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眼前人與往事重
眼前人與往事重
風琮就這麽看着姜箋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會心一笑,往前挪了一步,雙手環過她腰際,下巴也搭在她的肩頭上,“逗你的。”他才不要強迫阿箋做事。
姜箋在他手掌摩挲過她衣衫時,便詫異睜眼了,這人身上并沒有油煙氣,淡淡院中再次即将開花的梨香。
竈心裏柴火噼裏啪啦灼着,漸漸地鍋中的水開始沸煮,偏風琮摟着她不離身,她無奈搖搖頭,習以為常道:
“熱水好了。”這事她早就見慣了,在她的房間外屋檐下有個用來煎茶的小爐子,每次茶水快煮沸時,風琮要麽是拉着她的手不送快,要麽是頭搭在她肩頭不起來,總之都要她來提醒。
風琮說,這是提醒他自己家中有一個阿箋,有生氣。
又何嘗不是風琮一直在遷着她呢。
與其說遷就,不如是心甘情願。
柴火光熊熊燃在竈心四壁,時不時還有蹦出來的火星子落在地上,與地面來了個接觸,快速熄火。
風琮坐在離竈心正前方的方寸之外,三下五除二的用一根鐵鈎子把竈心裏面的活刨向兩側,貼着竈壁,這樣便不會大面積有火星子掉落在地上,他起身後,把煮雞湯用的食材都放在鍋裏,蓋上木蓋後,用些幹燥的小柴引了火去一旁空着的竈心,添火燒柴,起鍋燒油,一氣呵成。
姜箋搬了個小的板凳,就坐在兩個竈臺外側,風琮從第一個竈心裏給她拿出來了個烤玉米,只因為她說想吃。
雪月派看似是修仙界第溜達門派,卻窮的可憐,一直被其他五派孤立,在修仙界很難有什麽收入,門派裏所有的花銷基本上都是她爹娘未成立門派時攢下的積蓄,那麽多入門的孩童,除了每日三餐外,其餘時間餓了,很難有填肚子的精巧點心。
她爹娘便會隔三差五在雪月派的院中起一個火堆,烤玉米給孩童分享,常常一份玉米會掰成四五小份,就這樣過着日子。
剛從竈心裏拿出來的玉米是燙的,風琮用火剪把玉米撈出來後,拿了根筷子把玉米插好,才遞給姜箋。
姜箋手一點點去接那根筷子,糯玉米烤的金黃十足,一點沒焦,耳畔熟悉的那句“小心燙。”讓她原本幹涸的眸色一下濕潤起來,慢慢彙成汪洋,溢出眼角。
“爹娘烤的玉米就是天底下最好吃的食物。”
“就是天底下最好吃的食物。”
……
她說一句,同門師妹師弟就跟着說一句,上午太陽高高挂,下午日落西邊垂,歡聲笑語不斷,而并非現在屍魂不存。
淚水不斷順着她臉頰落下,哭泣聲陣陣。
這是風琮為數不多的瞧見阿箋在他跟前兒卸下僞裝,之前他見過她藏在眸底的淚花,也見過她落淚,只不過那時她的難過都藏在心田間,不願與他共享。
那根插着玉米的筷子另一端就這麽支在她膝蓋處,随着她的抽噎搖搖晃晃。
風琮邊顧着她,邊起身将切好的菜倒在油鍋裏翻炒,等她哭的差不多時,才從腰封裏拿出那方剛認識阿箋時,人帶他買衣裳,他跟成衣鋪子老板要的一方素帕,他隔三差五的清洗,很幹淨。
“正好玉米也好了,我們也可以開飯啦。”竈火炒素菜是很快的,不一會兒便出鍋。
小院中的涼亭四角挂着四盞明燈,風聲裏捎來的笑語在地上透落邃影,兩道身影一同坐在涼亭裏時,風止笑,女開懷,郎情意。
“再往後的日子不好過了,風琮。”姜箋在廚房裏讓風琮把整根玉米切成兩半,她一半,他一半,這下一根玉米用兩根筷子分別穿着,她把筷子大頭杵在桌沿,正好她彎彎腰就能夠到那半塊玉米。
眼神盯着風琮,事情一直在朝着她想要的方向來,她從未問過風琮是否真的願意被她架在高處,接受衆人審之。
“不好過的日子我早過完了。”風琮擺手笑笑道:“何況我還沒體會過阿箋當時的處境。”他要是十六歲的阿箋,絕不會比阿箋做的好。
倒讓他想到阿箋說的那句“若是我,也沒明知仙人做得好。”世上之人吶,往好處比拟時,總是謙虛前行的,不管是不問塵世的明知仙人也好,還是阿箋也罷,都在做着自己所應做之事,唯一不同的就是他覺得阿箋是天下第一。
“那處境——”姜箋頓了頓,還是沒說出‘真難熬’三字,無人可瞬間接受自己的爹娘去世,還有那些天真燦漫的同門,至于她所承受的罵名都不抵失去親人同門來的痛苦,不過是在心中自行苦渡罷了。
她說不出的,風琮替她說了,“很難熬。”不是勸不勸的事,哪怕是手刃敵人,都無法挽回的地步,勸言最無用了,是煎熬的。
世上沒人能感受旁人痛苦,人人路不同,痛苦不同,哪怕是最親密無間的兩個人,也有不同的自我。
姜箋手中玉米一直被她左手舉着,右手用調羹舀着雞湯來喝,“你來了,我便少了煎熬。”自風琮來了,煎熬尚在,卻緩解不少,整日看着一個少年郎在她跟前晃來晃去的,還真是別有風采。
“為夫的榮幸。”風琮尾調調高,懶洋洋地聲音說着,好似芳菲正盛時,風暖洋洋的,不是炎炎夏日裏不着調的涼風在烈陽下變得炙熱,落在人臉上時,帶着愛吹不吹
的姿态;只是芳菲獨自欣賞的慵懶,伴梨付心而來。
姜箋把調羹放回碗裏時,安寧一笑,“你信不信這件‘春意盎然’是只為風琮準備的。”
這——
風琮打心裏懷疑過‘春意盎然’是否是根只要阿箋願意跟誰系,誰便能系上的綠繩,畢竟阿箋術法高超,就像給他系上,悄無聲息的,他也就半個時辰前剛發現。
“我想信。”他目光炯炯,斬釘截鐵道。
“想信就可以信,因為這是真的。”姜箋确信道,那時風花鋪外,站着多許來看熱鬧的百姓,顧着生存之道,并不能真的幫襯她這一介孤女,頂多是說嘴兩句,她由衷也是感激的,可是手無縛雞之力的風琮,卻能義無反顧地站在她身前,說讓她別怕。
或許她的喜歡那般早,曾經的她以為水不過水,舟不過舟,水渡舟行,舟無需行[1];現在她認為舟亦在行 [2]。
風琮沒問她為何,便道:“那我堅信。”
梨花樹枝上簇簇梨花在沉冗中漸漸綻放,月色朦胧,好似樹上落了霜白。
風花小院裏黑暗一通,霜白更加顯眼。
三樓姜箋的房中燈火明亮,風琮雙手背着站在那副屏風前,有些事他知道,有些事他好像也知道了,姜箋陪他就這麽站着,二人人影垂地,被燈火拉長,男子身影勁松,女子身姿仙雅,就這麽一對不似壁人的影子,真的是一對壁人。
“這也不是什麽世外桃源吧。”風琮頭往起掂了掂,示意姜箋看屏風上的屋舍。
“昔日的雪月派,就是這般景。”構圖還是姜月晴和雪有離一同思出,耗了二人不少術法建來的。
修仙界的門派建造及術法不低的百姓中,還有世家裏,造房都無需一磚一瓦添置,用術法即可完成,不過若每人只一次機會,不管是合力建造,還是自行建來,建好時,這等術法便永無第二次得見天日的機會。
不管是亭臺樓閣,還是溪水相徑,都似芍藥心髒脈絡,如臨花田。
風琮以為阿箋當時沉睡,未曾聽到他的心聲‘日後他若能尋一處這地兒活個快活,死而無憾了。’又重複了遍,原來這地兒是他老丈人家的,怪不得他想見呢。
轉瞬,他把頭轉向姜箋,“你我不如再建一個一模一樣的,就為風花派。”
姜箋楞了一瞬,建一個一模一樣的,過完這一生,下一世的風花派就沒有她的風琮了,建還是不建,她頭一次搖擺不定,不想建,卻又想建。
半晌,燈罩裏的燭火都燃了大半,燭油都流了不少下來,她才道:“好啊。”她也只想陪他走完他的尋常一生,給他留下這世,給她留下生生世世憶想,“再等等吧,等萬事過去,我來建真的風花派。”
“那便說好了,等風波一過,你我建一個風花派。”想來到那時修仙界的四派二世家,都會得到相應的報應,提及報應,饒風琮有了不惑。
“若找出殺害雪月派的仇人,阿箋能親自手刃嗎?”他擔心的問題就在這兒,身為死去的雪月派的大小姐,爹娘的女兒,同門的師姐,那些言之鑿鑿,整日辱罵頌安君的人不能殺,若連背後的仇人都不得手刃,那他的阿箋心裏真的能受得住嗎?
“怎麽會。”姜箋眸中含淚,嘴角浮笑,“即便我不是神,門派被滅,也不會枉殺那些被蒙蔽的百姓,他們有錯,可也不是他們的錯,至于真的仇人,逼他們承認,天意自會解決,就當是我手刃了吧。”除非到那時,跟她對峙的只有真的仇人,她可以手刃,否則最差就是讓天意解決,死在她面前,何嘗不算眼刃。
她話音未落地,傳聲術倏然停在她展開的房門外,不知該不該開口。
“說。”
“明知仙人被三大仙上,還有修仙界的五派掌門,世家家主給聯合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