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恃寵而驕
恃寵而驕
當鳳鸾春恩車上清脆的鈴聲在夜間響起時,翹首以盼的後宮衆人,就着月色,難以入眠。
有人憤怒,有人嫉妒,有人憂愁,有人意外,有人無動于衷,有人沉思……
唯有一人心生歡喜,那便是鄭翠,她做夢都沒想到,陛下會第一個召她侍寝。
畢竟近幾日宮中都在傳,說柳常在的大哥正炙手可熱,故而柳常在會第一個侍寝。原本,她自恃才情佳,教養好,進宮後便不屑與其他秀女為伍,盡管終選那日遠遠瞥見陛下容顏後動了心,可到底拉不下臉去刻意逢迎,便只做好本分,盡量不給陛下添亂。
所以,直到踏入養心殿側殿時,鄭翠依舊仿若夢中。
直到沐浴更衣完畢,被宮女扶着踏入寝殿,這才生出緊張之感:“請小主稍後,陛下處理完政務便會過來。”
鄭翠輕微點頭,在寝榻上靜坐了許久,緊張心緒逐漸平複下來,這才得以打量起周邊環境。
雕龍床架上嵌着明黃色的帷幔,案己上的香薰,彌散着一股朦胧清幽的氣息,配着四散搖曳的燭火,叫人心猿意馬。
倏地,耳邊傳來一陣輕微腳步聲,意識到是皇帝後,鄭翠連忙起身低頭,拘謹行禮:“臣妾參見陛下。”
看着眼前姿态優雅、禮節周到的鄭翠,祁宸輕挑眉頭,也不說話,只三兩步走上前,一把将鄭翠攬入懷中。
被突如其來的動作吓一大跳,鄭翠沒有準備,“啊”的一聲,不自覺摟住面前人,等反應過來後,臉頰倏地一下通紅,就要松開,雙臂卻被祁宸緊緊抓住,只能繼續環腰而抱。
“陛,陛下。”
祁宸勾唇一笑,眸眼溫柔如水:“愛妃無需拘謹。”
鄭翠心間一動,突然大着膽子将頭靠在皇帝胸膛之上。
祁宸騰出一只手,輕擡美人下巴:“看着朕。”
鄭翠輕輕擡頭,卻是不敢對視。
祁宸低頭,吻向美人額尖。
感受到額頭傳來的溫潤,鄭翠心跳直接漏了半拍,臉頰更紅,突然大着膽子将整個人埋于皇帝懷中。
祁宸哈哈大笑,一個打橫,将美人抱起,走向寝榻。
侍奉于側的宮女見狀,連忙上前兩步,将帷幔放下,躬身後退,滅了室內大部分燭火,只留床頭兩盞,影影綽綽。
寝殿外,宮女太監們聽着室內一浪大過一浪的婉轉呻吟,不禁将頭埋得更低。
祝公公不禁感慨:“陛下今日興致似乎格外高,就是不知鄭常在是否招架得住。”
夏公公路過,觑他一眼:“多嘴!”
祝公公連忙道歉。
半個時辰後,室內傳來祁宸“叫水”的吩咐,太監立刻将早就備下的水桶擡進去。
不久後,又是一番纏綿悱恻。
這夜,祁宸一共叫水四次,直至天色朦胧,方才摟着美人睡下。
等祁宸起身時,鄭翠沉睡夢鄉,絲毫沒有轉醒跡象。
在宮女的服侍下,祁宸洗漱穿戴完畢,夏公公上前兩步,望向床榻上的鄭翠,請示:“陛下,鄭常在……”
祁宸做了個噓聲手勢,走至外間,方道:“讓她睡,別吵醒了。”
頓了頓,又道:“皇後身子如何?”
夏公公自然懂得皇帝心思:“再歇三日,嫔妃便能前去請安。”
祁宸眸光看向內室,唇角側彎:“到時提點鄭常在不必請安,另,着內務府送三倍例賞。”
夏公公彎腰:“是,奴才遵命。”
*
鄭常在接連侍寝四日,陛下親手為其謄抄詩詞名篇,贈琴贈畫,一時之間,風頭無兩。
“……前兒個鄭常在于禦花園作詩一首,陛下當場用禦筆寫下,命人挂在養心殿書房中,說要日日欣賞。”
“還有還有,昨兒鄭常在不是沒去給皇後娘娘請安嘛,原是請安途中被齊妃宮中宮女沖撞,鄭常在一怒之下,杖責五十,那宮女沒熬過去,死了,齊妃聽說消息後氣不過,告到養心殿,陛下卻是連見都沒見,當晚照樣召幸鄭常在。”
聽到這裏,秦晚放下手中的詩詞集,擡眸看向柳箬:“哦?鄭常在杖責宮女?這不像她會幹的事啊。”
柳箬深以為意:“可不,雖然沒怎麽和鄭常在接觸過,但她閨中美名京城無人不知,而且每次照面,她也都溫馴守禮,這才得寵幾日就全變了,恩寵當真可怕。”
秦晚忽然就想到前幾日宣嫔說“陛下心思難測”的話,她也确實沒料到皇帝會召幸鄭常在。
按照終選看,皇帝特地問鄭翠想不想嫁給七王爺,顯然是不大喜歡鄭翠,卻又委屈自己,獨寵這麽多日……
定有什麽她無法得知的消息,很可能和前朝有關。
先繼續靜觀其變好了。
想到這裏,秦晚擡眸:“箬兒,你同鄭常在同住一宮,雖不可避免見到,但盡量避着些,別惹她,免得被波及。”
經過上次秦晚受傷,柳箬已經漲了教訓,連忙應下。
等柳箬離開後,秦晚繼續翻閱詩詞集,倒是沒啓動時間回溯,只背兩三篇便歇,将詩詞丢下。
看得玲兒一臉不解:“小主這就不看了?”
秦晚聳聳肩,随口應道:“實在枯燥,背不下去。”
想了想,又叫來盼春,示意玲兒遞去荷包:“幫本主去內務府尋架古琴來,若是沒有,就找人現做,再想辦法借些琴譜來。”
盼春應下。
玲兒似乎懂了:“小主,您是在學那鄭常在嗎?”
秦晚笑笑:“是啊,陛下喜歡,自然要學的。”畢竟,她立的可是傾慕皇帝的有點小聰明的鄉野之女人設,就得從平日着手,将細節融化在骨子裏,方能天衣無縫!沒有一定的敬業精神,怎麽做好後妃這份職業呢?
直至晚間,盼春才将古琴和一本破舊琴譜拿到手,還帶回來一個消息:陛下今夜去齊妃處留宿。
秦晚讓盼春退下,自己則将古琴擺在案己上,翻開破舊琴譜,皺眉看了老半天,擡頭:“玲兒你知道如何讀琴譜嗎?”
玲兒搖搖頭:“這都是大家小姐們才能學的東西,奴婢哪裏知道呢。”
秦晚深以為意地點點頭:“也是,那你将這古琴和琴譜收起來吧,就和之前的詩詞集放一起,記得擺在顯眼些的位置上,每日都要擦一遍灰塵。”
玲兒應下,突然想到什麽:“那小主,您明兒要找本畫冊練習畫畫嗎?”
秦晚揚眉:“知我者,玲兒也,不過後日吧……”
“明兒可能會有好戲看呢!”
只是,未及次日,秦晚卻先等來了丹姝的消息:陛下午後下令,召七王爺明兒下午于養心殿內對弈。
秦晚回憶了下路線,大抵有了思路後睡下,一夜無話。
等次日一早,在盼春的服侍下穿戴完畢,秦晚又拿起面紗,帶着玲兒出門,前往坤寧宮給皇後娘娘請安。
秦晚找了個不起眼的地方站着,一眼就看見坐在側位的齊妃,臉色十分難看,看一眼柳箬,後者立刻跑到她身邊咬耳朵:“表姐你可能還不知道,昨夜陛下都已經到永和宮大門口,愣是被鄭常在截胡了,可樂死我。”
秦晚微微挑眉,亦放低聲音:“那今日鄭常在十有八九會來請安,咱就等着看好戲。”
柳箬早就不爽齊妃當初故意找茬,暗戳戳說了句:“該,惡有惡報!”
很快,諸位嫔妃到齊,大家三五成群,互拉家常,只是目光時不時瞥向齊妃所在位置,指指點點。
這種氛圍,在容貴妃到場時,被推向巅峰。
容貴妃慢悠悠走到齊妃對面的上首位置坐下,唇角帶笑,捏了塊案己上的點心,虛咬一口。
這時,景仁宮偏殿偏房的麗答應走到容貴妃面前,行了個禮:“貴妃娘娘,嫔妾肚子有些餓,不知娘娘能否将手中點心賜予臣妾。”
容貴妃伸手将點心遞過去,那麗答應連忙雙手接下,感恩戴德。
容貴妃唇角笑意加深:“嗯,你是個懂事的,知道開口,沒有擅自截胡本宮的點心。”
麗答應咬了口點心:“貴妃娘娘是景仁宮主位,也就是嫔妾的主子,嫔妾哪裏敢截胡娘娘手中點心,豈非完全不把娘娘放在眼裏。”
齊妃眸眼冰冷:“貴妃娘娘什麽時候也喜歡玩這種暗諷的把戲了!”
容貴妃一臉不解:“什麽暗諷,本宮只是在教導轄下嫔妃,不讓她們亂了規矩去。”
齊妃猛拍桌己,就要發作,這時傳來太監高唱:
“皇後駕到!”
側座上的妃嫔連忙起身,帶領大家參見皇後娘娘。
不等姜南霜叫衆人起身,只聽:“嫔妾來遲,請皇後娘娘見諒。”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裝扮華麗的鄭翠,在貼身婢女攙扶下,緩緩走來,繞過衆人,來到皇後身側:“嫔妾參見皇後娘娘。”
惹得衆人紛紛側目。
此前,鄭翠給大家的印象是溫婉有禮,就算如齊妃那般跋扈之人,在面對鄭常在時,都生不出任何惱怒,說出口的只有誇贊,更別說其他人。
如今,不過短短數日,鄭常在竟變化如此之大,昨日沒來給皇後娘娘請安,今日倒是來了,可不僅故意來遲,這裝扮比起齊妃也不遑多讓……
想到齊妃,不少人又偷偷拿目光打量齊妃,果見其板着個臉,一副還不得将鄭常在吃了的表情,偏偏礙于陛下恩寵,不敢發作。
一時之間,有人生出心思,尤其是過往不曾受寵的低位妃嫔,想着能否巴結鄭常在一二,以期沾些皇家雨露。
然後,被姜南霜一如既往溫柔平和的聲音拉了回來:“諸位妹妹平身。”
“謝皇後娘娘。”
嫔位以上的妃嫔,按照規制,繼續坐于側座,嫔位以下妃嫔,站于下手側。
由于現今高位妃嫔較少,滿打滿算,除了皇後娘娘就只有四個,故而側位空出不少位置。
等大家各就各位後,鄭翠卻突然走到宣嫔下首位置坐下,然後看向姜南霜:“皇後娘娘,嫔妾昨夜侍奉陛下又到深夜,原本陛下恩準嫔妾不必來請安,嫔妾想着侍奉娘娘亦是本分,特地趕來,可腿腳實在不便,不知娘娘可否恩準,讓嫔妾坐下。”
自鄭翠入正殿來,齊妃的目光就不曾轉移開,此刻抓住錯漏之處,自然是鉚足勁攻擊:“喲,都坐下了才問,逾制不說,還不把皇後娘娘放在眼裏,鄭常在當真是好大臉呢。”
鄭翠臉色不變:“齊妃娘娘此言差矣,嫔妾實在是沒辦法站起來,不得已才先行坐下,齊妃娘娘恐是沒遭過這份罪,才不能體諒嫔妾的苦,皇後娘娘素來寬仁,自是不同,況且,若是皇後娘娘不允,嫔妾立刻起身領罰,哪裏将皇後娘娘不放在眼裏了呢,倒是齊妃姐姐,皇後娘娘還沒開口呢,您就指責嫔妾,這才是逾制吧。”
齊妃怒斥:“你……”
“好了好了,別吵了。”姜南霜适時開口打斷,語氣卻沒有絲毫不愉,只溫聲對鄭翠道:“既然侍奉陛下辛苦,那便坐吧。”
鄭翠見皇後維護,更是擡頭挺胸,笑得肆意張揚:“多謝皇後娘娘體恤。”
齊妃死死捏住拳頭。
姜南霜自然也沒忘提點安撫:“齊妃,身為後妃,你也該多多體恤,如此方能後宮和睦,陛下處理朝政才能無後顧之憂,你也不想陛下為無關緊要的小事煩憂,不是嗎?”
齊妃起身悶悶道:“嫔妾謹遵皇後娘娘教誨。”
鄭翠笑道:“皇後娘娘說的是,侍奉陛下确實是咱們身為妃嫔的第一本分,嫔妾原也不想和齊妃姐姐争,只是昨夜身體突然不适,一時間沒了主意,這才差人告訴陛下,屬實沒想到陛下立刻親自帶太醫來為嫔妾看診,嫔妾還勸陛下回到齊妃姐姐身邊,無奈陛下擔心嫔妾,就是不肯走呢。”
齊妃剛消下去的火氣蹭蹭又竄上來:“明明是你這個狐媚子故意勾搭陛下!”
鄭翠雙眼蓄淚:“齊妃姐姐真的誤會嫔妾,這樣,原本陛下約七王爺下午對弈,今早叫嫔妾去養心殿看他大殺四方,還說七王爺琴藝一絕,等對弈後讓七王爺給嫔妾表演呢,不若嫔妾同陛下說說,将這個機會讓給齊妃姐姐,也好叫姐姐消氣。”
秦晚眼神微眯,她只知七王爺下午會進宮,卻不知皇帝也叫了鄭翠去,是早就計劃好的,還是臨時起意?不過她現在可以确定的是,不管哪條,皇帝心目中怕是早就起了養廢鄭翠的心思。
可惜鄭翠陷入溫柔陷阱不自知,這個時候甚至還火上澆油,怕只會死得更快。
果不其然,只見下一秒齊妃再顧不得形象,起身沖到鄭翠面前,眼看巴掌就要落下,被皇後一聲呵斥:“住手!”
秦晚偏頭瞧去,只見姜南霜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再不似此前溫和。
“齊妃,瞧瞧你現在,哪裏還有一點嫔妃的樣子!”
齊妃惡狠狠看了眼鄭翠,轉身朝皇後行禮:“嫔妾知錯。”
姜南霜擺擺手:“坐下!”
齊妃不甘不願地坐下去,只聽鄭翠開口:“皇後娘娘,齊妃姐姐剛剛好吓人,嫔妾……”
“你也住嘴,得了幾天寵,就無法無天尊卑不分了嗎,當衆給齊妃難堪,是不是下一刻就要欺負到本宮頭上來,嗯?”
姜南霜素來以後宮安穩為主,只要妃嫔不過分,她便得過且過,可這并不代表她是個軟柿子,後宮裏的老人都知道,一旦觸碰到皇後底線,她便不會心軟。
至于那個底線具體是什麽,衆人并不太清楚,可眼下事實卻很明了,鄭翠作為新人,以為皇後娘娘好講話,處處與齊妃為難,炫耀打擊,不留情面,而齊妃呢,雖然跋扈,可到底能聽進去皇後意見,尊敬尚在,如此相較,皇後娘娘自是無法一味求和,否則豈非叫後妃寒心,日後還如何建立威信?
要說那鄭翠也是愚蠢,占盡優勢,還不知見好就收,當真以為齊妃的妃位是随随便便混來的嗎?
此前生出讨好鄭翠心思的幾位低位妃嫔,此刻也徹底斷了念頭,與其讨好這個蠢貨,還不如去讨好齊妃來得實在呢,對方雖然也跋扈,不喜旁人得寵,但卻不蠢,也是真護着手底下人,平時給的賞賜也多。
鄭翠被吼得一愣一愣,似乎沒料到皇後會這般疾言厲色,下意識便想起身道歉,卻想到夏公公說陛下最偏寵嚣張跋扈女子,又想到這幾日陛下因着她的跋扈而愈發淪陷,放低姿态費心讨好,确實和待旁的妃嫔全然不同,到底咬咬牙硬下心腸,直接起身:“既然皇後娘娘幫偏齊妃娘娘,嫔妾只好先行告退,請陛下做主。”
說着,起身就要離開。
姜南霜卻道:“攔住鄭常在!”
立刻有太監快速跑過去将鄭翠壓着跪下,後者依舊嘴硬:“皇後娘娘這是什麽意思,嫔妾到底做錯了什麽?”
姜南霜開口,語氣再度恢複溫和:“木棉,掌嘴,本宮不說停,便不許停。”
見鄭翠似乎心有不甘,姜南霜笑了笑,指派一個小太監:“去,将本宮懲罰鄭常在的事告訴陛下。”
秦晚微微偏頭,沒錯過齊妃唇角那一閃而逝的得意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