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翌日上午,陵端一直處于睡眠不足的低氣壓狀态,看誰都不順眼,把那些師弟從頭到腳罵的一無是處,連帶着芙蕖都被陵端搶白了好幾句,如果不是念在她是女孩的份上,陵端肯定要狠狠罰她加練。

整個劍臺的人大氣都不敢出,老老實實的練劍,連平素最鬧騰的肇臨和陵川都不敢造次。

見師弟們都乖乖練劍了,陵端估摸着接下來兩天都會維持這種情況,畢竟二師兄的威嚴還是在的。直接布置了後續功課,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等到陵越與屠蘇到達劍臺時看到的就是師弟們苦練的情形,各個都像是屠蘇附身。不明覺厲。

伴随着敲門聲的是陵越那清冷的聲音,“陵端?”

正在刻畫陣法的陵端驀地停了下來,手中那塊上好的和田藍玉瞬間化為齑粉,他有種吐血三升的感覺。捂着自己的小心髒,陵端顫顫巍巍地打開了房門,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陵越大師兄,我究竟是怎麽招你惹你了,還是天生和你們臨天閣八字相克?我就想安安生生的刻個陣法、做個禮物,你們師徒倒好,一而再、再而三的給我找麻煩!你們真有意思啊……”話還沒說完,陵端竟然召出寶劍,似有動手拼命的意思。

“陵端,抱元守一,寧心靜氣!”陵越打出一道純正靈力,沒入陵端靈臺之中。

陵端手中寶劍倏然落地,踉跄兩步,險些摔倒,人也萎靡了不少。

屠蘇立刻上前扶住了陵端,“師兄,這是怎麽回事?”

陵越皺着眉,同樣扶住陵端,一同進了屋,“看樣子,像是被陣法反噬了。對于此道,我也不太了解。”

陵端揉了揉額頭,感覺自己腦袋裏放了一只嗡嗡作響的鐘,吵得不停。不過,他還是打起精神,對着陵越解釋道:“我剛剛正在刻一個高階陣法,被你們擾了心神。吓到你們了,抱歉。”

陵越頗為尴尬,“是我們打擾到你了。”

陵端也不和陵越客氣,邊收了幾案上的工具,邊請二人坐下,“找我有什麽事?”

“我是來感謝這些時日你對屠蘇的照顧之情的。屠蘇的劍法精進不少。”

陵端涼涼地看了一眼陵越,好似再說“你這些感謝要不起”,繼而扯出一抹微笑,“職責所在,何須言謝。屠蘇資質絕佳,小小年紀便有這般修為,實令陵端汗顏。”

“陵端師兄也很厲害。”屠蘇一本正經地說道,樣子極為令人信服。

少年,你誇人都是這麽直接、真誠的嗎?陵端謙遜地說道:“不及師兄、師弟。陵端也就是有些小聰明,見笑了。”

陵端不欲與陵越、屠蘇二人教好,只要面子上過得去就行,待到陵越接任掌教之位後,他就去游歷天下,多好。所以他也沒有主動找話題,而是端起茶杯抿了兩口。

屠蘇有樣學樣,也捧起茶杯喝了起來,不消兩口就喝的精光。

陵端微笑的嘴角一僵,默默地為屠蘇續了一杯茶,“這是師尊賜下的清心茶,味道還可以,屠蘇不妨多嘗嘗,有助修行。”

屠蘇一笑,露出一對小虎牙,“謝謝師兄,很好喝。”

“呵呵。”

“陵端,我過些時日準備下山歷練,少則三五月,多則一年半載。在此期間,屠蘇的修行事宜還請你照拂一二。”

“這個……”聽到前半句,陵端整個人都不好了,聽完後半句,他忽然生出寧可再被陣法反噬一次的想法,有木有!“大師兄啊,不是師弟推脫,我記得執劍長老曾言屠蘇師弟需獨自修行,靜心養性。而我還需督導其他師弟修習,分、身乏術,恐力有未逮。”

“屠蘇可以和其他師弟一起修習。每七天屠蘇可于劍臺習劍一次,其他時間在後山或者臨天閣修行。”

“既如此,師弟自當從命。”

陵越這一走就是半年,半年來,屠蘇亦按照陵越當日所言,每七天于劍臺與師兄弟們一起習劍,大家也漸漸習慣了這個沉默寡言、天分高絕的師弟,也不再仇視他,偶爾打鬧的時候也會帶上他。這種變化讓屠蘇開心了許多,只是面上看不出來罷了。因此,他也更加期待這難得的練劍機會,次次必到。

陵端是個言出必行的人,既然答應陵越教導屠蘇,對屠蘇的課業也就上了幾分心。在屠蘇獨自修行的時候,他偶爾也會去查看一二,不過僅限于後山,至于臨天閣,他這輩子都不想跨進一步。

這一日,本該是屠蘇來劍臺的日子,但這個本應早早出現的少年卻一直沒有來,其他人對此有些奇怪。

“二師兄,那個屠蘇今天怎的沒來?”肇臨湊到陵端跟前,詢問道。

一旁的陵川則不以為然,“偶爾偷個懶嘛,肇臨你不是經常這麽做麽?”

有些心不在焉的陵端聽到這句話,直接說道:“肇臨,自行加練。”

“不要哇,二師兄。”肇臨簡直要哭了,“我沒有偷懶,真沒有!是陵川誣陷我。”

“上次二師兄去後山的時候,你不就偷懶了麽?”陵川補刀,以證清白。

“嗯?”被陵端涼涼地看了一眼,肇臨立馬端正了态度,但顯然陵端不會放過他,“雙倍加練,陵川你也一起。”

于是兩人開始了新一輪的相愛相殺。

陵端見時間差不多了,便索性讓師弟們自由組合練劍,他自己則踏着慢悠悠的步伐走到了後山。

在屠蘇不去劍臺的日子裏,陵端偶爾回來後山轉轉,如果遇到了屠蘇便會指點一二,順便聊聊天,抓點野味啥的。他也不記得從什麽時候起,每次到後山的時候都會遇到屠蘇,仿佛臨天閣真的只是一個睡覺的地方。

屠蘇平日習劍的地方空無一人。

陵端擡了擡眉毛,眸中閃過一絲疑惑,也沒多想,就坐到了自己的專屬石頭上,擺好姿勢,閉目練功。

天墉城清氣鼎盛,後山也差不到哪去,兼之清淨無人,倒也稱得上是上好的修煉場所。

內功心法運行三周天以後,陵端緩緩睜開了雙眼,神清氣爽。他右手一撐,從大石頭上一躍而下,活動了一下筋骨,再看時間,已經過了用膳的時辰,他也不在乎,信步在後山游走,不消片刻,一只肥美的野雞就被拎在了手裏。

拔毛、架火,沒多久,外焦裏嫩的烤雞就新鮮出爐了。陵端拿着小刀,一小塊一小塊地撕着吃,甭提多惬意了。

也就半刻鐘的工夫,烤雞少了一半。

陵端咂咂嘴,自言自語道:“有點膩了,要是有點醬菜就好了。”說起醬菜,陵端不由想起純陽,初遇之時,那人曾略顯尴尬地說“還有醬菜”,陵端嘆了一口氣,“唉,若是純陽烤的野雞,我定然能吃一整只。”

正惆悵不已時,一聲鷹啼打斷了陵端的神游。他擡頭看去,只見屠蘇養的那只五花雞在他的頭頂盤旋,叫聲凄厲。

陵端甩了甩手裏的半只烤雞,向空中一舉,“你也想吃?”

若擱在往日裏,那只蠢雞定是一個俯沖,然後華麗麗地栽倒在地。可那五花雞并未如陵端所想沖了下來,而是一聲聲的鳴叫着,好似在催促陵端。

陵端皺眉,“你是在說屠蘇出事了嗎?”

阿翔應聲而鳴,好像在說“蠢貨,你現在才想明白啊”。

忍下将之拔毛的沖動,陵端往臨天閣走去。而五花雞一直在他頭頂叫個不停。

“好啦好啦,別催啦,這不是到了嘛。”陵端站在臨天閣外面,猶豫了,他真的一點都不想進去啊!!!

做好了心理建設,陵端跨進月亮門,站在院子中央,大聲道:“屠蘇,你在嗎?”

無人回應。

陵端小心地推開屠蘇的房門,入目的便是只着中衣倒在地上的屠蘇,渾身煞氣缭繞。我現在走還來不來得及?

似是有感,不甚清醒的屠蘇睜開了雙眼,赤紅的眼珠吓了陵端一跳,“陵端……師兄?”

陵端最終跨進了房間,扶起屠蘇,讓他盤腿坐于地上,自己也面對面坐好,掌心相對,“順着我的靈力走。摒除心中雜念,抱元守一……”

許久之後,陵端方收了功法,起身之時都有些眩暈,靈力損耗過渡導致的。“遇到臨天閣,就沒啥好事。”他抱起屠蘇,将其安置在床上,又拿出一粒丹藥喂給了屠蘇,準備去給屠蘇端杯水來,結果卻發現自己的衣角被屠蘇死死的攥着。

“娘,娘,不要丢下我,不要……娘,孩兒好痛,好痛……”

不知為何,陵端的心忽然一疼。他複又坐回床邊,輕輕地拍着屠蘇,助他安眠,“屠蘇乖,不疼了,不疼了。”

待到屠蘇醒來,發現自己正被陵端攬在懷裏。

他的小腦袋一動,陵端就醒了過來,“還難受嗎?”

聲音裏帶着剛剛睡醒的鼻音,少了白日裏的清朗,屠蘇卻覺得格外好聽。他又往陵端的懷裏鑽了鑽,“不難受了。”

“別鬧了。”陵端推了推屠蘇,沒推開,“你的煞氣發作了,還好我及時發現,下次自己小心點。”

屠蘇一驚,他可清楚地記得有一次自己煞氣發作撓傷了大師兄,“陵端師兄,我沒有傷到你吧。”

“就你?過幾年還差不多。”陵端打個哈欠,坐了起來,“你休息吧,我要回去了。”

“這麽晚了,師兄不如就在這裏休息吧。”屠蘇抱住陵端,木着臉說道,疑似撒嬌。

“我怕自己睡不着。”陵端努力地把貼在自己身上的屠蘇撕下來。

屠蘇歪頭,“可你剛剛就睡的很好呀。”

那明明是靈力損耗過度!求不揭傷疤!他就不應該好心!拗不過屠蘇的陵端終于還是宿在了臨天閣。

睡得并不踏實的陵端第二天按時醒來,一扭頭就看到屠蘇一人團縮在一角安靜的睡着。陵端掩面,他這不堪的睡姿什麽時候能改一改。

陵端也沒喚醒屠蘇,輕手輕腳地下了床,火速離開。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剛剛走出房間以後,屠蘇立刻睜開眼,滾進了陵端的被窩,蹭了蹭他枕過的枕頭,“第一次煞氣發作沒那麽疼了。師兄真好。”

轉眼又是兩年多,已經十六歲的陵端褪去了嬰兒肥,少了幾分可愛,多了幾分英氣,青澀稚嫩,身形也抽長了不少,長身玉立,端得是英俊潇灑、風流倜傥,陌上人家少年郎。若在凡間,真不知會沾惹多少桃花債,傳出多少風流韻事。

在這兩年多的時間裏,肇臨、陵川在陵端的教導下都成長了不少,均可協助陵端教導弟子、處理教務。對此,陵端自是極為滿意的,他相信以二人現在的能力足以承擔起教導師弟的大任。

陵端盤算着将四年一度的新入門弟子考核瑣碎事宜交給肇臨、陵川二人負責,他可從旁提點一二。陵越不日将會回山,主持本次考核。他也就無事一身輕啦,等到考核過後,他就禀明師尊,下山游歷。陵端美美地想着。

試問誰家少年不懷揣着那縱情江湖的英雄豪傑夢?陵端不想再如上一世一般死守天墉城,成為別人眼中的草包二師兄。

“二師兄,二師兄!”

不用問,這樣子喊他的不會有第二個人。陵端輕咳一聲,歇了自己的小心思,挂上一抹溫柔笑意,“芙蕖你為何這般匆忙?”

“我們去後山湖裏抓魚好不好,我想吃你做的烤魚了。”芙蕖撒嬌道。

陵端撫平被弄皺的衣袖,溫言道:“好呀,你去叫上肇臨、陵川,我們一起去吧。”

不一會兒,四人便來到了後山湖畔。

陵端毫不客氣,“肇臨你下去抓魚。”

“二師兄,怎麽又是我。”肇臨一臉的不情願。

陵川見狀,插嘴道:“二師兄,還是我去吧,我水性比較好。”

陵端不在意的點點頭,“那肇臨你去撿點木柴來,順便弄只兔子來。”

“那我還不如抓魚呢。”肇臨小聲嘟哝。

陵端掏掏耳朵,“你說什麽?二師兄我耳朵不好,沒聽清。”

“我是說:二師兄英明~”肇臨拍完馬屁,立馬溜了。

陵端又掃一眼陵川,“還等我送你下水呀?!”

陵川三下五除二的脫了衣服,滑入湖中。

陵端找了幾塊石頭,圍成一個圈,搭了一個簡易的竈。

至于芙蕖,早去找屠蘇了。

沒多大會兒工夫,陵川便提溜着四條洗好的魚回來了,肇臨稍慢一點,抱着一只灰兔子,背着一大捆木柴。而芙蕖和屠蘇像計算好了時間似的随後出現。

陵端看那二人說說笑笑地走來,眼皮撩了一下,專心生火、穿魚。

“這兔子真肥。”芙蕖不像普通女孩那樣說什麽“兔子真可愛”、“ 怎麽可以吃兔兔”,直接說了一句“和孜然、胡椒更配” 。

屠蘇自覺地去拎着兔子去了湖邊,幹淨利落的除去皮毛、掏去內髒,洗幹淨了之後才回來。

四個人圍坐一圈,眼巴巴地看着陵端手裏的烤肉。

看得陵端頭皮發麻,他将四條魚,一人一條的分了出去,讓他們自己烤,而他則将兔子撕成了幾部分,撒好調料,繼續烤制。

聞着陣陣兔肉香氣,芙蕖饞得不要不要的,“還是二師兄厲害,烤的兔肉都比別人的香。”

“就你會說話。”陵端幫着芙蕖轉了一下手裏的木棍,“這樣轉一下,烤得均勻,不會糊。屠蘇你也轉一下。”

“哦。”屠蘇木讷地應了一聲,乖乖地轉了一下。

“你找我出來,是有事情想說吧?”陵端向芙蕖問道。

“嘻嘻,二師兄英明。”芙蕖偷偷看了看正在說悄悄話的肇臨和陵川,小聲和陵端說,“我想下山,麻煩二師兄幫幫忙。”

“可以,明天剛好需要下山采買考核用品,陵川、肇臨還有其他幾位師弟都會去,帶上你也行。”陵端沒有偷摸說話,而是大大方方地說了出來。

陵川附和道:“原來是想下山啊,芙蕖你也真是的,搞這麽個陣仗,還怕二師兄不同意啊。”

“二師兄啥時候拒絕過你的要求啊。”肇臨用胳膊肘頂來頂陵端,“到時候讓二師兄帶你好好轉轉。是不是呀,二師兄。”

“那我還想帶上屠蘇嘛。”芙蕖噘着嘴,扭捏道,“他自小在山上長大,還從未離開過天墉城。二師兄,也帶上屠蘇吧,好不好~”

陵端看了一眼屠蘇,又看向芙蕖,“那你老實說,是你想下山還是屠蘇想下山。”

芙蕖眼珠一轉,“我們都想啦。”

陵端神色一正,道:“執劍長老有令曾言,屠蘇必須在山上修行,無故不得下山。芙蕖你是要讓我違背執劍長老的命令嗎?”

“他還在閉關,不告訴他,他不會知道的。”

瞪一眼芙蕖,陵端嚴厲道:“你這麽大搖大擺的帶他下山,難保不會被執劍長老知道,而且他說不定什麽時間就會出關,這幾日大師兄又要回山,趕這個節骨眼上,你是嫌我觸的門規太少了?”

“芙蕖師姐,你不要為難陵端師兄了,我不下山。”屠蘇将手裏的兔肉遞給芙蕖,“師兄也勿惱。”

“真不知道那執劍長老犯的什麽病。”芙蕖氣呼呼地咬了一口肉。

“禁言!”陵端用手中的小樹杈敲了敲芙蕖、屠蘇的腦門,“笨蛋!不能大搖大擺的下山,咱還是可以偷偷摸摸的嘛,這有啥。”

芙蕖喜出望外,“我就知道二師兄最好了,二師兄萬歲~”

屠蘇的木頭臉上也有着一絲驚喜,“多謝二師兄。”

陵端做了個噤聲的動作,“記住,這件事要保密。”

芙蕖和屠蘇齊齊點頭。

肇臨有些吃味,“唉,也就師妹的事才能讓二師兄答應得這麽爽快。”

陵端啧了一聲,“肉都堵不住你的嘴了,是嗎?”

陵川憋笑,對着肇臨無聲地說:“你活該呀。”

見吃得差不多了,陵端站起來,“屠蘇你負責‘毀屍滅跡’,肇臨、陵川你倆先帶芙蕖回去。明天辰時,冰壺秋月,明白?”

“明白!”×3

收拾好了‘犯罪現場’,陵端和屠蘇一起向臨天閣走去。

半路上,陵端掏出一張符紙遞給了屠蘇,“隐匿符,可以幫你騙過護山大陣。十二個時辰有效。”

“謝謝師兄。”

“嗯。”陵端站定,擡了擡下巴,“快回去吧。”

一夜無話。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夥伴28666666、說書人的地雷,特別加更,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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