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歡迎光臨
歡迎光臨。
此時的賀生年正在屋宅附近的銀杏林裏。
最後一次替絜鈎取血, 他取了那毒妃的,也算是給那個不怎麽疼愛自己的娘親報了仇。其實他已不想做壞事,不想替兇鳥取血, 不想去找那些本就過得不如意t的倒黴人的晦氣,但他真心想殺了邕王妃。
那女人一身雍容華貴, 看他的眼神如看茅廁裏的蛆蟲。
王妃善毒狠辣佛口蛇心的名聲在外, 他想殺個壞女人也不錯。
銀杏林被一層隐形結界罩着,封印絜鈎的石碑前, 地上隐隐亮着一圈一圈古怪符文,是絜鈎埋下的陣, 欲借賀生年之力将和尚引入陣中, 操控和尚神志,再用和尚整日撚佛的慈悲之手, 将瘟疫遍布整座城池,屆時和尚清醒過來, 看着滿城的死屍該有多痛苦, 一代賢名被污,聖潔慈悲的佛子墜入阿鼻地獄, 多麽令人愉快的事。
大雨瓢潑一般澆灌銀杏林, 石內金線繞成的兇鳥蠢蠢欲動, 欲破封引而出,它已聞到和尚氣息, “他來了, 你去将他引到這陣法裏來,你将是安平城唯一一個活着的人。”
賀生年擡腳走入陣法中心, 他腰間的酒葫蘆随他動作晃悠,“那和尚法力無邊深不可測, 萬一你過于自信控他不住,被他反殺,豈不功虧一篑。”
石內鳥身滲出縷縷黑金之氣,穿透雨簾,圍着賀生年飄,這少年郎所言有理,它不能全然把握能操控那和尚,“你之意……”
賀生年眼睛一彎,勾出一抹邪笑,“不如上我的身,我自小是如何長大的,過得有多凄慘,你最清楚不過。我受盡欺辱打罵,活得不如一條狗,我身上的怨念一點不比旁人少,不如你借我之手,摧毀整座城池。”少年拳心緊握,桀桀低笑,“我要讓欺辱過我的人付出代價,我要他們全部去死,通通都去死。”
“好,有骨氣。”絜鈎同意了少年的意見,賀生年咬破指尖,鮮血描募石碑上絜鈎的形貌,無數道金光與黑氣層層湧入賀生年體內。
與此同時,地念菩薩發現銀杏林異動,飛去林邊,破開結界,瞧見暴雨下一身黑氣,不停散着瘟疫的賀生年。
“果然是你。”菩薩捏佛珠的手微微一顫。
賀生年大笑,雨愈發大起來,和尚手持九環禪杖,身披蓑衣,連成線的雨珠順着鬥帽沿、蓑衣翹起的邊角淌下,這次和尚沒被淋濕,賀生年的發絲卻被雨水打得淩亂,神志越發混沌,随着他一聲暴喝,體內大量黑氣沖破銀杏林,迅速朝四周蔓延而去。
家家戶戶亮起燈盞,衆人驚醒,發現滿屋子飄着黑氣,黑氣鑽入肌膚,整個人開始發熱,幹咳,肺腑內仿似有火燒一般,繼而身上長出紅斑,紅斑又慢慢擴成腐洞。
從城郊百姓到城內居民,千千萬萬人一道感染瘟疫,驚恐叫聲沖破雨夜,整個城池彌漫着驚恐死亡的之息。
“孽障,罪無可恕。”地念菩薩口中經文彙聚于手中禪杖,慈悲的手上浮滿一團殺機。
賀生年努力尋回一絲理智,一只手撤掉腰間的酒葫蘆,大喝一口裏頭摻雜銀杏的烈酒。
賀生年體內的絜鈎察覺不對,少年五髒漸漸凝凍,繼而眉眼生霜,這時,地念菩薩手中禪杖猛地朝賀生年心口襲去。
賀生年被禪杖之力撞飛一丈遠,砸到一株銀杏樹上,倒地吐出大口大口鮮血,他五髒碎裂,筋脈盡斷,身上的瘟氣逐漸枯竭。
絜鈎僅存的意念在與賀生年的意念于暗中拉扯。
“你竟服毒,你以為小小毒藥能奈我絜鈎。”
“哈哈,沒想到和尚出手這麽重,早知道就不用吞毒藥了,真苦啊。”
“你這個叛徒,陰險狡詐的叛徒。”
“你個髒東西妄想沾染我師父,死去吧。”
三日雪凝結了賀生年每一寸骨血筋脈,絜鈎之力剛好被凍結在賀生年體內,絜鈎只需趁賀生年離魂之際,離了他的身便可,不料劇毒之後是菩薩猝不及防的禪杖,那禪杖專抑邪念,絜鈎終究不敵佛力,被菩薩的禪杖震亡。
賀生年體內的絜鈎之氣全數消失,他理智徹底恢複,撐着最後一口氣艱難地朝和尚腳邊爬,手筋斷裂,仍舊努力伸手去夠和尚蓑衣下的那片衣角。
地念菩薩往日眉眼中的仁慈蕩然無存,冰冷的視線瞧着匍匐在他腳邊的少年郎。
少年郎冰涼的指尖觸到菩薩白色衣角時,他一個幻身,退避三尺。
仿似再被他碰一下,都是玷污與恥辱。
抓了一手空,賀生年的手垂在地上,他喉嚨口發出一聲悶笑,雨水澆的他有些睜不開眼,他仍努力擡頭望向仿佛在雲端和尚,啞聲道:“待來生,我幹幹淨淨的做你徒弟可好。”
“休想。”菩薩冷冷道。
臉埋進滿是銀杏葉的泥水裏,少年郎再沒擡起頭,于菩薩面前斷了氣。
地念菩薩原地盤坐,以魂力念咒,賀生年釋放了大量瘟疫,唯有他祭魂解厄經,可救一城百姓。
祭魂燃經果真奏效,無數金色佛光自菩薩體內湧出,滲入千家萬戶疫症人身上,衆人身上腐洞漸漸消失,身子漸漸回複正常溫度,而銀杏林中地念菩薩的身子越發透明,佛力生命力不斷自他體內逸出,他五識恍惚,倏而,一卷風裹着冷雨飄在菩薩耳邊。
邪煞之氣再現,“菩薩可有不舍。”
菩薩不被幹擾。
“哈哈,菩薩真是天真,從一開始便看錯了賀生年,直到他死,你竟都不曾真正了解過他。”
菩薩眉心微微一皺。
“呀,菩薩可要守心啊,燃魂之經最忌分心,一絲雜念都可能化身為魔,萬劫不複。”
菩薩身上散溢的經文仍舊飄空而去,被夜風吹去每個疫症之人身上。
黑中泛赤的霧團将趴在地上的屍體翻正,“菩薩你睜眼看看,賀生年是怎麽死的。”
地念菩薩驀地睜開眼,大雨澆灌在賀生年的屍體上,他面頰脖頸覆蓋一層厚厚霜雪。
“沒錯,三日雪。絜鈎欲引你入陣法,借用佛之手将瘟疫散布全城,是這個傻孩子替你入陣。他三日前便服下三日雪,等着與絜鈎同歸于盡。”
地念菩薩呼吸不勻,胸腔內的心髒劇烈跳動。
“你難道不曉得這孩子為何與絜鈎同流合污麽。”賀生年的鞋襪被褪去,腳心烙印一只似鴨似鳥的印痕,“因他被絜鈎下了咒啊,他若不從,血咒發作,百蟲撓心,萬蟻食髓,叫人生不如死啊。啧啧啧……”邪煞再接再厲刺激菩薩,将賀生年生前一幕幕幻在菩薩眼前。
賀生年六歲那年,冬日格外漫長,張伯死在山洞後又迎來兩場雪。
第三場大雪,天氣奇冷,整個安平城植株被凍死,一片枯槁,雪持續了七日,城內存糧用盡,大雪封路,救援的糧草運不來城,無數百姓挨餓受凍。六歲的小乞兒賀生年自然逃不過那場天災。
他餓得筋疲力盡,拖着瘦弱的身子去銀杏林挖草根吃,可惜沒挖到,他渾身無力,滿是凍瘡的手扶着一塊石碑休息,血絲滲入石碑上,最終饑寒交迫的小童倒在雪林。
封印在石碑中的絜鈎,聞人血腥之息複蘇,一道滄桑的聲音飄進小賀生年的耳朵裏,“日後替我尋鮮血,我救你性命,給你吃食,要不要與我結咒。”
求生的本能讓賀生年點頭,他睫毛微顫,打眼縫裏瞧見石內一只似鴨似鳥的怪物在發光。
“哎,你讓一個失怙的幼童如何在這兇殘的世道上過活,他有多艱難才活下來,而你這個師父卻将他逼死。”
地念菩薩只覺胸腔賭了一口氣,左眼隐隐作痛。
眼前的畫面仍在繼續,是賀生年坐在小屋的馬紮上編織一件蓑衣,蓑草割破他的手指,他吸幹手上的血繼續穿葉引線,孤兀念叨着,“那和尚總是被淋,給他做件避雨的蓑衣,以後再淋不着了。”
做好的蓑衣放到老糊塗腳邊,“和尚要來,就給他。”
菩薩氣血不穩,邪煞之氣仍在煽風點火,“你瞧瞧你的好徒兒臨死前都在護你,為你着想,你是如何報答他的,哎,那孩子死前得有多絕望,死不瞑目啊。”
邪煞營造的幻景已消失,地念菩薩眼前卻自動浮現一幀幀畫面,從與少年郎益安堂門口初識那句“你衣裳真白”到後來相處的點點滴滴,最後畫面停格在少年郎用盡全力匍匐到他腳邊,欲抓他袍角的那一瞬。
“待來生,我幹幹淨淨的做你徒弟可好。”
“休想。”
地念菩薩心念被破,左眼淌下一滴淚,一縷邪煞之氣鑽入他的左瞳,茶色的清眸轉瞬成一片血紅,邪煞之氣游遍全身。
他本是走向t凡塵渡厄的佛,不料被一個少年郎所困,成了身不由己的魔。
不舍衆生,不住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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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不語小院的海棠樹下,地念菩薩将這個故事講完,端起桌上已涼卻的茶,輕抿一口,“便是這樣,我被邪煞操控,做了邪煞的傀儡。”
三三聽完這個故事,心裏不舒坦,怪不得菩薩行為亦正亦邪,他唯有一只眼瞳變紅,便是還有自己的理智,但邪煞之力過于強大,僅有理智怕是占不到上風,他又不得不遵從邪煞之意,于是半面佛半面魔。
當年他祭魂除疫,本應圓寂,想來是邪煞之氣護住他心脈,留了他一條命。
阿扶端起桌上的茶盞,也不喝,指尖靜靜摩挲着盞沿,“邪煞最擅窺人心,見縫插針無孔不入,菩薩被邪煞盯上,算是命裏天劫。”
“阿彌陀佛,卻是我的劫。”
後來,地念菩薩去地府尋賀生年魂魄,自《魂典》內瞧見少年郎‘自絕生息魂消魄死’的一行字,他的心結便越發不可收拾。
他将賀生年的屍骨埋在銀杏林裏,翌年,新墳頭長出一茬草,每次他去看他時,那草便搖啊搖啊,即便沒風,也會搖啊搖,如手一般輕柔蹭着他潔白的僧袍。
每次站在賀生前墳冢前,他便想,哪怕他應了少年郎臨死前的期許,回一個好字也成,他也不會自絕生息魂消魄散,是他親手扼殺了少年黑暗心谷裏抽出的那朵向陽之芽,他被自責愧疚深深折磨。邪煞說的對,那孩子死前得有多絕望。
後來他替邪煞暗中辦了不少事,甚至殺了不少人,每當理智回歸之時,那件蓑衣便自動套上他的身,天空便又落雨,他又一次淪陷。
“那件蓑衣便是我的心魔,心魔不除,我永無自由。”地念菩薩說完,擡手打個哈欠,“故事講完了,我困了,要去休息了,兩位好夢。”
三三被地念菩薩的故事講得睡意全無,霄大特意做了些點心端上桌,三三吃着糕點反複回味着菩薩的故事,倏然注意到小邕王的姓氏。
賀氏乃當今盛國皇族姓氏,賀靖宇那個名字也有些耳熟,想到去花滿樓自參先生嘴裏亦聽過這個名字,當時參先生講的是盛國開國皇帝賀靖宇後宮秘史,傳聞盛太祖賀靖宇将姜國暴君斬殺,平定內亂一統中原,以仁道治國,減免賦稅大開科舉,除佞任賢,讓百姓得以休養生息,是個可載入史冊的明君,又因他生得俊朗,無數重臣之女欲入宮伴君側,賀靖宇雖後妃不少,但獨寵年妃,終生護年妃周全,不曾讓年妃受過什麽委屈,且生同寝,死同棺。
她問阿扶,“那個賀靖宇不會是盛太祖吧。”
“沒錯。正是天燼國師護佑五百餘年的盛國的開國皇帝。”阿扶通識凡界歷史,給人講敘,“中州腹地,姜梁兩國交戰多年,姜國險勝,成中州霸主,但大戰之後實力卻遠不如前,姜國皇帝自命不凡認為自己乃天選之子一統中州,驕傲自大奢靡無度,親佞遠賢,耽于美色,整日酒池肉林,衆節度使紛紛叛變自立為王,賀氏于一衆節度使中頗有威望,安平城百姓染疫,賀氏不曾為求自保棄城而去,尤其小邕王不懼感染親自安撫染了疫症的百姓,深得民心,得百姓擁護。在那個溫飽難填的年頭,不少兵将百姓聞小邕王賢明而來,得民心者得天下,最終賀靖宇推翻暴政王朝,建立大盛國。明君難求,天族滿意盛太祖德行,見凡界仍有邪術師慫恿小國皇帝攪戰事,欲毀盛國根基,擾百姓不寧,便派仙使下凡護佑盛國,那個仙使便是茱萸上境,菩須師祖座下弟子天燼,大盛國又在天燼國師的護佑下,數百年無戰事,海清河晏,時和歲豐,綿續太平盛世。”
阿扶見茶有些涼了,以神力加熱,這才遞到三三手中,三三捧着熱茶看天上繁星,“原來如此,天燼國師與賀靖宇竟相識,原來賜天燼先斬後奏“玉褫令牌”的皇帝正是賀靖宇。看來冥冥之中,似有引線,将一些人一些事串聯到一處。”
天上繁星交錯,連成無數個天機,又似一盤深奧難測的棋局,三三想,地念菩薩一早被邪煞盯上,才有了安平城他過不去的劫,他何嘗不是邪煞的一枚棋子,身在局中的菩薩該如何破局。
半面佛半面魔一面救人一面殺人跟個的神經病似得,這可不成,早晚有一面要贏。
她希望贏的那面不是魔。
阿扶似猜到對方心裏所想,搖頭嘆息,“菩薩何等聰慧,他為何從來不與心魔拼個你死我活,因他清楚,心裏的兩個自己一旦徹底撕扯,心魔是穩贏的那一個。”
所以,地念菩薩方選擇與心魔“和平”相處,只要一絲理智尚在,他便沒有徹底淪為邪煞的傀儡,再做壞事之時放些水,留些分寸。若與心魔奪身,心魔必贏,他才是萬劫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