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果不其然,下午時,屠蘇按時來到了冰壺秋月,陪同者:芙蕖。
“二師兄,我和屠蘇一起來學習劍法。”
陵端正在和肇臨說話,見狀,只能站起來打招呼,“芙蕖、屠蘇你們來啦,先進來坐吧。”
“我聽屠蘇說你要教他劍法,所以我就一起來了,二師兄不會介意吧。”芙蕖擠走肇臨,坐在了陵端身邊,“你要教我什麽劍法呀。”
面對芙蕖的親昵,陵端總有些不自在。前世,他總是屁颠屁颠地跟在芙蕖身後,陪她玩、逗她笑,為了哄她開心,自學了陣法、咒術,制作了許許多多女孩子喜歡的小玩意。不太懂事的時候,芙蕖照單全收,後來,他這個心尖尖上的小師妹對陵越有了懵懂好感,便不再要那些小禮物了,他只能黯然地收進儲物戒。轉過頭,他依舊要努力的笑着、舔着臉親近她。可是結果呢,做得再多也比不過陵越的一個笑容。對于芙蕖,陵端自問除了妖化後将其打傷外,從頭至尾不曾對她不起。而今重來,芙蕖依然是那個爽朗活潑的女孩,卻再也掀不起陵端心中半點漣漪。
所以重生至今,陵端對芙蕖一直不冷不熱,放在一邊,疏着、遠着。“你的晦明劍可是練熟了?”
“也……還好啦。”芙蕖揪着自己的小辮子,有些心虛地說道。
陵端溫和一笑,“肇臨、陵川,你們和芙蕖一起練一遍,我看看。”
起初,三人的動作還算一致,可是到後面芙蕖就有些跟不上了,動作之間帶了一些猶豫,直到完全跟不上,索性退到了一邊。
肇臨和陵川則是規規矩矩的将一整套劍法練習了一遍。
陵端滿意地點頭,果然高壓政策很實用。“教導芙蕖的事情就交給你們了,自己練吧。”說完,轉身就想着回屋。
“陵端師兄。”屠蘇一步跨到了陵端身前。
陵端吓了一跳,他完全忘記這個喜歡做背景板的木頭臉了。“你的劍術并無其他問題,等大師兄回來,由他檢查就可以了。”
“師兄說要親自教的。”
陵端忽然有種嘆氣的沖動,他笑着說:“屠蘇啊,我說親自教肇臨和陵端,完全是出于玩笑,只是想拘着他們用功而已,并無其他意思。而且我真的沒什麽可以教你的。”
屠蘇眨眨眼,依舊清清冷冷的樣子,像足了紫胤真人,“師兄很讨厭我,也不喜歡芙蕖師姐。”
陵端心下一驚,面上卻是不顯,嘴角漾開一抹微笑,“你想多了。我們雖不是同一個師尊,但也還是同門,怎麽會讨厭你呢。芙蕖嬌俏可愛,又是師尊的掌上明珠,我又怎麽會不喜歡呢。”
陵端心裏明白,不管他過去是對是錯,對于芙蕖、屠蘇、陵越、紫胤真人都不可能毫無芥蒂,維持表面的平和已實屬不易,又如何能夠真心相待?他只想專心課業,努力修行,以慰師尊,報答他養育之恩。他只想保護肇臨,不讓他枉送了性命。屠蘇是生是死天注定,關他陵端何事。只要歐陽少恭不殺肇臨,焚寂劍在誰手裏都無所謂。
那天,屠蘇十分不開心地離開了冰壺秋月。這自然也不是陵端所需要關心的了,因為隔天,天墉城首徒勝利歸來了。
向掌教真人複命以後,陵越匆匆回到了臨天閣,而自家乖乖小師弟并沒有如他所想的練劍,而是坐在大樹下,苦着一張臉,不知道在想什麽。
“屠蘇。”
“師兄,你回來了。”木頭臉的眼睛裏難得閃過一絲光亮。
“在想什麽呢?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陵越将屠蘇拉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一邊關切地問道。
“我在想陵端師兄。”
“嗯?他欺負你了?”
“沒有,只是……”屠蘇将這近一個月發生的事情告訴了陵越,“所以我不明白,為什麽陵端師兄會讨厭我。”
陵越嘆了一口,“他不是讨厭你,他是讨厭師尊的弟子。”
“為什麽?”屠蘇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滿是疑惑,“師尊對他不好麽?”
“當年,他初入天墉城時,恰巧遇到捉妖歸來的師尊。他見師尊禦劍歸來,有打敗了一只大妖,欽佩不已,故而想拜入師尊門下,修成劍仙。但被師尊拒絕了。”陵越摸了摸屠蘇的腦袋,“所以自那以後,陵端就特別讨厭臨天閣裏的人。小時候呢,他總對我冷言冷語,現在已經好多了,你無須在意。”
“那師尊為什麽不收他呢?”
“因為他心性不堅,天資欠缺,無法成為劍仙。”
說話的二人俱是一愣,起身行禮,“師尊。”
“嗯,修習劍道者當心性堅定,無所畏懼,有斬斷一切紅塵因果的勇氣。陵端他塵根難斷。”
屠蘇想了想,“可徒兒覺得陵端師兄很厲害,他不久前開始修習亂劍訣,現在已經可禦四劍了。”
“有這等事?”話音未落,紫胤真人已消失在臨天閣。
涵素看到突然到訪的紫胤有些意外,“你怎麽突然出關了,傷勢恢複得如何?”
“焚寂的封印該加固了,之後我仍需閉關。”
“時間倒是趕得巧,陵越剛從山下歸來,你可以好好陪陪他們師兄弟了。”涵素為紫胤倒了一杯茶,“這還是陵越第一次捉妖,想必有不少心得體會。”
對于自己的大徒弟,紫胤自是極為滿意的,“陵越素來讓人放心。”
涵素的臉黑了,你丫是來我這裏炫耀徒弟的嗎?“是啊,陵端若是有陵越一半的刻苦,我也能安心一些。”
紫胤側目,“可我聽說陵端如今已經開始修習亂劍訣,能禦四劍,此等修為已是天墉城的佼佼者了。”
這話說得涵素舒心多了,“他啊不務正業,不是學陣法,就是研究咒術,連藏經閣裏的丹藥醫書都讓他翻了好幾本,也就督導其他弟子練劍之時才會潛心修習一二,唉~我身居掌教之位,俗事纏身,疏于管教,慚愧慚愧。”
正在二人互相吹捧之際,侍童來報:陵端求見。
待陵端進得殿中看到紫胤真人也在此,微微愣了一下,迅速低頭行禮。
“今日怎得空來看為師了?”
“徒兒日日惦念着師尊,又恐擾了師尊的清淨,還請師尊原諒。”
“哼,說吧,今日有什麽事?”
陵端偷偷瞟了一眼紫胤真人,這才小心翼翼地說道:“徒兒想下山采買些東西,還請師尊給個通行令牌。”
若紫胤不在,興許涵素一高興,也就準了。但他明顯不能做這麽打臉的事情啊,“你半個月前不才下過山嗎?”
“師尊~你也說了是半月前啊。”陵端小聲說,“肇臨生辰快到了,作為友愛的二師兄,我怎麽也得表示一下吧。當然,師尊的禮物我也不會忘了的。”
“合着你師尊我是順便的喽?”涵素簡直要吹胡子瞪眼了。
不管這師徒二人如何小聲,以紫胤的修為俱是聽的一清二楚,他把茶杯重重的放到幾案上,斥道:“胡鬧!天墉城弟子當遵守清規戒律,潛心修行。戒律長老是這麽管理弟子的嗎?”
雖然說的是戒律長老,但明顯就是在斥責涵素呀。畢竟拿着掌教的通行令,哪個敢攔?
出門沒看黃歷呀,陵端暗嘆,面上卻是愈加恭敬,“執劍長老教訓的是,陵端不該仗着師尊寵愛任性妄為,陵端知錯了。師尊,徒兒先行告退。明天再來看您。”
“等一下。”紫胤站了起來,“聽說你的亂劍訣學得不錯,去練一遍我看看。”
聽說?聽誰說?除了屠蘇還能是誰!陵端磨牙,這貨果然是我的災星!他對紫胤笑着說道:“肯定是師弟們胡亂說的,陵端差得遠呢,呵呵。長老和師尊慢聊,陵端……”
話還沒說完,一道法術打在了他的身上,須臾間,他與紫胤真人都站在了大殿前的空地上。
“紫胤真人,你這是做什麽?”涵素疾步追了出來,“陵端還不去督導弟子功課,過幾天為師要親自考校。”
“是。”陵端乖巧地點頭,“陵端告退。”
還未動作,一道禁止打在了四周,紫胤冷硬的聲音随即傳來,“練劍。”
“紫胤,陵端是我的徒弟,輪不到你來管教!”
紫胤并不在意,用手一指陵端,對涵素道:“你破開禁止,自可随意。”
“……你!”涵素一甩袖子,“陵端,你練一遍吧。”
“是,師尊。”陵端清楚涵素無法打破紫胤的禁制,只能如此應道。
亂劍訣并沒有特別多的劍招,主要在于禦劍傷人,如果功力高深,則可将靈力化為漫天劍雨,威力無窮。
所以陵端只不過是指揮寶劍在空中飛舞了一會兒,便收了劍。“陵端聆聽執劍長老教誨。”
紫胤撤了禁制,轉身,“你無心劍道,難成大器。”
“夠了,紫胤。”涵素勃然大怒,“當初是你說他不适合劍道,如今他已不想成為劍仙,你還想如何?”
“當初,”紫胤回身,“是我錯了,若有心學劍,可來尋我。”
不等涵素找他算賬,紫胤已經消失不見了。
而陵端呆立于殿前。錯了?紫胤竟然說他錯了?那個高高在上的當劍仙也會錯嗎?而且認錯認得這麽理直氣壯?!不過,不管你以前錯沒錯,而今卻是對的,陵端早已不再執念于劍仙。
“端兒,執劍長老的話無需放在心上。”涵素摸了摸陵端的發頂,“做好自己便可。”
“是,師尊。徒兒明白。”陵端做出一臉委屈相,“為了安慰徒兒這顆千瘡百孔的心,還煩請師尊賜下通行令牌。”
“你呀。”涵素摸出令牌遞給陵端,“沒事少來找我,氣人。”
陵端龇牙,“那徒兒過幾天再來還令牌。”
“美得你!速用速還。”
“是,師尊。”
第二天中午,屠蘇在飯堂等了許久,也沒有見到陵端來用餐,心中奇怪,因為據他觀察,陵端師兄是個極其養生的人,一日三餐向來準時,哪怕缺席,也會讓肇臨或者陵川代為領取飯食。可今天一沒來用餐,二沒有讓人代取食物。
“芙蕖師姐你知道陵端師兄今日在哪裏嗎?”屠蘇一邊用五花肉喂阿翔,一邊問還在吃飯的芙蕖。
“二師兄下山買東西去了。”芙蕖想了想,“我記得聽他說過,過幾天是肇臨師兄的生辰,他要買禮物。好羨慕肇臨師兄,每年都能收到二師兄的生辰禮。”
屠蘇又喂了阿翔一塊五花肉,“他只給肇臨師兄送禮物嗎?”
“倒也不是。”芙蕖抱過阿翔,“只有送給肇臨師兄的禮物,二師兄才會積極準備。其他人的,都是想起來才送。”
“哦。”屠蘇低下頭,将五花肉撕得更碎了。
芙蕖一點沒注意到,“二師兄喜歡在山下吃了午飯再回來,看時間應該差不多回山了。”
二人正說着話,陵越尋了過來。
“屠蘇,師尊讓你去劍閣,他有事找你。”
“好的,師兄。”屠蘇将手中的小碟子遞給芙蕖,“麻煩芙蕖師姐幫我喂阿翔。”
半路上,屠蘇向陵越詢問師尊找他何事。
陵越也是一知半解,“應該是與焚寂劍有關吧。師尊說,明天開始,他會繼續閉關。”
“哦。”
“屠蘇你是不是覺得寂寞?”因着師尊的囑托,陵越一直将屠蘇拘在後山練功,往日裏也只有自己陪伴,對于一個十來歲的孩子來講,這樣單調的日子委實難捱。陵越想起昨天屠蘇說起陵端教導他劍法的樣子,還有提到陵端與師弟們打鬧時的羨慕之情,他想也許可以稍稍讓屠蘇與師弟們接觸一下。
這一天,陵端一直在山下磨蹭到天黑才回到了天墉城。因為他記得前世的時候,紫胤真人出關主要是為了幫助屠蘇壓制焚寂劍,一般是完成工作就繼續閉關了,所以他直到月上中天才摸回了自己的冰壺秋月。
憑着自己對房間的熟悉,陵端也不點燈,直接躺到了床上,準備呼呼大睡。剛打一哈欠,還沒閉眼,燈光亮了。
陵端噌地坐了起來,只見陵越正黑着一張俊臉,冷冷地盯着他。真是躲過了大的,又跑來了小的,他這是捅了名為“臨天閣”的馬蜂窩了嗎?
“大、大師兄……”陵端內心翻着白眼,面上一臉讪笑,“這麽晚了還來師弟房間,肯定是有什麽重要的事吧?”
“聽說你今天下山了。”
我說你們師徒真是一脈傳承,各個都是“聽說、聽說”,這次又是聽誰說的?!陵端摸着自己堅強的小心髒,“呵呵,是啊,買了點東西。”
“買了什麽?這麽晚才回來?”
“哈哈,師兄錯了,我早就回來了,只是在外面散了散步。”
“哦,要不咱們一起去問問在山門當值的仆役。”
得,看起來是被抓了個正着。陵端不再狡辯,“我确實在山下多逛了會兒,也沒幹啥壞事,大師兄無需擔心。”
“你拿了掌教真人的通行令,我自不會多管。但你須明白,求仙問道當遠離紅塵俗世、淡泊寡欲。”
“是是是,如我這般難成大器。”陵端再次躺到床上,半眯着眼,懶洋洋地說道,“你們師徒還真是親師徒,說的話都一樣。”翻個身,背對着陵端,“如果你就是來教訓我的,明天請早。”
這整個晚上,睡夢中的陵端都被噩夢困擾着,夢裏他被三頭雪魄寒晶獸追了整整一個晚上。
作者有話要說: 雪魄寒晶獸就是骨頭順手打,古劍中應該是不存在的。如有相同,實乃英雄所見略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