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轉折(一)

第101章 轉折(一)

“啊!這地方難道是外國人建的!”胖子大呼小叫了一番,卻沒人再答話,他自覺沒趣,也就哼着小調轉了過去,開始和度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李如風揚了揚嘴角,輕哼了一聲,就側過臉去看窗外了。

我還沒有從這個跳躍的意境中轉悠出來,這二十一克靈魂重量的西方論調,從悶油瓶嘴裏說出來,倒确實有點不着邊際的稀奇。不過回過來想想,小哥連德語都懂,知道這個沒什麽好奇怪的,只是單純的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麽說。胖子怕是已經拿這個誤會成了棺材數量的原因了,而李如風那态度明顯帶有輕蔑的意味,估計心裏這會兒肯定在盤算悶油瓶沒把知道的說出來,而是活生生扯了句天邊之話。

我想了半天,他這麽說的原因,最後還是決定把頭湊過去,輕聲問道:“小哥,這話怎麽說”

他過了好久,才側過頭來輕聲對我說:“‘人死後,體重會減輕21克,這就是靈魂的重量。’在你床頭放着的那本《靈魂比重》裏面看到的。”說完,他繼續轉過頭去看向窗外。

他這麽一說,我忽然就想了起來。那本書是我們從爛柯山回來之後,在悶油瓶失蹤的那段時間裏面,我有次去書店看到的時候随手拿的。看了一半還沒看完,一直丢在枕頭旁邊。我還記得那本書上說,不管你生前做過什麽,死後都能得到21克這樣一個平等的重量。這話當時還使我忽然有了不小的平衡感,想着我和古今中外的所有偉人,死了之後沒啥區別對待,頓時讓自己的形象上升了好幾級臺階。

“原本可能下面埋的應該是二十一個人,但是到最後卻只有一個人,所以靈魂的重量沒變,”他忽然轉頭看了我一眼,眼中帶着淡淡的,幾乎捕捉不到的傷感,“中西結合之後看來,這個數字可能是張家人的宿命。”說完,沖我淡淡一笑。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他這話明明說得很悲情,笑也不過是苦笑。但是我看到他笑居然就臉紅了。感覺到臉燒起來的瞬間,我就立刻把頭低了下去,怕被他看到。靠,這樣不行啊!小丫頭才這樣,我一個大男人,他笑一笑雖然不是特別平常的事情,但是個人都會有表情啊,怎麽說,都算作正常事。頻率再低,我也不能動不動就臉紅一下,這筋抽的,被他看到,我以後還怎麽擡着頭在他眼皮下面晃啊。

張陌畫給我們的地圖順利将我們帶出了這片無人地帶,我們最後沒有在帕羊停留,而是選擇一口氣開到了霍爾。度帆後來才說,那個荒村其實應該就在帕羊的另一面,我們的行程路線,似乎是圍繞那一帶兜了一個圈,但是很奇怪,按照道理,這種錯誤應該可以避免,因為方向明明就是對的,不知道為什麽,荒村偏偏沒有被繞過去。我在心裏暗想,搞不好是張家人在召喚悶油瓶。

到霍爾的時候已經是近晚上十一點了。

這裏是個小地方,一條街不過一百米長。我們到的時候,天氣十分差。一下車,大風刮得連臨近兩個人之間的說話聲音都被迅速吞了。我們人數有點多,這裏條件十分有限,也因為到的時間有點晚了,晚餐點都找不到。後來好不容易找到幾個家庭式飯館,大致問了下,貌似除了面什麽都沒有。于是我們忍着饑餓等了很久才每人都吃了一點面。

吃完飯後,黑眼鏡又發揮了一下他的野外生存效用,迅速聯系好了一列民宿,我們總算也有個可以安頓下來的地方。這裏4400米的海拔高度,加上寒風一刮,我的高原反應迅速就再次出現了,車子駛進來開始我就覺得頭痛眼花,本來以為吃點東西填充下會好一點,結果吃飯時候喝了半天紅景天,一點用都沒有。

“這玩意兒,你現在喝頂個屁用,別人都是上來這裏之前一個禮拜開始喝的。”吃飯的時候,齊蒙古就指着我的杯子說了一堆風涼話。我自覺連氣都喘不勻,也懶得和他較勁。胖子看我臉色當真不太對,估計害怕我犯病,就見他一邊朝着悶油瓶使眼色,一邊一個勁在桌子底下拿腳去踢悶油瓶,以為我神經麻木沒發現。不過他不知道,他雖然對着悶油瓶擠眉弄眼了半天,但是悶油瓶的腿縮在凳子下面,他一個勁在踢的其實是我。

我不知道只有我一個人抵不住這海拔,還是大家多少都有高原反應,只不過我沒發現。小花在飯後煞有介事地分配住宿,我連他說我住哪裏都沒有顧上聽。我忍不住捧着頭,總覺得手裏捧着的是炸彈,有爆炸傾向。腦中的血都在四散,全在往下流,就是上不去腦子裏。

民宿非常的簡陋,一走進去就聞見一股雜亂的味道。黑幽幽的走道,導致我連方向都辨別不清。我根本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和誰住。吃完飯之後,李如風和悶油瓶都莫名其妙地不見了。胖子一聽有熱水洗澡,立刻一路扯着我,把我迅速丢進了房間,順了一塊不知道哪裏來的大浴巾,就去洗澡了。這房間有三張床,我在靠近門口的那張床上像個屍體一樣躺了下來,還沒到三分鐘,就聽見了小花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吳邪,小齊讓我給你吃這個!”說完,我就感覺臉上被什麽小東西砸了一下。

小齊!我當然知道小花這是在說齊蒙古,但是由于我滿心排斥這個姓氏,小花這麽一喊,搞得感覺像在親切地稱呼齊羽一般,我頓時覺得頭痛得眼睛直發脹,連眼皮都撐不起來了。

齊蒙古讓小花拿給我的是一種速效抵抗高原反應的西藥,學名叫什麽乙酰唑胺 。西醫就是西醫,身上不帶點西藥來高原,肯定心神不安。小花給我找來了水,我迅速把藥吃了下去,滿心指望它能有仙丹一般的效果,起效越神速越好。

小花和黑眼鏡還有皮包他們住在臨近的另一個民宿裏。他并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這個房間裏晃了一圈之後,然後在我床邊坐了下來。我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等待仙丹起效,一睜眼就看到他滿面的愁容。心裏一愣,很少見到他這樣的表情,心說是不是黑眼鏡出什麽事情了。

“怎麽了”我問他。

他看了看我,不答。過了好些空白時間,他突然站起來,說:“覺得有些事情不太對勁,但是現在我還說不上來,到底是哪裏不對勁。”忽然他擡頭看了看門口,又低頭對我說,“你最好馬上就睡覺,明早我們要一早起來趕路,線報斷了,不知道那邊走去哪裏了。”他說完,突然臉上換上了一臉淫笑,把頭低下來,湊到我耳朵邊上,語氣非常詭異地說,“嘿嘿,為了幫你克服你的高原反應,特地安排幫你助眠。這一路不知道之後還有沒有能睡到床的地方,所以良宵,要把握好啊。”他還特地拉長了結尾的“啊”字,和唱戲似的,說完拍了拍我的膝蓋,就晃了出去。

我心裏才開始想他到底幹了什麽好事,就聽見外面傳來胖子的說話聲音:“啊幹嘛啊,不是我也睡這裏麽。”我微微擡起一點頭,看到胖子就站在門口,衣服都還只穿了一半。洗澡的地方就在我們房間的邊上,那裏面的熱氣從半開着的門中流出,使得門口現在看起來雲霧缭繞。

我在這裏就能看到胖子肚皮上的地圖。

我的感覺果然是沒錯的,他的确就是胖子。臉可以僞裝,但是這傷疤,恐怕知道的人并不多。胖子這肚子上像一條條蟲一般組合在一起的永遠都褪不去的醜陋疤痕,只有懂的人才知道它的價值。這疤痕就像我們之間的關系,這輩子,都退不掉。

我沒有聽見小花的聲音,之後就聽見胖子一拍肚皮,說了句:“你丫的!”……然後我就沒有再聽見任何說話的聲音。緊接着,胖子那節奏感極強的腳步聲就從外面那條黑走道裏傳了過來,我真懷疑這平房被大風吹一吹,再被他這樣多踩幾次,會不會直接塌掉。

很快,他們的聲音消失得一幹二淨。

不知道是這藥起了作用,還是我頭痛得麻木了,我只覺得眼皮變得越來越沉,困意很快襲上了腦神經,漸漸模糊了我的意識。

在我迷迷糊糊的時候,卻突然感覺到有人走了進來。這感覺在那一刻還很清楚,誰走了進來,在我床邊停下來。我的床另一側忽然加上了一個重量,有人坐在了床沿上。我隐約聽到嘆氣的聲音,隐約感覺到,有只手好像在我睜不開的眼睛前面晃,似乎在比劃我的輪廓。有時候會輕輕地不小心觸到我的臉。皮膚上是短暫的跳躍的冰涼感。

你可能也經常有這樣一種感覺。這好像是夢,卻又那麽真實。你有意識,有知覺,你想睜開眼睛,眼睛卻始終睜不開。就像靈魂忽然被禁锢在身體裏一般,動彈不得。

是誰是悶油瓶

如果是悶油瓶,那一定是我在做春夢。

在我意識再度沉進大海,撈不上來的時候,那大約已經過了很久,我終于将耳邊出現的聲音縮成一個非常不可辨別的細小模糊的聲音,塞進僅存的一點意識中。

他說:“沒有你,就沒有我。”

我突然在半夜因為呼吸不暢驚醒了過來。眼睛睜開的瞬間,只覺得周圍很黑。再看一看,竟發現,另兩張床都睡了人。而小賤居然在我的床上,被我的大動靜驚吓得跳了起來。這會兒正蹲在床角,眼睛發着綠光地看着我。

我輕手輕腳地下床,走過去看了看。

兩張床并排着,當中有個很大的空當。

右邊是李如風,左邊是悶油瓶。

我回過頭看了看小賤。如果之前那不是夢,說話的人,到底是哪一個還是說,那真的只是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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