朕身邊來。”
秦晚低頭走路,卻在思索。
她剛剛的動作完全是憑理解做的,未必和皇帝心目中白月光一模一樣,但依舊讓皇帝十分愉悅,說明,皇帝喜歡從第一眼見到就滿心滿眼是他的真誠女子。
既然如此。
秦晚走到皇帝腳邊,趁勢匍匐而下,擡眸認真瞧着上首之人,兩眼放光,嘴中不禁喃喃:“踏祥雲,俘戰馬,威風凜凜,是夢中模樣。”
等祁宸疑惑開口,秦晚即刻低頭後移:“陛下恕罪,臣女僭越。”
祁宸卻不生氣:“說說看,剛剛那話什麽意思?”
秦晚低頭不語。
祁宸道:“朕恕你無罪。”
秦晚這才開口:“陛下容秉,臣女自小生活在鄉野,一年前才被爹娘接回府,在鄉野之際,自小便經常去鎮上聽說書先生講書,說陛下征戰沙場時的豐功偉績,方才情急之下才用污言穢語辱了陛下耳朵,下次定會注意。”
這話激起祁宸興趣:“哦?細細與朕道來。”
秦晚順勢開口:“大闫七年,陛下尚是二皇子,年僅十七歲,就披戰袍,上戰場,為國征戰……”
秦晚将皇帝年輕時為人歌頌的英雄事跡盡數說了出來,如數家珍,連細節都沒放過,說到激動處,手舞足蹈,語态中盡是仰慕。
“說書先生說,陛下是那天神下凡,特來拯救人間,我卻以為陛下是戰神,上可踏祥雲,下可俘戰馬,叫敵人一見就屁滾尿流了去!”
說到這裏,秦晚猛地頓住:“陛下恕罪,臣女又不小心冒出粗鄙之言,玷污陛下。”
祁宸卻是哈哈大笑:“無妨,以前朕四處征戰時,激動時,亦會和将士們說出這般屎尿之言!”
秦晚驚喜擡眸:“陛下此話當真?”
祁宸挑眉:“朕是天子,還會騙你不成?”
秦晚像是獲得珍寶般滿眼笑意。
突然想起一件事:“對了陛下,您剛剛叫臣女來所為何事?”
祁宸擺擺手:“朕且問你,還想不想做朕的女人?”
秦晚眼前一亮,又肉眼可見地暗淡下去:“可是,臣女已經被陛下撂了牌子,不是說君無戲言嘛。”
複又高興起來:“不過,臣女今日能見傳說中的戰神一面,屬上天恩賜,了卻兒時心願,已然心滿意足,足以聊慰後半生。”
祁宸親自起身,将秦晚扶起:“哎?君無戲言固然沒錯,可天子亦會受小人蒙蔽啊,若非有人刻意改了小像,就憑你此番姿容,朕斷不會叫你落選!”
秦晚驚喜萬分:“也就是說,陛下準備将牌子還給臣女了?”
祁宸點頭。
秦晚撲通跪下磕頭:“臣女叩謝陛下隆恩!”
祁宸笑道:“起來吧。”
秦晚正要起身,突然想起一件事,擔憂開口:“那陛下會如何處置蒙蔽您的人?”
祁宸眯眼:“自然是狠狠懲罰,怎麽,你要求情?”
秦晚點頭:“此時因我而起,其實不怪大表哥的。”
祁宸語氣愈發危險:“哦?”
秦晚故作不覺:“都怨我,小時候和爹爹娘親走散,被養在鄉下,雖然學了段時間規矩,但爹娘依舊怕我鄉野習性難改,恐玷污皇家威嚴而白白丢了性命,就偷偷想主意讓臣女落選,否則我此前都沒見過大表哥,他幹嘛無緣無故篡改臣女小像呢。”
祁宸重新恢複溫和:“那你是如何得知這件事,還去朝他砸胭脂盒的?”
秦晚訝異擡眸,脫口而出:“陛下都知道了?”
祁宸笑而不語。
秦晚癟癟嘴道:“臣女又不笨喽,自小聽陛下故事長大,也學到些東西,是聽說大表哥升遷後猜出來的,就是一時氣不過嘛,但心中也清楚爹娘是為臣女好。”
祁宸龍顏大悅:“很好,朕就喜歡聰慧女子,你既求情,便輕罰英傑好了。”
秦晚即刻謝恩。
祁宸笑:“回吧,朕等着你進後宮那一日。”
轉頭吩咐:“小祝子,送秦秀女回內務府,明日讓她和其他秀女一道去儲秀宮。”
待秦晚離開後,貼身總管太監夏榮這才走到跟前:“陛下,那柳大人。”
祁宸擺擺手:“讓他回去,罰奉兩年,警告他不許再幹涉選秀一事,否則朕定不輕饒!”
夏榮領命,轉身兩步走入殿下,吩咐随侍太監前往殿外。
複又回到皇帝身邊,只聽祁宸道:“讓錦衣衛去查查秦晚的身世,還有去她所說的那什麽銅牛村的鎮上看看,是不是有說書先生,平日裏都說些什麽,再有,柳英傑此前是否見過秦晚。”
“另,今晚和小祝子透露有宮女無端徘徊的那位宮女也要查,你派人去,無論問出什麽結果,杖斃。”
夏榮再次領命。
祁宸看着殿門所在方向,神情晦暗不明:“希望你不要騙朕,是真心崇拜,非處心積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