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怦怦/前途

怦怦/前途

第四十二章·獨發

像是做了一場長長的夢, 譚迎川在夢中被人抱在懷裏,柔軟的發尾掃過他的臉頰和喉結,那副身軀嬌小柔軟, 但似乎有着滿滿的力量,淺淡的櫻花香殘留在夢裏。

再有意識時, 出現在耳邊的還是那個帶着哭腔的嗓音。

也對,遇到這種情況怎麽可能不害怕。

他羊肉過敏非常厲害, 生疹子時很可怕。

譚迎川喉嚨很幹,也有異物堵塞感, 他猜是喉嚨腫了,力道很輕地清了清嗓。

葉書音沒聽見, 垂着頭跟個鹌鹑似的和葉向安說:“老爸, 要是我不給他送就好了,你說我, 好不容易想起來主動給他獻回殷勤吧, 還給他獻進醫院來了……”

“他要是一直好不了怎麽辦?”

葉向安笑了下:“呦,你還承認你今兒晚上是給小譚獻殷勤去了?”

“哎呀爸!我說正事兒呢!”

“你淨操那操不着的心,醫生都說他送的及時沒生命危險,過兩天就能下床了。”

“不是……我說他臉, 萬一留疤呢。”葉書音抽了下, 鼻音囔囔的,好像哭過很久了,想起去醫院的路上譚迎川那張臉就後怕, 哼哼唧唧道:“我把他弄毀容了, 怎麽辦啊?那我拿什麽也賠不起啊。”

譚迎川:“……”

真服了, 不是擔心他會不會死翹翹,而是擔心他毀容。

他垂死病中驚坐起, 輕笑了下。

父女倆齊齊轉頭。

結果葉書音眼更紅,躲開了他的目光,真的不太忍心看。

好好一張臉,白瞎了。

賴上她怎麽辦,這是譚迎川會幹出來的事。

“醒了啊小譚,可算是醒了,我們家昭昭都害怕一個晚上了,念叨一晚上後悔,”葉向安看了讓他別說話的葉書音一眼,“我叫醫生過來,再跟你爸說一聲啊。”

病房眨眼就剩他倆,葉書音也不說話裝啞巴,譚迎川戳了戳葉書音手臂,“哎,你拿過來鏡子讓我看一眼。”

葉書音沒躲開,确實是有點心懷愧疚,嘟嘟囔囔地說:“對不起哦。”

“行了,沒你我早就上天堂了,你又不知道我羊肉過敏,那湯裏一點羊肉味都沒有,連我自己沒想起來。”

“你別安慰我了,哪有人記不起來自己吃什麽過敏的?”

他朝她伸手要手機,“沒鏡子或者你給我拍個照片,讓我看看我是不是今後一輩子都得栽你那碗湯裏。”

胡說什麽,葉書音一巴掌拍在他手心,啪一聲,手被攥住。

她僵住身子,心髒似乎也被攥住,猛地擡眼。

這個手掌太燙了,寬厚有力,将她大半個手裹住,像是握了個滾燙的暖手袋在手裏,不同的是,比暖手袋更全方位,更舒服,自己還會動。

手背被摩挲的很癢,心跳慌張。

葉書音想抽手,但抽不動,誠懇地瞧着他憋出一句:“你是真病還是假病?”

譚迎川真想捏死她:“……你有沒有良心?”

她瞬間慫了,心如擂鼓,手心冒汗:“不是,我意思是你現在還難受嗎?我爸去叫醫生了怎麽還不回,他還說要給你爸打電話,怎麽打電話也打不回來了。”

說到這兒,忽地反過來勁兒。

手也不再動彈了,随他握。

葉書音不知道該怎麽跟他說,隔了半天磕絆着開口:“你放心,譚叔叔應該一會兒就來。”

從他出事到現在,幾個小時過去,葉向安給譚繼成打了無數個電話,發了無數條微信,但是一直沒收到回複,甚至有幾通電話還被譚繼成挂斷了。

能主動挂電話,就說明不是沒看手機。

葉書音實在不太理解。

“算了吧,等他來我黃花菜都涼了,也不指望他能來。”

“那你就準備自己一個人住院?”

譚迎川松開她的手,白了她一眼,“說你沒良t心你還真沒良心。”

“我也沒說這兩天不來看你,但是我總不能時時刻刻在這兒啊。”

“給我管個飯就行。”

“你別胡扯。”葉書音現在更不理解他,她生個病恨不得興師動衆讓葉向安和韓佩琳都知道,那時候就不用上課不用寫作業了,她說什麽他倆都得順着她,簡直就像家裏的皇帝,哪裏像他一樣,絲毫沒有告訴譚繼成的意思,還想自己硬扛過去,“你想瞞着譚叔叔?”

“不是瞞,你看我瞞了嗎?”譚迎川嗓音很沙啞,喉嚨的異樣讓他微蹙眉梢,“我連瞞都不瞞他也不來。”

葉書音倒了杯溫水給他,“但你也沒說啊,你可以主動跟他說的。”

沒有人不喜歡被關心被心疼,被關心被心疼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葉書音覺得譚迎川也一樣。

譚迎川不說話了,光顧着捧杯子喝水。

葉書音看着他:“咱們期末考試之前要開家長會。”

譚迎川不知道這回事,喝完溫水嗓子舒服很多,聲音也不那麽粗粝了,“今天通知的?”

“還沒正式通知,我們開班長會的時候張主任說的。”葉書音抽了張紙巾貼到他嘴邊,水漬将紙巾浸濕,“那到時候呢?你也不準備跟他說?還有後面還會搞成人禮,每屆高二都辦,家長要來觀禮的。”

譚迎川平躺着,曲腿,目光望着天花板,沒輸液的那只手墊在腦後,她給的紙巾團成一團握在手裏,“他從來沒給我開過這些,家長會都沒有。”

“不是,更準确地說,”這麽一算,他自己都覺得好笑,“我長這麽大,我爸我媽就沒參與過家長會這種東西。我媽還好,提過幾次要去,但最後因為太忙也沒來過。”

葉書音愣住了,印象之中沒聽他談起過他媽,這還是第一次。

“小時候上小學,班主任說開家長會,所有家長都來了,趴在窗口前看自己孩子,我沒有。家長會快開完我姥爺才到,十幾年都是這樣,所以他來不來對我早就沒什麽影響了,我自己一個人也可以。”

葉書音心像是被揪住。

話是說得挺潇灑,躺床上這姿勢也挺随意,畢竟沒有一個病人像他這麽躺着。看上去一點也不難過,就跟在說別人一樣。

但葉書音都替他別扭,平常在她面前一點心思也藏不住,花花腸子彎彎繞繞的不知道在套路誰,吃點虧就要跟她讨回來,怎麽面對譚繼成就不長嘴了。

她敏銳地感覺到他藏得嚴嚴實實的低沉,現在就是在她這兒純嘴硬,她覺得不說些什麽心裏堵得慌,“雖然有點站着說話不腰疼的感覺,但我還是要說。平時我跟我媽老吵架,我有時候也挺煩她的,因為她這人一着起急來真不太講理,嘴特別毒,我每次都被她傷到只會哭,但是我遇到一些自己難掂量的事還是會跟她說,開心的事或者難過的事都會,她就算是生我的氣也會認真聽我說,說着說着我倆就和好了,我爸就更不用提,他甚至還會時不時來找我談心。”

其實挺幸運的,她從小到大都很能表達,受到委屈之後也不會內耗自己,因為她會把委屈送出去,也會發洩,會跟葉向安韓佩琳倒苦水,即使随着年齡越大,已經不太會事事都跟韓佩琳葉向安溝通了,尤其在青春期撞上更年期産生矛盾之後在要不要學畫畫這個問題上跟彼此吵過很多次,也就更不願主動去跟她說話,但那只是她們之間唯一的矛盾。

不鬧別扭不生氣的時候,她們還是很融洽的,跟譚迎川和譚繼成完全不一樣,他是什麽都不跟他爸說,不論吵不吵架,完全把自己跟家人封閉住了。

她一直以為全世界的父母都會向他們倆一樣給她足夠的情緒價值,但直到今天她才知道不是。

譚迎川是她“全世界”的觀念中,被排除在外,被她的那套法則抛棄的那個。

葉書音斟酌自己的話,挑合适的說:“我覺得跟自己爹媽不用像跟陌生人一樣相處,在他們面前才沒必要裝蒜,該說的話還是要說的,有時候越是不說,他們越不會理解我們。”

譚迎川靜靜聽着她說,依然是那個姿态,曲腿,腦袋搭着手腕,不知道有沒有把她話聽進去。

他的生活和性格有些寡淡,從前譚繼成忙着掙錢不管他,黎惠黎平生只會讓他日複一日練畫畫,如她所說,他從未跟黎惠譚繼成亦或是其他家人分享過自己的喜怒哀樂,永遠都是自己消化。

他以為自己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沒想到遇見葉書音。

分享了她的喜怒哀樂,還分享了她們家的晚飯。

她這人也挺奇妙的,不深入了解不會有人知道她也會傷心,撥開外殼才發覺明明也是從家裏受桎梏受的最多,但喜怒哀樂還是不會自己憋着,哭泣和難過也很短暫,永遠都是鮮活的模樣,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裏,做最好的自己,做自己最喜歡的自己。

她喜歡畫畫,喜歡顏料盤,自己也像是塊顏料盤,擁有很多種色彩,所以可以把自己的生活過成一幅擁有旺盛生命力的畫,一直燦爛。

而他之前從沒感受過燦爛,現在也可以感受到了,跟小顏料盤在一起待久了,自己也會變成顏料盤。

挺好的。

譚迎川把頭轉過來,面向她,表情變得耐人尋味,“你這不也挺會說的,那這事輪到你怎麽就變啞巴了。”

好好的氣氛,他非得破壞,葉書音立馬明白過來他在說什麽,“那不一樣!我跟我媽就因為學不學美術談不攏,其他沒別的。”

“那你以後就打算這麽得過且過?萬一,葉書音我說萬一,”譚迎川的眸光很認真,以前看她因為這個傷心的時候就想說,但總覺得時機不到位,關系也不到位,現在好像不用考慮那麽多了,“你媽不同意你走藝考這條路,你有沒有想過自己去幹什麽?”

還真沒想過,他問到點子上了,除了藝考她目前沒其他目标。

真到那個時候,她又能怎麽樣呢?想參加藝考得靠韓佩琳掏錢,也不怪所有人都說美術就是個燒錢的大火爐,用的水彩顏料,畫筆,還有參加藝考來回來去的酒店車票,哪裏都是用錢的地方,如果沒有家裏支持,她絕對走不長久。

葉書音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現在就是走一步看一步,然而走得不踏實,她已經提前給自己做了這條路有一天終會走到頭的設想,至少不會那麽難受,也會冷靜理智地重新考慮自己的前途。

那一天應該是由韓佩琳挑破的,絕對,絕對不會是由她自己主動放棄。

不對,本來是勸他的,怎麽反倒讓他把她給勸進去了?

葉書音腦子裏抓狂,他到底有沒有聽進去她的話啊!

她吹胡子瞪眼,完全沒了把他弄進醫院的愧疚,破相就破相吧她絕對不會管,“你到底病沒病?”

譚迎川手背抵在額頭上,音量不算小的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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