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怦怦/支持
怦怦/支持
第四十四章·獨發
家長會要開兩個多小時, 所有學生要按班級順序在學校安排的地方上一下午自習,217和218分到了食堂,兩個班恰好共用一個片區。
葉書音去得晚, 在班裏幫申園組織完家長簽到才來,幾個任課老師在偌大的食堂裏維持紀律, 管得并不是很嚴格,因此兩個班并沒有按照自己的座位表坐, 放眼望去黑壓壓一片人頭,看上去沒空位可坐了。
施展同樣也姍姍來遲, 他往某個位置看了眼,問葉書音:“沒占地兒啊?”
葉書音四處張望, “讓我同桌占了, 沒看見她人啊。”
“別找了,你找還得找半天, 幹脆上我們那兒吧, 譚迎川占座了。”
葉書音微頓,“他不是就占了你一個人的啊?”
“應該是啊,我說班長們得晚點兒到讓他給我占一個,但是他旁邊有倆空位。”施展往譚迎川的方向指了指, “那不, 他左邊空了一個右邊空了一個。”
任課老師讓他倆趕緊找地方坐下,那片看過去好像都是男生,但別無他法, 葉書音只好跟施展一起過去。
三人的空座, 譚迎川在中間, 右手邊放着他的書包,所以這位置沒人過來坐, 施展自然地坐到他左邊,譚迎川微仰着頭瞧她:“找不着你們班?”
葉書音:“沒找到,人太多了。”
譚迎川把書包扔窗臺上,空出右手邊的座位。
葉書音挨着他和窗戶坐下。
譚迎川低頭看題,一道經典的力學大題,看了十分鐘沒動筆,施展說:“行了哥們兒,別鑽牛角尖,不會就做別的,非得一棵樹上吊死。”
他扯了張草稿紙,把注意力從旁邊跟別人搭話的葉書音身上挪到題上,低頭接着看:質量為m的小球被系在輕繩一端……
都挨着牆坐了還能跟人搭上話,真厲害。
譚迎川把卷子一推,也不吭聲,用随性的眼神加入他們倆的談話。
這感覺很不對勁,葉書音感覺半邊臉騰的燒起來,和對面男生的交談停頓,扭頭看他,眼底疑惑。
譚迎川轉着筆,啪嗒一聲,筆掉在桌上,他高大的身體朝她壓近,葉書音下意識屏住呼吸,握緊筆慢慢後仰,背脊抵在窗臺邊,垂着眼睫哪裏都沒看,譚迎川拿到書包很快坐好,漫不經心道:“沒事兒,琢磨琢磨題怎麽做,你們說你們的。”
葉書音于是轉過頭,結果卻沒了興致。
滿腦子全是他喉結旁邊那一點小痣,餘光裏他的目光存在感太強烈,琢磨題需要看着她琢磨?
對面的男生溫和笑笑,“那等回教室我把書給你,就是不太全,你看多久都行,到時候我找到後面那部分再給你。”
算盤打得多響,一來二往有借有還這不就熟起來了?
但他不會給他機會敲算盤。
“上畫室找老嚴借,他有全套,所有版次的書都收藏着,你一次性都給他借走看也沒事兒。”話是跟葉書音說的,譚迎川卻看着對面的男生,眸光出奇的平和,語氣也懶散:“就不用那麽麻煩別人給你找了,何況張偉又不讓往學校帶課外書。”
葉書音遲疑,“行嗎?那些書有的都是絕版的,他不得寶貝死?”
“沒事兒,你借就是。那都是我姥爺送他的,他老上我姥爺家搜刮絕版書。”
她還想說什麽,譚迎川打斷:“你待會兒放學直接去畫室?”
葉書音點點頭,譚迎川重新把卷子和草稿紙擺好,“那你把你書給我,待會兒我跟安叔一塊回家,給你捎回去。”
葉書音沖對面抱歉道:“不好意思啊。”
譚迎川往他那兒掃了眼,男生不說話了。
……
參加譚迎川的家長會非常省心,他成績算是不錯的,雖然沒葉書音好,但他責任感很重,該參加的活動一項不落,領着其他男生打籃球賽,組織體育節,給班裏賺了不少榮譽,唯獨平時學習有點兒吊兒郎當,但無傷大雅,各科老師都喜歡,逮着葉向安除了誇就是誇。
葉向安由衷感到欣慰,就跟參加葉書音的家長會是一樣的心情,聽到自己的孩子被所有人喜歡是一件驕傲的事情。
譚繼成真該來看看。
看看譚迎川風光無兩的青春和十八歲。
家長會的事他會如實向譚繼成轉述,在這之前,他也想誇一誇譚迎川,這個即有少年氣也有穩重感的男生。
兩個人聊了很多譚迎川從前不曾跟別人提起的話題,那一刻他心裏真想叫葉向安“爸”。他們聊未來,聊怎麽變成一個頂梁柱,還聊葉書音小時候。
葉向安手機裏一直保存着葉書音幼兒園大班六一表演的照片,他拿給譚迎川看,毫不吝啬地誇贊葉書音從小到大都好看,在幼兒園特別讨喜。
是挺好看的,她從小美到大,照片中的小孩兒那時候五歲,穿着亮片芭蕾舞裙,套着白色絲襪的雙腿筆直,五官清秀臉龐稚嫩圓潤,鬓邊貼着羽毛,那時候還有嬰兒肥,咧着嘴笑得很開心。
葉向安說:“其實是因為臭美,表演的時候為了不弄花口紅硬是咧嘴笑了一天。”
譚迎川沒忍住,也笑了。
好可愛,好想捏捏她的嬰兒肥。
希望葉向安以後別給別的男生看。
“她小時候還練過芭蕾啊?”
“沒有,壓腿下腰太疼,吃不了那個苦,”葉向安擺擺手,把手機拿回來,關掉,“昭昭小時候三分鐘熱度的厲害,幹什麽都是幹兩天就不幹了,唯獨畫畫學的長久,一直喜歡到現在,畫到手抖也高興。”
譚迎川看着他放回兜裏的手機,問:“怎麽那麽喜歡畫畫啊?”
“有成就感吧。昭昭骨子裏挺倔的,就是平常大大咧咧看不出來,從幼兒園開始就喜歡當班長當領頭羊,特有正義感,”葉向安滿眼寵溺,“不想當仙女,想當小俠女。”
*
葉書音從七歲開始畫畫。
她小時候成績雖然算不上很突出,但性格好,為人直爽仗義,憑此在班裏如魚得水,只是班主任往往不太喜歡這樣的女生,嫌她事兒多。每次見到她時都板着臉,見別人卻和顏悅色,久而久之,上語文課她基本上不怎麽跟老師擡頭互動,每節課總有幾分種走神,那幾分鐘裏,“改造”書本上的插畫是她最常幹的事。
被班主任揪住時,整本書上的插畫已經滿是鉛筆塗鴉。
從教那麽多年,班主任還沒見過有女生幹這種事,氣得當場在教室黑臉說她搗亂影響別人,随後叫了家長。
來談話的是葉向安。
開學前韓佩琳再三叮囑,在學校聽話,不要被叫家長,小書音第一次被叫家長,忐忑難耐。當晚放了學,葉向安背着她的粉色小書包,牽着她的手步行回家,什麽都沒提。
小話痨不話痨了,癟着嘴巴沉默一路,一副宛如霜打了的茄子可憐巴巴的樣子,快到家才怯生生張口,原本清脆的童音變得沮喪,剛說了一個字t眼就紅了,低着頭嗫嚅:“爸爸,你能不能別告訴媽媽……我知道錯了,我不該在書上亂畫的,以後不會了,也不該老師跟別的同學說話,我會好好學習讓老師喜歡我的。”
葉向安攥緊她的手,心尖疼了下。
上學本是去學知識的,而不是刻意去磨掉天性變成聽話機器迎合別人的,更不是去聽別人嘲笑她資質平庸會影響別人的。
他爽快地應下來:“行!不說!做錯了不要緊,能知錯就改你還是好孩子。”
忍了一路的眼淚還是沒忍住,一聲好孩子讓她潸然淚下。
葉向安更是不好受了,在她面前蹲下,給她上了節人生課:“昭昭,別慌。遇到任何事情,自己都不要慌。”
她停止抽泣。
“除了亂塗亂畫,你沒有做錯任何事。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會喜歡你,但別人不認同你也不一定就是你的問題,任何人都有被喜歡和不被喜歡的權利。而且成績不好拿不了第一名又怎麽樣,只要把該學的學到,那也算成功。”
“你現在小可能不明白,等你長大了會明白的,”他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我們要做的永遠是做好自己,不管別人如何,都不要讓他們影響到自己,做得不對要承認改正,不再犯。但做得對,就要學會反擊。”
怎麽反擊呢?
葉書音被“反擊”這個突然出現在她向來和順生活中的尖銳詞語撼動,看他眼中的光芒。
葉向安神色裏全是驕傲,夕陽斜斜降落,橘色晚霞将一大一小兩道影子映照,女兒被光攏着,他相信她會有璀璨的未來,眼角的皺紋都快飛起來了,“爸爸覺得你畫得挺有創意,要不要去學畫畫?”
于是這一學,就是十年。十年裏幾乎包攬了學校裏所有的美術大賽一等獎,給她小學那個班裏加了不少德育分,她班主任的嘴被堵得嚴嚴實實。
畫筆是她人生中的第一個武器,她燦爛的人生從這兒開始。
“所以不論她媽怎麽阻攔,她都沒放棄過,有成就感是一方面,喜歡也是真喜歡。”葉向安笑眯眯道:“她喜歡我就支持。”
真好。
他轉而問他:“你呢小譚?你們班主任說你畫畫也挺不錯的,怎麽沒學下去?”
譚迎川從葉向安的車筐裏把葉書音的書包拿來,背上,“我沒書音厲害,她是天賦加努力型的,我不喜歡畫畫。”
“想好考什麽大學沒?”
“沒有,不過有喜歡的專業了。”譚迎川很篤定地說:“計算機。”
葉向安稱贊:“可以啊,未來熱門職業,這個專業前景挺好,男孩子學個計算機也合适,你爸媽知道嗎?”
譚迎川插着口袋,随口道:“不知道,我沒說過。我媽倒是想讓我學美術,我爸——”
“迎川。”
樓道大門打開,有道溫柔的女聲把他後面的話擋住。
譚迎川望過去,黎惠站在電梯口,視線從葉向安身上慢慢換到他身上,他頗感意外,“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