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怦怦/跨年
怦怦/跨年
第四十五章·獨發
來溫嶺前, 黎平生黎惠百般阻攔,無論如何都不同意譚繼成把譚迎川帶到溫嶺來。
為了防止譚繼成暗度陳倉,黎平生和黎惠甚至訂好了去國外的機票, 準備帶他到國外的藝術院校去“進修”,整個家像是陷入一場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的戰争中, 家人變成了互相提防的敵人。
這兩撥人,也就只有黎平生會關心關心他了, 譚繼成只給錢,黎惠是因為黎平生能做到面面俱到, 所以她不操什麽心,只負責帶他各處吃喝玩樂。
黎平生把他的衣食住行全都安排好, 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交代得一清二楚, 他就相當于是他帶大的,怎麽可能讓譚繼成帶走。
他們在這個問題上一直僵持談不攏, 是譚迎川主動站出來, 說可以跟着來溫嶺。
那時候黎惠的眼神譚迎川很難忘掉,不可置信,心寒,還有被背叛的憤怒……她說他不愧是譚繼成的血脈。
黎惠和譚繼成早已相看兩厭, 對譚繼成身上那些她看不慣的行為習慣, 有些遷怒到譚迎川的身上,他一旦表現出什麽不着調的樣子,黎惠就會想起譚繼成的壞, 擺出極度厭惡的姿态。
最後她放下話:走, 可以。但去溫嶺以後, 學習和生活的一切都要由譚繼成負責,任何事都不要來找她。
她說不來家長會, 譚迎川也就沒再有這個心思,再者說,闌州離這兒很遠,譚迎川也并不想強求她來回奔波。
然而黎惠還是出現在了溫嶺的樓下。
她這人,刀子嘴豆腐心。
譚迎川看見她那刻,情緒波動有,可并沒那麽強烈,因為黎惠來得太晚了,這些年一直都是等他不再需要她的時候,她才姍姍來遲。
所以當黎惠問“家長會是什麽時候”時,譚迎川只是很平和地告訴她:“已經開完了媽,下午剛開完。”
黎惠很震驚:“開完了?”
“打電話的時候不跟你說了嗎,今天下午開。”
黎惠恍若未聞,自顧自地問:“誰給你開的?你爸?”
“隔壁葉叔叔。”譚迎川說:“就剛才跟我一起的那個。”
黎惠瞪着眼睛看了他一會兒,沒接受這句話是什麽意思,隔了好久才問,模樣很是不理解:“你說什麽?你爸讓外人給你開家長會?”
譚迎川沒接她的話茬,“葉叔叔是個很好的人,我剛才也給你介紹了。”
“所以你爸就把他的事兒交代給人家?你的鄰居!”
縱然那位鄰居多麽多麽善良樸實,雖然她也确實領略到了,葉向安說話禮貌周到,為人熱情爽朗,對譚迎川也贊不絕口,看到他很多優點,是個很和藹負責的家長。
但這并不能變成譚繼成逃避責任的原因。
黎惠無法接受。
……
時隔三個月,黎惠再度見到他這位時常忙得腳不沾地的丈夫,甚至見他之前,他助理還讓她預約。
裝什麽腔作什麽勢。黎惠才不管,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風風火火,直接挎着手包推開他辦公室的門,在譚繼成詫異的目光裏坐下。
屋裏煙霧缭繞,名貴雪茄的氣息彌漫,已不再是他幾年前抽的十五塊一盒的煙草味道。
曾經相愛到可以排除萬難步入婚姻的一對夫妻,變成了現在相顧無言的陌生人。
黎惠仔細看着面前人這張臉,時節如流,但她記憶中依然有譚繼成青澀的模樣,他們年少相知相愛,比任何人都要向往婚姻,曾以為會攜手走一輩子,然而,前後蹉跎将近二十年的時光,她耗盡了對這份婚姻的期待。
以前的譚繼成不會在她面前抽煙,手腕上也不會戴幾十萬一塊的表,從來都是戴她送的表。
“來了也不說一聲。”譚繼成立馬鎖上保險櫃,說:“來見迎川的?”
搞得她像是個外人,黎惠淡聲道:“離婚吧。”
這是黎惠第一次談起離婚。
譚繼成一愣,煙灰掉在桌上,他沉默着用手拂掉,掐滅雪茄,“明天我讓律師聯系你商量財産。”
黎惠并不在乎那點錢,“我們之間沒必要談錢。”
“笑話,”譚繼成輕哂,明白她想說什麽,“譚迎川學籍在這兒,也要在這兒參加高考,他得跟着我。”
黎惠眸光出奇的淡然,“他已經十八了,跟誰不跟誰不是咱們倆說了算,是他自己說了算。”
“他十七。”譚繼成強硬地糾正。
她長長地吸氣吐氣,肚子裏的怒火滅了幾簇,可都是徒勞。每每見到他,二十幾年婚姻中受到的冷暴力和怨氣就源源不斷往腦海裏擠,“讓迎川跟你?你配嗎?”
譚繼成面色陡然低沉。
“從他剛出生,你爸報戶口為了什麽狗屁的封建觀念把他年齡故意說小一歲,你不但不攔着反而還幫着,就憑這個,你怎麽配和譚迎川一起生活?就連他名字你也是瞞着我改的!”
譚繼成嘴唇發抖,手握拳敲着桌子,“我不給他改名讓他姓黎?黎川?這就是你爸跟你打的如意算盤是吧,真拿我當上門女婿了?”
黎惠長久地看着他,又發覺剛才的記憶出現了更疊,他在她心目中最後一點美好青澀的回憶被他抹去。
“從頭至尾,沒人拿你當上門女婿看待過,是你自己心眼小肚量小,疑神疑鬼二十t多年。”
“是,是我自己疑神疑鬼!我們家祖上三代農民,是沒你們家家世好,你敢說你爸沒因為這個對我頤氣指使過?他沒跟你媽說過我小家子氣上不了臺面?”譚繼成點了根新雪茄,打火機砰的扔到桌上,他猛吸幾口,夾着煙的手指在發抖,壓抑了很多年的心裏話噴湧出來,“你保證你們家那些親戚沒有背地裏戳過我脊梁骨?你們家哪一個人瞧得起我?”
“你眼裏就只看到這些?自打咱們倆結了婚,那些話你有再聽到過嗎?”黎惠眼眶生熱,她感到無比挫敗失望,他們為了結婚明明邁過那麽多坎坷,在他眼裏難道一文不值嗎,“你怨我們家,所以後悔跟我談戀愛然後結婚了?”
譚繼成斬釘截鐵:“對!是後悔了!我寧願娶一個普通女人,跟她生個乖巧聽話的兒女踏踏實實奮鬥一輩子,也比跟你們家這種豪門結親好!”
黎惠捏緊手掌,塗着甲油的圓潤指甲把掌心掐出四個鐮月,這份痛意堪堪将湧到眼眶的淚水逼退,“譚繼成,沒本事,吃軟飯的人才會被瞧不起,你從白手起家做到現在,拼足了力氣我們都看在眼裏,有沒有人說過一句你的不是?我們誠心實意地幫你,也敬你是條漢子,敬你把一貧如洗的事業做到現在這樣,人前人後我們都佩服。瞧不起你的永遠都是你自己。”
“對你好你記不住,對你不好反倒記這麽清楚。譚繼成你記着,咱們倆走到今天,沒有別的原因,就是因為你心裏那一點可笑的自卑。”
譚繼成眼眶發澀,無言抽着雪茄。
“抓緊時間拟協議,我們離婚。”黎惠站起來,居高臨下看着他,想從他的表情中找到哪怕一絲一毫的愧疚,但并沒有如願,譚繼成已經成了她完全不認識的樣子,“我絕不會讓川兒像你一樣。”
*
他們談離婚并沒有避諱誰,譚迎川知道之後也沒什麽感覺,麻木的心毫無波瀾,反倒覺得舒了口氣。
他早知道他們倆的婚姻走到了盡頭,從初中開始,譚繼成事業飛升,他便動了離婚的念頭,兩個人吵架是常事。
他曾勸過,離了吧,既然過得不開心,那就離了吧。
可是黎惠淚眼婆娑地看着他:“我離了你怎麽辦?”
即使在婚姻中受到再多委屈,為了孩子總是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來保全家庭,讓苦留在自己心裏,就連黎惠那樣驕傲的一個人也不能逃脫這個魔咒。
但似乎,這個魔咒只存在在母親的身上,父親才不管離了婚孩子會怎麽樣,譚繼成就是這種人。
在黎惠為了離婚後兒子怎麽辦而發愁時,譚繼成在想怎麽從黎家多分一些財産,二十多年的婚姻沒讓他感到幸福,只有壓抑,他需要多一點心理安慰。
所以,譚迎川向來不喜歡譚繼成,就算那是他有血緣關系的親生父親。
但也幸好他愛錢。
譚迎川有記憶以來,就沒見到譚繼成感性柔軟的一面,他只愛錢,不會關心人,這樣的人很難投入情感在家庭中,所以在他放棄親近這個父親時,不會感到那麽痛。
只是人會變,他在溫嶺可以跟葉書音一樣從什麽都不在乎的悶葫蘆變成顏料盤,那麽譚繼成也可以變。
只是那天來臨的毫無征兆,命運有時總會突如其來地開個玩笑,當意識到不對早已為時過晚。
是 2015年12月31日,跨年夜,周四。譚迎川對這天的印象格外深刻。
每逢這種比較特殊的日子,城市裏的人就會異常興奮,尤其長久被書本成績壓榨的學生。
一中周四下午最後兩節課是活動課,明天元旦放一天假,學生的心都飛出學校了。
施展是住宿生,又恰好趕在31號過生日,早早就張羅着約其他人一起去玩,他喜歡交朋友,本身性格也活潑,所以生日趴也叫了很多其他班的同學,其中就包括葉書音。
她是下了美術課過去的,還帶着朱悅寧,多個朋友多條路,施展自然不會拒絕。
她們倆選好禮物過去時,桌邊已經圍了一圈人,也就施展和譚迎川中間還能擠一擠。
譚迎川看到她在找座位,低頭給烤肉翻面。
很快,那兩道說笑的聲音緩緩靠近,她馬尾尖的影子映在他的手背上,然後停在這兒,他把手翻過去,馬尾尖被他抓在手心裏。
“還好這兒有倆空座。”葉書音讓朱悅寧挨着施展,自己指了指面前凳子上的書包:“譚迎川,我能坐這兒嗎。”
他把書包拿走,又往左挪了挪,于是剛才擺在自己面前的,已經滋滋冒油的烤肉就擺到了葉書音面前,“正好,有羊肉我沒注意,你吃。”
葉書音雙手捂在嘴上呼了口熱氣:“多注意點自己吧你,我可不想再送你去一次醫院。你知道在醫院待着心裏多憋悶嗎。”
“是嗎我怎麽沒看出來?”譚迎川把熱茶水拿來給她倒上,“我看你罵我罵得挺起勁,醫院食堂的飯吃得比我還香。”
“……”
葉書音把茶杯捧在手裏,冰涼涼的指尖溫熱,“我看你就是沒病,哪個病人跟你一樣話多?”
“誰規定病了就得愁眉苦臉?”譚迎川一本正經地給她普及自己的歪理,“病人更喜歡放松一點,本來病了就挺難受的,還整天臊眉耷眼的,更難受了。”
他說話一套一套的,葉書音有點說不過他,搓了搓胳膊,“好冷,怎麽選這兒吃飯?”
譚迎川說:“待會兒有煙花,八點,馬上了。”
“真的啊,那太好了!溫嶺已經好幾年沒有放過煙花了,你來得是時候,我記得往年的煙花都特別好看。”
幾個人把烤肉架關掉,燒烤煙霧消散,夜空星河密布,月光盈滿, 2015 年的最後一天,是個好天氣。
她即将迎來 2016 年,以及自己的十八歲。
在即将十八歲的這倒數幾十秒裏,葉書音帶着笑意,在喧鬧中接到一通電話。
“砰”的一聲,絢爛的焰火升入夜空,她的臉上明暗錯落,光彩照人。
桌上人唱起了生日歌,聲音洪亮蓬勃,帶着少年的明朗,他們舉杯高呼 2016 新年快樂。
旁邊人安靜得像是在另一個世界,譚迎川偏頭,靠在她耳邊,讓她聽得更清晰一些,“怎麽了?”
煙花炸裂的聲音如同咚咚作響的心跳,一陣漫長的,尖銳的耳鳴過去,葉書音呼吸急促,手心冒汗,她擡手揉了揉耳朵,那句低聲詢問才清晰地被她的大腦接收。
葉書音恍然回神。
雙眼木然,唇色蒼白,她看着譚迎川,腦子裏一片空白,瞬間失去了反應能力,抖着聲線說:“我媽說,說我爸出車禍了,在醫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