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好”

第0030章 “好”

邊亭很快恢複了鎮定。

他取過一只杯墊,将熱水放在靳以寧手邊,毫無閃躲地回望向他的目光,“都是真的。”

靳以寧盯着邊亭,依舊面無表情,像是在判斷他這句話的真實性。幾秒鐘之後,他嗤笑一聲,說,

“年紀不大,經歷倒是挺豐富。”

邊亭看懂了靳以寧眼中的深意,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把端來的這杯熱水擺好,末了不忘輕聲提醒一句,“靳總,小心燙。”

靳以寧手裏的這份文件夾,證明了他今天有備而來,自然不會輕易地就把這一頁揭過去。

他将目光從邊亭身上移開,繼續翻閱着手裏的文件,語氣裏聽不出什麽端倪:“當年你是因為什麽事坐的牢?”

邊亭确信,靳以寧起疑了,今晚在這間書房裏,等着他的是一場盤問。

他能不能全須全尾地走出這裏,就看他的回答,能否讓靳以寧打消疑慮。

邊亭不清楚靳以寧掌握了多少有關他的資料,他來到靳以寧身前站定,和他保持着不近不遠的距離,搬出了早就準備好的說辭,“打架,鬥毆,最後用刀把人捅了。”

“因為什麽?”靳以寧問,波瀾不驚。

“因為那人說我是野種。”邊亭不帶感情地複述道,“比路邊沒人要的野狗還賤。”

邊亭受過這樣的羞辱是真的,但坐過牢是假的,再多的苦他都吃過,被人罵幾句又算什麽。為了順利進入四海集團,他的背景經過警方的僞造,資料真假參半。

“出獄之後你都在做什麽?”聽邊亭這麽說,靳以寧沒有表現出相信還是不相信,更沒有一絲動容,他翻過一頁文件,随口問他,“上過學沒有?”

警方給邊亭的背景是根據他的真實狀況虛構的,各種檔案齊全,各中細節邊亭也已經爛熟于心。

但靳以寧此刻周身散發的壓迫感,還是讓他不由得開始緊張。

“繼續回學校讀書了。”邊亭拿不準靳以寧在打什麽主意,手心微微泛潮,“讀到高一辍學了。”

“為什麽?”靳以寧擡眼瞄向他,問。

邊亭回答道,“因為我媽殺人的事。”

這件事是真的,事情發生後,邊亭為母親的事四處奔走,無法顧及學業。後來死者的家屬頻頻去他的學校鬧事,後來幹脆連學也沒法上了。

“事情發生那年,你十七。”靳以寧手裏的文件夾,也翻到了這一頁,他看着檔案裏當年邊亭的一張一寸照片,冷不丁發問,“你今年幾歲?”

對于這樣的問題,邊亭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他長了張嘴,下意識地要回答“二十”。

但他看了眼燈下的靳以寧的側臉,不知是被什麽蠱惑,低下頭,老老實實回答道:“十八。”

靳以寧輕輕“哦”了一聲,“原來你才十八歲。”

對此,靳以寧并不感到驚訝,因為今天齊連山已經去邊亭家附近查證過。根據附近鄰居街坊提供的信息,邊亭真正的出生年份,比資料上整整晚了兩年。

也就是說,他在年齡上造了假。

既然年齡是假的,其他信息也就站不住了,靳以寧原想以此突破口,一舉拆穿邊亭的謊言,沒想到他居然先一步承認了下來。

“但你的證件上,為什麽是二十歲?”靳以寧适時表現出疑惑,像是剛剛才得知這個消息。

邊亭說:“我媽給我做身份登記的時候,把我的出生年份填錯了,後來她嫌麻煩,就懶得改了。”

他沒有說謊,自打他上學起,一直比同班的同學小兩歲。就連秦冕都不知道他實際上才剛剛成年,不然他也不會膽大包天,讓一個未成年人當線人。

邊亭的這個理由,倒也說得通,年齡問題得以解釋之後,其他的回答,也就沒有明顯的漏洞。

“那麽今天晚上,你為什麽避開所有人,一個人去了關帝街?”但靳以寧沒有打算就此結束拷問,而是繼續問,“還有,和你打了二十分鐘電話的人是誰。”

邊亭的腦袋原本飛速運轉着,在聽見這個問題時,突然停了下來。率先蹦出他腦海的是愠怒,其次是一點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沮喪。

靳以寧依舊派人跟蹤他。

邊亭一邊克制着自己異樣的情緒,一邊編借口,當他看到桌上的臺歷時,忽然靈光一閃,想到眼下正好有一個現成的理由,于是就順手撿來用了。

“今天是我生日。”邊亭生硬地說道,“我就出去過生日了。”

對這個說法,靳以寧顯然是不相信,邊亭這個性格,就不像會熱衷于過生日的人。

“特地請假出去一趟,就為了一個人過生日?”靳以寧果然懷疑道。

“一個人。”邊亭面不改色,一口咬定,“電話是我朋友打來的,和他很久沒見了,就多聊了兩句。”

“哪位朋友?”不知靳以寧想到了什麽,笑着搖了搖頭,“我以為能讓你打開金口多說兩句話的朋友,只有一個丁嘉文。”

邊亭說:“以前打工認識的。”

靳以寧目不轉睛看着邊亭,久久沒有說話,這樣的目光,讓邊亭覺得自己被架在了無影燈下,藏不住任何秘密。

“好,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希望你好好回答。”終于,靳以寧松開邊亭,開口輕聲說,“邊亭,你值得我信任嗎?

“靳先生。”邊亭主動直視靳以寧的雙眸,一字一句,真摯堅定,“您可以試着相信。”

這是一句謊言,是一句違心的話,但事關生死,明知有可能會被拆穿,但他沒有別的回答。

靳以寧沒有立即表态,在邊亭的注視下,他轉着輪椅,回到了書桌後面,打開了抽屜。

邊亭的心像過山車,終于來到了最高點,因為他知道,靳以寧書桌中間的那個抽屜裏,藏着一把槍。

靳以寧已經再度對他起疑,他之前的這一連串審問,就是為了逼他露出馬腳。

抽屜滾輪滑動的聲音響起,靳以寧将手伸進了抽屜,衣料的摩擦聲,手指觸碰木料的聲響,無一不在提醒邊亭,靳以寧馬上要掏出掏出那把槍,一槍崩掉他的腦袋。

書房像是一只正在逐漸凝固的水泥箱子,一點一點,将肺裏的空氣擠壓殆盡。

直到“啪”,一聲悶響,重物落在桌面上帶起的氣流,才讓這個房間裏的空氣重新開始流動。

靳以寧從抽屜裏抽出的不是槍,而是一疊書。

邊亭極度緊張的神經,尚未因為“劫後餘生”而放松下來,靳以寧已經開口說道,“這些書送給你,就當是生日禮物了。”

他依舊是一副高高在上,居高臨下的表情,“以後你晚上不用輪值了,把這些書看完,我抽空考你,不懂來問。”

邊亭渾身僵硬地瞥了眼這幾本書,結結實實地愣住了,他沒想到事情會往這個方向發展。

多種情緒混雜交織下,封面上“英語”“數學”“物理”這幾個大字,又激地他腦門上的神經狠狠一抽。

這算哪門子生日禮物,缺德程度和暑假送小學生試卷不相上下,邊亭心裏五味雜壇,不知該做何反應,才不讓人覺得可疑。

“你今晚叫我來,就為了這個?”邊亭一臉難以置信。

靳以寧變臉倒快,不久前他還咄咄逼人,此時已經像沒事人一樣,甚至還好意思反問他,“不然呢。”

一整個晚上的峰回路轉大起大落,邊亭完全失去了情緒管理,大怒,“靳以寧,有病是吧?”

“禮物不喜歡?”靳以寧沒有計較邊亭沒大沒小,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不喜歡我就收起來了。”

無力感擊中邊亭,趕在靳以寧再做什麽妖之前,他來到桌前,将書摟進懷裏。

“謝謝靳總。”邊亭先是道了聲謝,聲音有些萎靡,此刻他只想離這個想一出是一出的神經病遠點,“沒什麽事我先回去了。”

“慢着。”靳以寧攔住了他,“去把燈關了。”

邊亭不明所以,但他明白自己并沒有對靳以寧說不的權利,于是來到門邊,關掉了頭頂上的吊燈。

等他回到桌前,黑暗裏亮起了一小團亮光,原來是靳以寧劃亮火柴,點亮了琴琴做理療時留下的蠟燭,将燭光攏在掌心。

蠟燭只剩一小截,燭火搖搖晃晃,靳以寧用手掌護住微弱的火苗,對邊亭說,“快點過來,儀式感還是要有的。”

跳躍的火光中,靳以寧笑盈盈地望向他,他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一個靈巧的弧度,不久前令人後背發涼的冷酷淩厲,早已消失不見。

邊亭的心先是重重地跳漏了一拍,然後心底那一點未曾被人發覺的情愫,如滿月的潮汐,猝不及防地沖上海岸之後,又緩緩退去。

他還沒來得及看清是什麽,已無處追尋。

“生日快樂。”靳以寧把蠟燭往邊亭面前捧了捧,大方地說,“這蠟燭是随便了點,明天讓惠姨給你補個蛋糕,還想要什麽?給你一個機會,随便提。”

邊亭并沒有什麽特別想要的東西,但他想起剛剛紮進心裏的那根小刺,于是蹲下身,平視靳以寧的眼睛,“我希望你以後不要派人跟蹤我了,給我一點私人空間,可以嗎?”

靳以寧聞言,微微一怔。

這次邊亭冤枉了他,今天他确實沒有讓人跟蹤他。事實上,他已經許久沒有派人跟蹤邊亭了,今天純屬是齊連山的手下在關帝街把妹,無意間看見邊亭一個人吃飯,回來又多事告訴他的。

靳以寧倒是不想幹涉底下人的私生活,只是想到邊亭孤孤單單在路邊吃火鍋過生日,心裏的一根弦被人沒輕沒重地撥了一下。

他不希望他的人生中再有這樣孤獨的時刻。

靳以寧沒有為自己解釋什麽,笑道,“好呀,我以後會試着多信任你。”

這句話似是在回應邊亭的生日願望,但更像是對先前最後那個問題的答複。

“同時我也希望,你能對我坦誠一點。”靳以寧也擡眸望向燭光裏的人,“做得到嗎?”

“好。”關于這個問題,邊亭可以有一萬種似是而非的回答,但他卻鄭重地點了點頭,半點不受理智控制。

“很好。”靳以寧滿意地笑了,又催促邊亭,“吹蠟燭吧,再許個願,十八歲許的願望是特別有意義的。”

在靳以寧的指引下,邊亭迷迷糊糊地吹滅了火苗。

他從來沒有吹過蠟燭,更沒有許過願,他全然忘記裏當時自己向各路神仙許了什麽願望。

但他清楚地記得,燭光熄滅後,黑暗中,近在咫尺的是靳以寧的眸光,而耳邊,是自己如雷的心跳。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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