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怦怦/吶喊

怦怦/吶喊

第三十九章·獨發

葉書音走時忘記拿圍巾, 事實上,那條帶手套的圍巾一直和譚迎川的外套在一起,像是他的所有物一樣被自然地搭在椅背上。

自然到讓她完全忘了那是自己的圍巾。

而且回家時是韓佩琳騎的車, 也就更沒想起來圍巾的事。

生了孩子之後韓佩琳沒做好月子,身體落下病根, 畏寒,一着涼就腰酸腿疼後頸疼, 體質偏弱,小毛病不斷, 只要換季一定感冒發燒。因此還沒到深冬時節就已經裏三層外三層穿上了厚衣服。

每次看她這麽打扮葉書音都替她發愁:真到了深冬該怎麽辦?

風刮得太沖,葉書音其實并不想讓她騎, 但架不住她堅持。韓佩琳嫌棄她晚上騎車太快不安全, 實際上是怕她凍手凍耳朵,葉書音都知道的, 她小時候經常在冬天凍耳朵, 因此受了不少罪,韓佩琳找了各種藥和偏方給她治凍瘡。

周遭景象飛速向身後逝去,葉書音坐在電動車後座,微擡下颌看着她迎風的背影, 這樣一個纖瘦挺直的背脊好像一道高山, 冷風無論如何都刮不到她。

胃裏脹脹的,今晚吃太多了,韓佩琳生怕她吃不飽似的一直夾菜, 她自己反倒沒怎麽吃, 光和譚繼成聊天, 時不時還把話題往他們這倆孩子的身上引一引,四個人的餐桌看上去十分融洽。

只有她心懷鬼胎。

這樣的融洽和諧讓她別扭, 且說不出原因。

她忽然想起來,“我爸怎麽沒來?”

韓佩琳說:“因為吃個飯再請假多沒必要,他今兒晚上跑一趟車能分到手裏一千多,不拿白不拿。”

葉書音蹙眉:“我爸今天睡覺沒,他不是已經連着好幾天熬通宵了嗎?”

“排隊卸車的時候能眯一會兒,回來以後在他們單位也能睡。”

“這怎麽能睡夠啊,不然讓他歇一歇先別去開車了吧。”

韓佩琳說她勸過了,“你爸車上有壓車的人跟着打下手,累了能替他一會兒,再說了,趁現在還幹得動就多掙點兒,錢握在手裏才是底氣。”

“那也不能一直這麽熬夜吧,讓我去跟他說。”

韓佩琳不甚在意,“你爸壯得跟頭牛一樣,你看他那将軍肚。他自己心裏都有數。”

聞言,葉書音撥電話的手又放下,怕打擾到葉向安開車,他跑夜路不能分心。

“你就別操心了,操心操心你自己。”

葉書音:“……”

最近過得太輕松她都忘了,韓佩琳這段時間太忙還沒跟她提畫室的事兒呢。

韓佩琳在前面猛地咳嗽幾下,車速降下來,左右颠簸了下。

葉書音摟着她的腰:“媽,上藥房去一趟吧,你咳嗽怎麽還沒好,都多久了。”

“家裏有藥,扛一扛就過去了。”

葉書音沒說話,臉頰輕輕靠在她背上。

一到冬天她就大病小病不斷,希望這個冬天能安安穩穩吧。

……

葉向安在連軸轉跑了一周運輸後,身體終于吃不消了,握方向盤握得時間太長,胳膊泛酸,而且睡眠嚴重不足,白天在鋼廠上白班,下了班還得去跑運輸,幾乎沒什麽大片的時間睡覺,實在撐不住才舍得在家裏休息幾天。

不過他這人就是閑不住,買菜做飯洗衣服收拾家什麽都操心,地面讓他拖得锃光瓦亮,都讓他多睡會兒養養精神,就是不聽。

韓佩琳說的還真是沒錯,葉向安的恢複能力很強,将軍肚沒白吃出來,壯的像頭牛。

但他這樣閑不下來也有好處,葉書音放學回家能久違地聞到飯菜熱騰騰的香氣,他專門掐着她放學的點兒做飯,為的就是能讓她吃一口熱的。

自打葉向安沒去跑運輸,韓佩琳晚飯就沒回來吃過,經常自己在店裏吃,家裏就只剩下他們父女倆。

外加一個偶爾過來的譚迎川。

不過他這兩天也沒來,病了。

大冬天還跟人打籃球,連件厚外套都不穿,騷包得厲害,燒得人都蔫兒了。

第三天依然沒好利索,一量體溫還是低燒,跟學校也請了假,天天讓好鄰居兼外賣員葉書音給他帶作業送飯。

晚上畫室停課一晚,葉書音回家回得很早,葉向安正在廚房裏熱火朝天地炖着湯,菜刀剁骨頭的聲音掩蓋住關門聲。

她放下自己的書包,挎了個小帆布包在胳膊上,熟稔地到廚房問葉向安:“飯呢?”

“這不做呢嗎,餓t了?”

“不是,”她大拇指朝隔壁點了點,“那病號的。”

接納譚迎川蹭飯這件事似乎已經融進他們家的生活。

葉書音曾問過葉向安,和對門非親非故的,成為鄰居也才沒幾個月,他自己一個人又不是不能吃飯,怎麽還得天天叫他來,畢竟兩個人的飯好糊弄,三個人的飯就得好好琢磨吃什麽。而且譚繼成也真是心大,就這麽讓譚迎川上別人家蹭飯。

葉向安的回答很簡單,用五個字概括就是“同情心泛濫”,他心腸軟,看見譚迎川就能想起葉書音,都是同齡人,生活卻大相徑庭。他們家雖然不算大富大貴,但至少在關心孩子這方面稱得上“富貴”,這麽一對比,葉向安的菩薩心腸就軟得一塌糊塗。

他這麽一說,葉書音也開始有點菩薩心腸泛濫。

“呦呵,你今兒倒是挺自覺啊,不用我催了。”葉向安關了火,“給小譚送湯過去吧。”

葉書音神色讪讪,其實一開始也覺得譚迎川挺煩人,怎麽作業還要她送!但還不是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每次給他送還能免費看一看他那些不能複印的筆記,那是花多少錢都買不到的。

譚迎川的家教在溫嶺很有名,退休以前是溫嶺高考卷的出卷人,雖然已經退休很久,但不少學校都搶着想把他返聘回去,這麽搶手的老教師,最後變成了譚迎川的家教。

有這種好事,傻子才不沾光。

于是每每在他面前翻臉翻得比翻書還快,送飯跑腿也不煩了,譚迎川看得稀奇,頭回這麽直觀地感受到有女孩子可以如此明顯地将喜怒哀樂挂在臉上。

鍋裏的湯汁濃郁,看着很清淡,葉書音給他盛了滿滿一碗,蓋上保溫蓋,開啓了她長達四十秒的送餐送作業旅程。

對門的密碼譚迎川跟她說過一次,他有時候在屋裏聽不到敲門。

即使有密碼,葉書音還是會選擇敲門,總覺得就這樣直接進他家……不太好。

萬一哪天他爸在,那多尴尬。

譚迎川似乎并不那麽認為,生病這幾天總是炸着蓬松的頭發,一臉懶散勁兒跟她重複:“啧,不是跟你說密碼了?”

葉書音也總是一遍遍搪塞過去,熟稔地換上架子上那雙拖鞋,進他家也沒有了一開始的拘謹,熟練地就像進自己第二個家,有時候她甚至會來這兒跟他一起寫作業,“我忘了嘛。”

屋裏還是只有他一個人。

也是夠可以的,頭兩天都燒到三十九度了,譚繼成連面兒都沒露,輸液都是譚迎川一個人去輸的。

“你爸今天又沒回來?”

譚迎川把家教出的習題冊給她,喝了口湯,答非所問:“安叔做的這什麽湯?”

“骨頭湯吧,我沒問,他現在還在家剁大骨頭呢。怎麽了?”

總覺得有點羊肉味,但只有一點。聞言,譚迎川不疑有他,“今天不是發成績單嗎,施展沒給你?”

“在這兒夾着呢,你考挺好啊,尤其是語文。”說到這兒,葉書音想起一件事:“有個作文大賽要開始報名了,你參加嗎,拿到省一能去外地參加決賽,要是決賽拿了獎,高三走自主招生能加分。”

“你報嗎?”

葉書音眨眨眼,跟她有什麽關系?不過她準備報名的,沒準兒藝考有用,“去吧,萬一進了決賽還能出學校,就不用上課了,多好啊。”

“那給我也報上。”譚迎川把湯喝完,碗洗幹淨放好,“你吃飯沒?”

“沒有啊,這不剛回家。”

面前的習題冊被抽走,葉書音一擡頭,似乎是喝湯喝熱的,譚迎川耳朵根子很紅,唇色也深了些,終于有了生龍活虎的模樣,“先去吃飯,吃完接着來我這兒看。”

……

然而等她吃過晚飯,帶上作業和畫紙想去對門上會兒“自習”時,敲門卻沒人應了。

睡了?不能吧。

葉書音按了好幾下門鈴,發了幾條Q|Q,都快把門拍爛了,要換平常他早就該開門吐槽,可現在還是什麽動靜都沒有。

她猶豫幾秒,劃開密碼鎖。

客廳打着昏黃的小夜燈,他那屋敞着門,明亮的光影斜斜拖在地板和牆上,卧室裏很安靜,葉書音喊了聲:“譚迎川?”

“你睡啦?”

她走到他屋門口,視線直直落在床上。

譚迎川平躺着,單腿屈起,右手搭在額頭上,呼吸劇烈胸膛起伏明顯,不像是睡着的樣子。

她遲疑道:“你困了?那要不我今天先不……”

後面的話卡住,葉書音驚恐地看着床上的人,渾身手腳冰涼,腦子都木了,空白一秒後趴在床邊推搡他,手心下是灼人的體溫,視線逡巡,眼睜睜瞧着他身上紅疹越來越多,整個人都不知所措。

葉書音完全沒有經歷過這回事,“譚迎川!你怎麽了!”

譚迎川只覺得渾身像被架在火上燒一樣,又像是無數只羽毛撓在身上,他思緒紊亂,唯一清晰的認知是在想葉書音什麽時候過來寫作業,要是看見他這樣今晚還能不能好好寫作業,會不會吓到,萬一她不來他不就死定了嗎,因為她這人随心所欲,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還沒想明白,呼吸也開始有些不順暢。

那湯裏果然有羊肉,雖然看不到大塊的肉。他還喝了那麽多,小時候發現過敏那次只喝了兩勺就進醫院輸了好幾天液,那一大碗感覺致死量都夠了,很想閉上眼睡覺。

他很久沒做過夢了,那一大碗湯讓他夢到小時候第一次過敏,他渾身發癢的躺在地上,帶倒了院裏古老的發財樹,花盆碎了,樹卻完好無損。

黎家是就像是那顆盤根錯節的樹,樹根牢牢紮在土裏,枝幹永遠遒勁有力,高聳入雲。但高處往往都不勝寒,枝幹開出的花需要很多很多溫暖才能結成果實,可黎家的果實都是靠自己咬着牙耐住酷寒生長出來的,他們被困在這棵大樹中,根系早就枯萎。

倒在地上時家裏只有他一個人,那年他六歲,新來的保姆做好飯就走了,黎惠黎平生去參加展覽,偌大的房間裏,年幼的他第一次身臨其境體驗到什麽是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

六歲時發出吶喊沒有回響,十八歲時也就莫名沒力氣吶喊了。

因為吶喊也沒用。

只是他沒意識到十八歲的他要比六歲更鮮活,不再只會聽到自己吶喊的回聲,也會聽到其他人書寫出的動人的音符。

模模糊糊中有人在推他。

嗓音驚恐,帶着顫抖的懼意和哭腔,強行将他從混沌的邊緣中拽回來,讓他沒那麽想睡覺。

十二年前發出的吶喊,在十二年後有了回響。

明朗的陽光穿過那棵遒勁有力的大樹,暖融融的太陽穿過林葉細碎打在地上,心中的荒野不再荒蕪,譚迎川意識到是葉書音,很想說沒事兒,叫個120就行,嗓子卻像是被堵住,只能發出呼嚕呼嚕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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