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章
小豬哪裏曉得主人的心思, 一個星期溜達一次,等逛完一遍村子,還能每天出去溜達, 這已經是天大的恩賜。
和小豬想法一樣, 舒念對爺爺的話,也是這麽理解的。
純純記住的,就是字面意思。
把村子逛一遍, 逛一遍結束,小豬就可以每天出去玩耍了。
得空時間,舒念帶着疑問去找老黃牛,想要知道自己怎麽樣才能把村子完全逛一遍。
老黃牛想了想,給出一個答案,“大概就是把村子裏的每條路都走一遍吧, 這樣, 肯定就逛完一遍了。”
“每條路都走一遍。”舒念默默記下。
然後在第二天放學回家, 她蹲在牆角跟,和小黃狗四目相對。
小黃狗喜歡小主人看自己的眼神,對方眼睛裏好像藏着星星,又好像熾熱的太陽,瞧得自己特別熱乎。
“念念, 你是有事情嗎?”小黃狗兩條後腿屈攏。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此時的小黃狗, 再也不是以前的小黃狗,蹲下的它, 竟然比舒念蹲着要高了。
小黃狗想了想, 很幹脆把兩條前腿放下,整個身軀匍匐在地面上。
舒念摸摸狗頭, 告訴對方,自己要走遍整個村子。
“是要帶着小白一起嗎?”
小黃狗這幾天,一直聽小豬嗷嗷叫,聽得多了,大概也清楚一些。
舒念點點頭,“嗯,要全部,走一遍。”
爺爺說話算數,所以她和小豬也要說話算數,走一遍,就一定要走一遍。
小黃狗搖着尾巴,笑眯眯,“那我肯定知道,我在整個村子裏跑,所有的路我都曉得。之前為了幫助大花,我連最偏僻的小路都去過。”
舒念眼睛閃閃發亮,果然,毛茸茸是最貼心最聰明的。
有困難不要怕,狗狗會幫忙的。
舒念的放學後時光變得忙碌起來,以前的她不愛出門,就喜歡窩在家裏,随便找個犄角旮旯蹲着,一直到奶奶喊吃飯。
但是現在,她努力說服自己,試探性的走出家門,從離家最近的幾條小路開始走起。
她準備自己先走一遍,記下所有的路,這樣等星期天,就可以直接牽着小豬再走一遍。
最好,不要重複走。
這和走迷宮是一樣的,重複就會變得很慢,所以選擇最正确的道路十分重要。
唐慶國驚訝于孩子的主動改變,要知道,之前自己無論怎麽努力,都沒法帶着出門去溜達。
偶爾有一兩次願意,那已經是很給面子了。
然而,得知孫女是要熟悉村子裏的道路,好為星期天遛豬做準備時,唐慶國的表情逐漸變得微妙。
感情我還不如一頭豬?
哎也不對,不能這麽想,得感謝這頭豬的存在,讓孩子變得積極起來。
他跟着孩子出去幾次,确認沒什麽危險,又叮囑天黑必須回家,就放任自由了。
張桂花瞅着揪心,“念念這個情況,你咋好随她自己去。”
唐慶國:“村子的孩子成天到處跑,哪個不離身的看着?”
“那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我孫女只是輕微的自閉症,醫生都說了,她的情況其實不嚴重,是我們做家長的太過焦心,反而把事情越弄越糟。放寬心,平常心對待,你再看看,孩子是不是和普通人沒太大區別?”
不過就是有點強迫症,東西擺放有自己的秩序。
不過就是認知直觀,一是一二是二。
不過就是不愛說話,不喜歡說話,不主動說話。
不過就是不喜歡接觸人,不喜歡被人碰。
不過就是……
唐慶國心裏清楚孩子的每一條“不過”,但他同樣看到了近半年,孫女的改變。
雖然變化很小,但一直都是朝着好的方向在發展。
“我就想着啊,如果能在這一年裏,将咱家孩子給治好了,那她再回城裏去,我也能安心了。”唐慶國忽然感慨說道。
張桂花心頭湧起諸多不舍,卻同樣點頭,“總歸要回去的,是不好一直看着。”
大人的心思,永遠只是他們自己的想法,對于舒念而言,自己在鄉下的日子,每天都高高興興的,什麽一年後要回去,壓根就沒思考過。
經過一個星期的緩慢摸索,以及小黃狗的确認,舒念拿着鉛筆,畫出一張永唐村鄉村道路圖。
唐慶國看到時,驚為天人,“念念,這是你從哪裏看到的,抄的像模像樣的。”
舒念糾正,“沒抄。”
唐慶國沒聽懂,點點頭,笑說:“對,不算抄,畫畫這個事情,應該叫模仿。你能照着畫,還畫的這麽像,聰明。”
舒念又說:“不是。”
想了會兒,指着地圖中心的房子,“咱家,小院。”
唐慶國湊近看,越看越覺得,這寥寥幾筆勾畫出來的房子,的确和自家院子很像。
思路改變,再看畫中的一條條道路,以及那些具有标志性的建築或者樹木,驚嘆連連。
“妙啊,妙得很!”
“念念,你這是把永唐村給畫出來啊?”
“畫得好,畫得好,一樣一樣的。”
舒念嘴角微微上揚,心裏很高興,爺爺說很像,一模一樣。
那就是說,自己牽着小豬出去,不會走重複的小路了。
臨出門,舒念回頭看了眼,唐慶國依舊不緊不慢跟着。
甚至擺手說道:“你走着,牽着豬大膽往前走,別怕,爺爺跟在後頭呢。”
舒念轉身,牽着小豬走出家門。
今天要走的是離家最近的一條路:從家門口出發,經過村子中間的一個小池塘,但是不從那邊繞過去,走另外一條路,一直走,走到村口的小店,再繞回來。
舒念拿着地圖,又看了一遍,默默記下每一個轉角。
雖然有小黃狗帶路,但她決定,還是要自己努力。
小豬可不管這麽多,出門玩耍就是高興,至于走哪兒,又怎麽走,那都無所謂。
“念念,前面該轉彎了。”
第一個岔路口,小黃狗提醒道。
舒念的想法稍慢一些,腦海中的地圖才浮現出來,她自己确認一遍,明白小黃狗說得對。
第二次,第三次……
第五次時,舒念站着不動了。
小黃狗不明所以,“念念,你怎麽不走了?”
這條路,沒錯啊?
舒念揪着毛絨狗,小表情可認真,“我能行。”
“啊,我家念念本來就很行。”小豬聽不明白,但不妨礙吹彩虹屁。
舒念又說:“我有,地圖,都知道。”
小黃狗懂了,甩甩尾巴,從最前面跑回來,跟在小主人身後。
“那念念,你勇敢往前走,我和爺爺跟在你身後。”
舒念的眉頭舒展開,牽着豬繩再次繼續。
繞過小池塘,遇到在那裏抓魚的唐禮。
“舒念,舒念!”
唐禮拎着網兜跑上來,笑容燦爛,“你在幹什麽呀?”
“遛豬。”舒念回答。
唐禮驚呆住,還可以遛豬嗎?
再看自己的小夥伴,果然牽着一根繩子,那繩子,也的的确确套在豬身上。
“哇!你遛豬,我能加入一起嗎?”
加入一個人,也不會改變自己的路線,也不會增加時間。舒念點點頭,答應了。
繼唐禮之後,很快又遇到唐笑和唐浩博,無一例外,小朋友都愛湊在一起玩兒。
獨樂樂不如衆樂樂,一人遛豬不如多人遛豬。
等溜達到村子的小店門口時,俨然已經是大部隊。
永唐村的小店,算是附近幾個村子經營的最好的,平日裏總能湊齊兩桌麻将。
當然,打麻将的年輕人很少,一般都是老人閑暇湊個熱鬧。
這會兒,麻将時間還沒到,幾個老頭坐在小店門口的長椅上,侃大山。
說得正熱鬧時,有人驚呼一聲,“哎喲,誰家的豬跑出來了?”
其他人紛紛扭頭看,跟着一驚一乍,純純看熱鬧。
很快,又發現這頭豬很不一般。
怎麽不一般呢?
這頭豬啊,全身洗刷的幹幹淨淨的,瞧着可白嫩。
從豬的脖子開始,繞着兩個前豬蹄,有一個繩套。
最後,那根繩子的末端,被一個小孩兒牽着。
“那是誰家的娃娃?把家裏豬弄出來了,得挨揍。”
“那不是老唐家的孫女嘛,城裏的娃娃,長得白淨,就是不一樣。”
“老唐,那不是老唐嘛!哎喲老唐,你家娃娃把豬弄出來了……”
幾個老頭沖着不遠處的唐慶國喊,聲音帶着笑,明顯沒有當回事兒。
一頭豬崽子,不過百來斤,又能跑到哪裏去。
真要是發癫,他們一人一鋤頭,就能摁死在地上。
唐慶國走到小店門口,順勢和同村人打招呼,“我家孫女養的寵物豬,每個星期都得拉出來溜達,沒啥可大驚小怪的,往後這日子多着呢,都是小場面。”
“你家豬,真不打算賣了?”
有人打量着豬,越看越是點頭,“瞧着還能再長一百多斤,出欄了能賣不少。”
舒念眼睛緊緊盯着說話的那人,她不知道對方是誰,但是“賣豬”“出欄”這些詞,她聽得懂。
唐慶國一直關注孩子的情緒,很敏銳的捕捉到那些細節和微表情。
“不賣,肯定不賣,這豬就在我家養老了。”
“我孫女喜歡的,再多錢也不賣。”
看似說給同村的人聽,實則是在安撫孩子的心。
唐慶國就想借着這次機會,不斷地和同村人重複說一個事情,那就是他家的豬是寵物豬。
讓大家夥兒習慣以後孩子遛豬的場面,同時,也一次次的堅定孩子不安的心。
“念念,和你同學繼續溜達,爺爺一會兒就跟上來。”唐慶國笑容和藹。
舒念的心再一次被安撫,心情很快平靜下來,甚至剛剛升起的焦躁,也似乎消失了。
爺爺說,不賣。
這是我的寵物豬。
這是我的毛茸茸。
“舒念,快點,我們走這邊。”唐禮在前頭喊。
舒念的思路被拉回,牽着小豬繼續往前,但卻是走的另外一條路。
“哎哎哎!走錯了,走這邊。”唐禮又跑回來。
舒念腳步不停,解釋:“沒錯。”
她是按照畫的地圖路線走的,這是最好的一條路,這樣走才不會重複。
第一個星期,第二個星期,只要五個星期,就能把村子裏的所有小路都走一遍!
迫切的心情在孩子內心油然而生,第一次,主動想要完成一件事。
舒念不知道自己的微妙變化,她只知道,要幫助毛茸茸,因為這些毛茸茸們,實在太好了。
它們開心,自己就開心。
自己開心,它們好像更開心。
然而計劃很美好,現實卻是有意外。
不過第二個星期,走路計劃就被迫停止了。
舒念面無表情,內心糾結成一團,為什麽不能?為什麽不可以?
唐慶國一臉笑眯眯,“念念,你是不是忘了,咱們不是說好的,要去茶山嗎?”
“茶山?”
“對,去茶山,看狗娘去。你之前問,咱家狗崽子是不是狼狗,今兒正好,爺爺帶你去茶山轉轉。”
舒念眼睛登時一亮,對哦,要證明小黃是狼狗。
這是和哈士奇的約定。
可是,小豬怎麽辦?
自己明明答應的,如果不做,就沒有遵守約定了。
說話不算數,不是個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