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織補皮相
“把身上的皮褪下。”傾百裏輕輕嘆息道。
原來他是來索讨這身皮相的麽?南小樓深吸了一口氣,将身上的皮褪下,重新變成白骨模樣。
“抱歉,并沒有完璧歸趙。”她垂頭喪氣,不敢去看他的臉,“欠你的恩情,看樣子是無法報答了。要是……要是……”
“要是什麽?”他擡眸看她,示意她坐下,“你打算去何處?你尚欠我恩情,便是天涯海角也不能逃避報恩一事。”
她忽然覺得他有些無賴,怎的從前沒有瞧出來?
“我沒打算逃。”她終是以一副白骨的姿态坐在他身側,将褪下的皮折疊整齊放在他跟前。
“我只是想要讓自己更加強大更加獨立,如此才能報答山神大人的恩情。”她垂着頭,話說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竟然如蚊蠅一般。
傾百裏不接茬,她只好自顧自說道:“那個,咱們主仆一場,等山神大人新婚之日,我自會送上賀禮。”
“也好。”他終于開口,手上卻沒閑着将那副折疊整齊的皮相收入手心。
她張嘴欲言,卻又不敢說話,原本這副皮就是他的。
或許一開始就是她自作多情擅自拿取,現在不過是物歸原主,只不過……
只不過沒能完璧歸趙罷了。
“對不起……”她略有些哽咽,垂頭看着自己的腿骨。
“無礙,尚可織補,只是需要鲛绡。”傾百裏的聲音略有些飄忽,落在她耳中卻那樣好聽。
她悶聲點頭,“能織補就好。”
“那個……你們的婚期定了麽?”她的關注點始終在此事上頭,“那個,不知道神仙成婚一般是送什麽賀禮?”
“我會與她退婚。”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般的嶙峋瘦骨,又那般令人心疼,“南小樓……”
“嗯?”她仍垂頭,“我一定會送最好的賀禮,以此報答。”
“我說我會退婚。”他又重複一遍。
啊?她錯愕不已,猛地擡頭看他,卻又小心翼翼颔首,“無礙,日後再尋一個喜歡的便可。”
“哼,你倒是貼心。”他輕哼一聲,“你現在氣息紊亂,還是趕緊調整氣息。”
“那……那咱們何時能夠出去?”南小樓回頭望了望被封住的洞口。
她竟然不想出這洞,因為似乎只有在這裏,她才能和傾百裏安然相處。
沒有紅葉,沒有世俗,更沒有喋喋不休的小黃。
“不知。”傾百裏合眼,似沉睡過去,她不再言語默默調理氣息。
長在寶石礦上的參天巨木,如此奇異之所,壓制氣息的同時卻又似乎能夠穩固體內靈力。
她越調動靈力,就越是覺得此處奇異。
如同奔跑者綁在腿上的沙袋,雖令雙腿沉重,可解綁之後卻能身輕如燕。
“好生修煉。”一直未曾言語的傾百裏忽然出聲,“料想你也發現此處奇異,好生利用。”
“嗯,知道。”她悶聲點頭,沉下心神來。
洞中分外安靜,平靜得不起絲毫波瀾,她連傾百裏的鼻息都聽之不見。
咦?難不成他是不用呼吸的麽?她心生好奇,探出一截指骨,沒呼吸!果真沒呼吸!
“喂,傾百裏你不至于如此脆弱吧?不過區區虎妖,怎的就把你給害死了?嗚嗚嗚嗚……”她嚎啕大哭起來,“都怪我,早知如此,我便換個方向逃離。”
“你還是想離開麽?”傾百裏忽然捉住她的手骨,她吓得不輕,他活了,又活了!
指骨再探出,他鼻息溫熱,果真還活着。
“你沒死,為何方才沒有氣息了呢?”她委屈巴巴,眼眶子裏掉出大顆眼淚。
自打學會流淚之後,就似乎一刻也停不下來,如此說來,學會流淚倒不是什麽好事。
“凡人無鼻息,說明身死,你我并非凡人。”傾百裏一席話,她頓覺醍醐灌頂。
也對,大概神仙真的不用靠呼吸生活。
“好了,你将那珠子拿得近些。”傾百裏擡手一指牆角的寶珠。
她依言将寶珠拿到他跟前,卻見他不知從何處掏出針線與那破敗的皮相來。
這是要做什麽?她心生疑惑,卻不敢言語,只愣愣在旁側觀察。
傾百裏的女工十分不錯,穿針引線無比順暢,又不知從何處掏出片片冰涼之物。
“此乃鲛绡,輔以靈力,可織補此皮。”傾百裏似看出她疑惑,低聲為她解答。
原來如此,她點頭。原來他收走那副皮,是為了重新織補麽?那……補好之後?
“下次要離家出走,記得帶上食物。”
傾百裏話落,她眼前便出現幾條蹦跶得歡快的海魚。
“哇,這可是稀罕物。咱們南樓山在內陸,離海那樣遠。”南小樓目光灼灼,口水直流,“神仙的保鮮技術竟然是如此強悍?”
“哼……”傾百裏失笑,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方才靈魄離體去了一趟外海。
活蹦亂跳的海魚不過片刻就被料理幹淨。
“生魚片有沒有試過?”南小樓本想做出挑眉的表情,卻忽然發現自己沒了身上那副皮,不禁有些失落,只能動動下颚骨來表達自己的心情。
封住洞口的積雪被捏成盤子模樣,片片魚肉被依次擺放。
雖無調料,但新鮮海魚的甜嫩滋味還是令人着迷,終于填飽肚子之後,她才覺心中舒坦。
可是吃的淨是涼物,冷得她靈魂都快顫栗了。
而此刻傾百裏如能探知她心意一般,不知從何處掏出一只銅鍋,并在旁側升了一團火。
“山神大人不是靈力被壓制麽?”她提出質疑,卻被冷冷睇了一眼,再不敢言語。
魚骨摻着雪團下鍋,煮得沸騰,飄散出陣陣香味兒來。
喝下肚子,此時她才真正如覺新生,連帶着先前那些抑郁都一并掃除。
喝過魚湯的傾百裏仍然在織補那皮,針線飛舞,快如游龍。
嗯,這模樣真真是像極了賢妻良母,若他是個女子,必然是個頂賢惠的媳婦兒。
思及此,她腦海中開始幻想他身着女裝,手掐蘭花指的模樣。
咦……有點惡心……她甩甩頭,将此形象從腦海中甩出。
“你在想什麽?”傾百裏的聲音吓了她一跳。
“沒,沒有。”她小心翼翼,不敢将方才的想法告知他,“那個,這副皮……”
“鲛绡尚且不足夠,所以還需花費些時日。”他手中針線用盡,擡手便将東西收起,專心盯着她瞧。
幹嘛一直盯着她看?她不解,卻又不敢提出疑問。
“肋骨受了些擦傷。”傾百裏朝她超近,伸手捏住她胸前一根肋骨,“下回要當心,你本是依靠着副骨頭存活,自然要尤其注意。”
“哦,好。”她愣愣點頭,從他眼瞳中看到絲絲溫暖與擔憂。
他是關心她,一定是這樣,眼神不會騙人,他的手這樣溫暖……
肋骨上的擦傷被撫平,她擡眼望着他,低聲道謝:“那個,謝謝,又欠你一個救命之恩了。”
“知道便好。”他輕哼一聲,卻又忽然嘆息,“下次,不可再如此任性妄為。”
所以接下來她該說點什麽?本想着說點感性的話,可現下腦子卻忽然反應過來。
他方才說會和紅葉退婚,那退婚之後……
“山神大人放心,你退婚之後,一定會遇到一個心儀的女子。”她說完便覺得後悔,呸,她怎麽毛遂自薦呢?
也不對,明明被委婉拒絕得那樣慘……現在要是再多言,恐怕就要徹底成為笑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