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都是真的嗎?

第0029章 都是真的嗎?

十一年後的關帝街,是一如既往地熱鬧。現如今經濟不景氣,路邊的排擋越開越多,老板娘們遇見邊亭這樣白白淨淨的小肥羊,誰也不肯輕易放過。

邊亭使盡了渾身解數,才從老板娘們熱情的攻勢裏掙脫出來,按照短信裏的地址,來到一家打邊爐排擋前坐下。

見來了客人,原本懶洋洋地刷着手機的服務員小妹妹立刻來了精神,利索地上了餐具茶水。邊亭用筷子捅破餐具包裝上的塑料薄膜,掏出手機,給那個沒有備注的號碼發了兩個字:【到了】

和前次去錄像廳一樣,邊亭今天來這裏的目的,也是和他的“上司”秦冕見面。

作為警方的“線人”,邊亭和他的這個“上司”一直都是單線聯系,除了他之外,邊亭無法和警隊的其他人直接接觸。

邊亭環視了一圈四周,愈發覺得他的這個上司不靠譜,哪個警察約他的線人見面,會選在這麽一個人多眼雜的地界。

短信發出許久,遲遲沒有回複,邊亭手邊的一壺水喝完,夜色也漸漸濃郁,整條關帝街開始熱鬧了起來,服務員小妹妹也顧不上耍手機了,忙裏忙外,像一枚被生活狠狠抽打的陀螺。

邊亭一個人在桌前等了許久不見人來,終于耐心告磬,拿出手機,換了個口音,給那個號碼打了個電話,“又冇搞錯啦老細,仲未到噶。”(有沒搞錯啦老板,怎麽還沒到。)

電話立刻接通,那頭的人依舊是一副吊兒郎當的語氣,“阿亭,我今天不方便,就不過去了。”

“逗我玩是吧。”邊亭頓時沒了脾氣,切換回了字正腔圓的普通話,他這次出來和他見面的機會,可是他讨好靳以寧換來的。

“別生氣,我不方便露面。”秦冕知道邊亭會是這樣的反應,哈哈大笑了起來,随即安撫邊亭:“我給你點了菜,你一邊吃,一邊聽我說。”

他的話音剛落,一口熱騰騰的大砂鍋端上了桌,緊接着各色新鮮的牛羊海鮮,也一盤一盤地擺了上來。

看來今天為了約自己出來,這個做事沒譜的人确實下了血本。

“說吧。”邊亭惡狠狠地掰開手裏的一次性筷子,姑且原諒他。

“不久之前,警方的系統遭遇入侵。”秦冕的聲音嚴肅起來,不再滿嘴跑火車,“幸好網絡安全科的同事發現及時,立刻采取了反制,但還是有案件記錄洩露了。”

邊亭手裏的筷子停了下來,心下頓時湧上不詳的預感,“包括了江旭耀的案子?”

“是。”秦冕的回答幹脆利落,坐實了邊亭的猜測,接下來,秦冕又花了點時間,向邊亭介紹了檔案裏涉及的關鍵信息,特別是與他有關的內容。

邊亭仔細聽完,倒沒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反而關心起秦冕言語間透露的另一個細節,“你是說,在江旭耀落網後,警方又收到了一份匿名材料?”

這份匿名材料裏,包含了旭耀商貿的財務報表、客戶名單、商業合同等諸多證據,對警方來說,是個意外收獲。

警方原打算通過許靈的死,将江旭耀定罪,這份匿名材料的出現,不但坐實旭耀商貿長期進行走私犯罪,更助警方鎖定了多家與江旭耀有生意往來的貿易公司。

“沒想到這次拔出江旭耀這根蘿蔔,帶出了這麽一大串泥。”秦冕也覺得唏噓。

“材料是誰發的?”邊亭總覺得這事不簡單,“查得到嗎?”

秦冕說:“還在查,我也很好奇這個人的身份,這些都是他們公司的高層機密,外人根本接觸不到。”

邊亭提出了一個可能性,“江旭耀身邊,也有你們的人?”

“沒有,江旭耀那裏沒有我們的人。”眼看越聊越遠,秦冕又把話題繞了回來,提醒邊亭,“你就別操心其他事了,案件檔案如果傳到靳以寧那裏,會對你很不利,你怎麽想?要不要先中止任務。”

原來真正的麻煩等在這裏,邊亭沉默了下來。

那晚只有他和靳以寧兩個人在江旭耀的房間,雖然他很确信,靳以寧并沒有看到他在江旭耀的房間裏做了什麽,但那個人生性多疑,很容易懷疑到他頭上。

“還不到這個地步。”邊亭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出于什麽原因,沒有接受秦冕的提議,“如果真到了,我會想辦法應付。”

“也是,這次系統遭遇入侵未必和四海集團有關,而且你不是說,靳以寧再也沒問過你那天晚上的事。”秦冕也是個樂天的性格,在電話那頭安慰道,“不過凡事就怕個萬一,警方也有應對方案,不用太過擔心。”

從江邊回來後,靳以寧再也沒有問過邊亭那晚為什麽會出現在江旭耀房間,似是相信了他的解釋。

但邊亭覺得,靳以寧細心謹慎,不可能忽略這些疑點。達摩克利斯之劍早就懸上了他的頭頂,就看何時會落下。

“你的活兒幹得怎麽樣了?”為了不讓上司憂心,邊亭換上了滿不在乎的語氣,督促起警方的辦案進度,“江旭耀審了這麽久,有沒有咬出四海集團來?那份匿名資料裏有提到四海集團嗎?這麽難得的機會,你們可得好好把握。”

“混賬小子,你是警察還是我是警察。”秦冕笑罵了一句,又嘆了口氣,“那份資料裏半個字都沒提到四海集團,江旭耀就更別指望了,那嘴就像灌了水泥似的,什麽都撬不出來,也不奇怪,他的父母妻子都還在外面,我們問不出什麽的。”

秦冕點到即止,沒有再說下去,邊亭聽明白了他的言外的意思。

四海集團手裏的這條地下産業鏈波及甚廣,如果江旭耀把不該說的事抖漏出來,就算四海集團不動手,這條鏈條上的其他人,也會讓他付出代價。

這也是警方至今無法撼動四海集團的原因之一。

事情已然發展到這個局面,說再多也沒意思,不如專注當下,邊亭撇開砂鍋上的浮沫,繼續吃東西,“你約我出來,就為了告訴我這些壞消息?”

“當然還有件事。”電話裏的人默契地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話鋒一轉,說:“今天是你的生日吧,阿亭。”

這時,街對面的老板娘穿着圍裙走了過來,“喀噠”一聲,将一碗堆得滿滿當當的豬腳飯擺在了邊亭的面前。

邊亭表情呆愣地舉着手機,看着面前熱騰騰香噴噴的豬腳飯,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半晌之後,他才吸了吸鼻子,說:“你這人,有毛病,當警察的都這麽閑是吧?”

“我聽師父說過,你最喜歡豬腳飯。”平白無故挨了頓罵,他這個沒正形的上線還挺高興,“師父還說過,每年你過生日,他都帶你來吃豬腳飯,可惜他說話不算話,失約了十幾年,不過沒關系,今年我替他補上。”

也許是爐火太旺,烤得邊亭的眼眶有點發幹,他吸了吸鼻子,說:“謝謝。”

“要說謝謝的是我。”秦冕的語氣柔和了下來,聲音是難得的正經:“邊亭,很感謝你願意幫我這個忙,接受這麽危險的任務。”

“我不是幫你,我們之間是等價交換。”邊亭不喜歡這樣煽情的場面,立刻換了個語調,公事公辦道:“你答應過,只要我幫你們查四海集團,你就能幫我媽媽申請減刑,這很公平。”

“別說這麽冷酷的話。”秦冕在電話裏笑了起來,“你一定也和我一樣,希望師父可以沉冤昭雪。”

邊亭沒有說話,低頭挖了滿滿一大勺豬腳飯。

不可否認的是,起初秦冕像一個流氓一樣堵在他家門口,死纏爛打地要邊亭當他的線人時,邊亭沒有第一時間把他打出去,因為他是季叔叔的徒弟。

沉默的幾秒鐘時間裏,聽筒裏響起了打火機的聲音,秦冕似乎點了支煙。

“最近你去看過你媽媽了嗎?”他緩緩吐出一口煙圈,問。

邊亭慢條斯理地咽下嘴裏的米飯,“我說過,不會再見她了。”

“好啦,你有你的想法,我不勉強,趕緊吃,吃完就早點回去吧。”年輕的男人不再糾纏這個問題,歡快地說道,“全部都得吃完,別剩下,花了我一個星期的工資呢。”

邊亭也許不懂人情世故,但他知好歹,他沒有辜負秦警官的好意,在他生日這天,一個人認認真真地,吃完了滿桌子的菜。

吃完了飯,時間已經臨近八點,為了節約時間,回去時他沒有乘慢得如老太太散步一般的環城小巴,破天荒地,斥巨資打了輛計程車。

計程車在靳宅大門外停下,邊亭剛走進門,就被琴琴攔了下來。

琴琴見邊亭回來,端着托盤,從樓梯上走下來,“靳總說,讓你晚上回來去書房找他。”

邊亭關門的動作停了停,很快又若無其事地,将身後的大門阖上。

“靳以…靳總有說,是因為什麽事麽?”

“你還不知道嗎?”琴琴瞪圓了杏仁眼,驚訝地問,見邊亭依舊是茫然的模樣,她同情地掏出手機,随便打開了一個八卦論壇,指尖點了點挂在首頁上的照片。

“你和周黎小姐一起上新聞了。”

邊亭撤回目光,他當然知道這件事,八卦新聞出來之後,他作為男主,早就已經收到了來自西面八方的問候。

“上去吧。”見邊亭總算認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琴琴一臉沉痛地在他的背上拍了兩巴掌,說,“好好想想該怎麽和靳總解釋。”

靳以寧找他,這事沒什麽好稀奇,但在這個當口,邊亭的腦海裏瞬間閃現出許多可能性。

告別了琴琴,邊亭一個人走上樓梯,順着扶手一路向上,站到了三樓的走廊。

走廊上圍着許多人,聽見腳步聲,齊齊擡頭望了過來。今天他們見到邊亭,沒有平日裏的熱乎勁兒,只是客氣地點了點頭,而後沉默地領着他,進了靳以寧的書房。

眼前的種種細節,都讓邊亭的猜想,往最不好的方向滑去。

書房裏的燈亮着,靳以寧一個人坐在書桌前,手邊堆着如山的文件,看起來正忙。

邊亭進門之後,他沒有停下工作,像是壓根沒有見到這個人。邊亭也沒有出聲打擾,只是來到他的桌前站定。

大概又過了十五分鐘,靳以寧才阖上手裏的文件夾,擡起頭來,像是剛剛才看見邊亭一般,說:“來了也不知道喊人?”

邊亭立刻從善如流地喊了一聲,“靳先生。”

“去。”靳以寧揮了揮手,“倒杯水來。”

邊亭轉身走向茶水臺。

當邊亭端着一杯熱水回來的時候,靳以寧已經從書桌後面轉了出來,從成堆的文件裏,抽出了一個文件夾。

沒等邊亭将杯子放下,他就聽見靳以寧開口說道:“邊亭,港城人,十六歲因故意傷人服刑半年,幾個月後母親因殺人入獄,判有期徒刑二十五年,十九歲經朋友介紹,進入四海航運碼頭工作…”

邊亭的手指摳緊了杯子的邊緣。

懸在他頭頂的劍,這麽快就落下了。

靳以寧的目光從嶄新的文件夾上擡起,落在邊亭的臉上,“這些都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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