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怦怦/擁抱

怦怦/擁抱

第四十三章·獨發

葉書音發現譚迎川這人很能得寸進尺, 原以為沒什麽事情會吸引他這麽多的關注,結果她一碗湯把他這條一直潛游的混不吝的魚勾出來了,即使譚迎川嘴上說着不怪她, 但葉書音還是賠了時間又折自己。

到了換季的時候,韓佩琳反反複複感冒發燒, 葉向安一邊上班一邊跑運輸,還得忙着照顧她, 譚繼成一天到晚神龍不見首尾,給譚少爺送飯送作業的活兒自然就落到葉書音頭上, 以至于她那幾天被他精準拿捏。

她心軟,耳朵根子也軟, 最是吃軟不吃硬, 譚迎川恰恰最會裝蒜,比葉向安和韓佩琳還要了解她的七寸在哪兒。

早習慣了他那副幹什麽都吊兒郎當的懶散樣, 在學校除了打球就是到教室坐着, 一天下來要是不主動跟他講話他能一句話也不說,那張嘴就那麽金貴。在家裏也是,除了借教輔資料以外她沒什麽求他的事,投顆石子給他, 他這口井都不會有什麽波瀾, 所以猛地見他拿自己是病號這事跟她拿腔帶調裝腔作勢,混球一個的本質暴露出來,倒是覺得挺稀罕。

就感覺這才是真正的譚迎川, 是不加任何修飾的, 更不會刻意壓制隐藏自己的譚迎川, 也更鮮活。

不過日子越久,相處時間越長, 葉書音卻驚奇地發現,她越不了解他,他想跟她插科打t诨,就把自己變成油嘴滑舌,不想跟她開玩笑就又變成了葉向安眼中沉穩靠譜的小譚。

這種變化極為自然,一點也不顯山不露水,沒人會察覺到在與人相處時他才是那個真正的掌控者,他給她看買不到的習題資料,問她如果不學美術以後要幹什麽,然而她不知道他未來的路要怎麽走。

和人熟悉到什麽程度,從來都是由他做主。

譚迎川很厲害,而葉書音完全做不到,要怎麽把自己來去自如地切換成另外一個自己呢?

她剖開內心,那裏空空如也。

生活條件就擺這兒了,不會再有什麽變化,葉向安韓佩琳是什麽樣的家長也早已定型,她的性格絕不會再變,似乎不會擁有另外一個自己。

譚迎川早已把她琢磨得透透的,她察覺到這件事早就為時過晚,想要刻意裝裝樣子隐藏一下自己也來不及了,自己複盤起來也并不感覺憤怒,甚至心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抗拒或是先前的慌亂。

她問自己為什麽不抗拒不慌亂,卻在這個問題上感到慌亂。

……

譚迎川身體底子不錯,那麽嚴重的過敏,他只輸了幾天液就活蹦亂跳了,身上可怖的紅疹也幾乎散了下去,到他出院那天,譚繼成才來。

那天恰好臨近12月底,周末,溫嶺市下了第一場雪,譚迎川沒讓葉書音過來,自己聯系了譚繼成。

譚繼成起得很早,商人無利不起早,他剛簽完一筆大單子,馬上要在溫嶺開第二間分店,來接他時神清氣爽。

譚迎川早上八點出的院,緊跟着就被送到了學校,譚繼成說最近溫嶺市所有高中迎來學期末,周測,月考,八校聯考,全市統考接踵而至,因為生病耽誤這麽多天,讓他趕緊準備好複習。

少見的在譚繼成嘴裏聽到這些話,他向來不太關心譚迎川班裏的情況,什麽時間考試他不關心,只關心什麽時候出成績。

譚迎川沒什麽語氣地嘆了句挺稀罕,譚繼成從錢包裏抽了摞錢給他:“隔壁書音她媽跟我說的。”

“韓阿姨?她不是也生病了?”

“上下班路上碰見過幾回,就順便把她捎回家了。”譚繼成讓他拿着錢,提起這件事語氣中平緩幾分,但在譚迎川看來還是很冷漠,“書音她媽也不容易,生那麽重的病還得去店裏忙活,以後你就把錢給他們,一月一給或者一周一給。”

“給人家錢?真拿人家當飯店了?我平時有跟葉書音一起聽家教的課。”人家有要錢那意思嗎?譚迎川輕嗤,真不知道譚繼成是怎麽說出這種話的。

譚繼成沒跟他計較,一想也是,“那算了。你自己拿着吧。”

該要就要,譚迎川收了。

12月份已是進入深冬,這個月似乎無比漫長,被一場又一場考試和期末總複習擠占了每一天,在跨年夜前夕,12月30號,高二年級即将迎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家長會,學生們終于可以在高強度的學習中喘息片刻。

這事兒是張偉在29號大課間用廣播通知的,強調每個家長都要到,班裏還要安排家長代表和學生代表發言,這是年級裏給每個班交代的任務。

葉書音很開心,這次優秀學生家長有她一個名額,韓佩琳說要來,拖着病體也要,她準備了一籮筐感言,包括但不限于怎麽教育女兒,怎麽負責她的生活,平常吃什麽補充營養,怎麽不花錢補習也能讓成績節節攀升……

相較于葉書音的憧憬,譚迎川就顯得很冷靜了,冷靜到葉書音以為他又不準備告訴譚繼成。

兩個人在小區樓下遇到,譚迎川上好山地鎖,在一邊兒看着葉書音拿充電器給電動車充電,又解開鎖,“跟他說了啊。”

“那你爸怎麽說?哎我看你這次考得挺好啊,理化生小三門總分都能排年級前五了,你爸來開家長會肯定得聽誇。”

見她鼓搗好充電器,譚迎川也拔下鑰匙,并肩跟她進樓,“他說沒空。”

譚繼成讓他打電話跟他媽說。

于是譚迎川把電話打到了黎惠那裏,結果聽到的答複是:讓你爸去。他非要帶你走,就得擔起這個責任。

葉書音瞬間噤若寒蟬。

他聽進了她的話。

但很多時候,不是他不想跟爹媽溝通,他也有像葉書音一樣事事都跟別人傾訴的時候,只是得不到什麽回應,久而久之也就不說了。

這個結果是他早料到的。

電梯正在維修,大概還要十幾分鐘,他們轉而進了樓梯間,一層層走樓梯上去。

譚迎川打着手電筒跟在她後面,葉書音小心翼翼在黑暗中瞧着臺階上曲折的影子,“那怎麽辦,張偉不是說不能請假?”

“那能怎麽辦?他又來不了,我找別人去呗。”他開玩笑,“上外頭租個爹?”

聞言,葉書音踩空了下,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趔趄,譚迎川勾住她的腰把人拽回來站好,她的左手臂垂在身側,被他力道很大地握住,背脊撞進少年精瘦的胸膛中,頭頂是他下巴,毛茸茸的碎發掃在那裏。

身體緊挨着,右手嚴絲合縫地蓋在他摟着她的那只手上,掌心下是筋絡起伏的寬大手掌,溫熱,骨節分明,熾熱的呼吸伏在耳廓,葉書音渾身一激靈,有股電流從耳朵根子蔓延到胳膊上,她松開手,立馬往前邁了兩層轉身看他。

等她确實站穩,譚迎川松開橫亘在她腰上的手臂,纖瘦柔軟的感覺在手中消失,她的校服已然沾染上他的體溫。

手電筒垂下照在地面上,光暈被起伏的樓梯臺階吸住,折成彎曲的圓。

殘餘的光線蒙在他們臉上,足夠讓他們看清楚彼此的每寸表情。

譚迎川看到葉書音眼中的驚慌失措,本像狐貍一樣妩媚的眼型,現在硬是變成了小鹿,圓潤的眼睛漆黑閃耀,還有她微微起伏的呼吸,盡管她已經在克制了,但她應該不知道她演技很拙劣。

和她比,譚迎川簡直可以去拿奧斯卡。

葉書音有點不自然和尴尬地撓了撓額頭,燥熱的臉頰微粉,和異性這樣親密的肢體接觸從來沒發生過,她的情緒很強烈,一時難以克制,然而視線對上他古井無波的目光和沉靜的臉,又覺得是自己小題大作了,他都沒什麽反應。

只是一個簡單的攙扶而已,都是鄰居之間的互幫互助。

對,沒錯,是這樣。

她緩緩放下手,心跳漸趨安靜,但是他也太淡然了吧,一點波瀾也沒有,看她就像看施展。

譚迎川不知道她心裏這些亂七八糟而且很扯的小九九,滿腦子都想讓她趕緊轉過去別再看他了,他把書包挪到胸前挎好背帶,擋住腰腹,右腳邁了步,下巴往前點了點,語氣催促,“趕緊上樓啊葉書音,風一吹怪冷的還。”

他胡言亂語,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譚迎川讓自己的聲音蓋住慌亂的心跳,還企圖蓋住她漂亮的雙眼掀起的風暴。

她再看他就忍不住了,這個擁抱和她濕漉漉的視線讓他可恥地渾身發硬。

“昭昭?小譚?”

一道聲音宛如天籁,從天而降。

兩個人同時仰頭,看到樓上葉向安的身子探出樓梯扶手。

“爸!你今天沒去出車?”葉書音大步上樓。

譚迎川舒了口氣,脫下外套跟上去。

*

“聽聲音像你們,一看還真是你倆。”

葉書音往後瞥,譚迎川剛跟上來,她問葉向安:“你聽見我倆說話了?”

葉向安看他穿那麽清涼,沒忍住唠叨兩句:“不冷啊小譚,剛從醫院出來,別再凍感冒了,”

譚迎川說:“噢,我有點兒熱。”

“年輕人火力就是旺,”葉向安嘟囔了聲,正色道:“最近鬧流感呢,你媽這不又厲害了,吃藥輸液怎麽也好不了,我這兩天帶她上醫院抽個血看看。”

“我就跟我媽說先別到店裏去,等好了再出門,她也不聽我的。”

“你媽就那樣你還不知道?着急掙錢,不過現在店裏情況好多了,她能舒舒心,多虧了小譚他爸幫忙介紹客源。”

葉書音頓感意外,看了譚迎川一眼。

他回望,也是第一次知道這事,沒想到譚繼成也有這麽善良的一天。

“那家長會你去吧,別讓我媽去了。”

“她非得要去,自己發言稿都寫好了,我攔也攔不住啊,而且這事兒挺光榮,她也高興,去就去吧。”t說到這兒,葉向安想起來剛才聽到的話,琢磨琢磨,問譚迎川:“明天老譚沒時間啊?”

“沒有,我問過了。”

“所以你就準備租個爸爸?”

譚迎川笑了,“跟葉書音開個玩笑。”

葉向安默了默,想說別的家人呢?

這話他一直沒問過,這對父子倆自打搬過來,他就沒在他們家見過其他人,也沒聽他提起過他媽,是一直單親?又或是父母離異?哪一個對孩子來說應該都算個打擊,即使他已經不小了,或許習慣了,但葉向安覺得不該問的還是不能問。

譚迎川自己卻說:“沒事兒,我爸我媽都沒空,我媽在闌州工作,離得太遠她也來不及過來,明天我跟我們老班兒說一聲算了。”

葉向安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下一刻,電話響了,他看眼手機說了聲,“說曹操曹操到,你爸打過來的。”

通話音量開得很大,譚迎川清晰地聽到譚繼成拜托葉向安明天代替他去去參加他的家長會,三言兩語把這個責任輕飄飄扔給了別的人。

在譚繼成的觀念中,永遠都是給錢就是負了責,其他一概不需要管,可以用錢解決。

真夠可以的。

所以明天,韓佩琳要去參加葉書音的家長會,葉向安要來參加他的。

譚迎川哂笑。

現在讓葉向安替他來參加家長會,那幹脆也讓葉向安替他當爸算了。

叫葉向安爸爸他也挺樂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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