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歡迎光臨
歡迎光臨。
地念菩薩沒說何時離開, 三三也不敢轟菩薩走,想到對方乃半佛半魔的危險人物,擔心哪根神經不對付, 誤傷無辜房客,于是又往客棧門口挂上打烊的牌子。
她曾問阿扶, 為何不直接将菩薩鎮壓拘住。阿扶道解決地念菩薩并非很難, 而是菩薩滿身邪煞,甚至将邪煞之氣埋入心脈魂魄, 随他身亡魂散,心脈魂魄內的邪煞溢出, 會如當年安平城賀生年散瘟疫那般将邪煞散布整個晏郡, 屆時晏郡百姓受不住深重的邪煞之氣,将淪為魔物。
如今菩薩按兵不動最好, 且看他到底要做什麽。
隔壁的方老板正好出來遛鳥,瞧見隔壁的三三正望着門口打烊的牌子沉思, 他十分不理解, 走進道:“三三啊,你是掙錢掙膩了不成, 三天兩頭打烊。”
三三嘆口氣, 負手說:“沒辦法, 阿扶心疼我,怕我累着, 讓我多休息。”
方老板拎着鳥走開, 啧啧搖頭,“愛而不藏, 自取其亡。”
子不語除了地念菩薩,還有一個白嫖的虛空。
老鳳凰自從跟敖四打西海回來後, 一直白嫖在子不語,鳳凰近來迷上聽書,子不語客棧裏睡到大中午,白蹭一頓午膳後,便去花滿樓聽參先生講情情愛愛風花雪月,聽困了便回來睡覺,日子過得逍遙快活。
這日,天上烏雲深重,阿扶正在子不語幫三三剝花生,霄大說今晚要做花生醬,重蕪登門來報,今早于瀛洲發現一名三陽男童,又先一步被殺了。
阿扶手心的花生豆從指縫落到簸箕裏,又扔了指尖花生皮道:“先不找了,菩薩追得緊,多找到一個多死一個。”
重蕪退去後,三三擰眉說:“菩薩既然告訴我們化去龍子邪煞之氣的法子,又搶在咱們前頭殺人,這是何意?”
是出自邪煞本意的嚣張挑釁,還是尚有理智的菩薩暗中釋放什麽消息。
阿扶沉吟道:“他既獻出祛除蠢龍身上邪煞之氣的法子,必有他的道理,絕非為了單純的殺幾個人。”
菩薩的心思深似海,實在難猜,三三這頭正想着,菩薩一身白衣、手挂佛珠打二樓下來,見對坐桌前剝花生的小情侶,笑了笑,“想喝冬瓜白玉湯,勞煩掌櫃的。”
小重陽出門買排骨,客棧打烊沒生意,小鳥整日窩在海棠樹上看小黃書,店裏暫時沒人使喚,三三起身朝菩薩說一聲好咧,親自去後院廚房吩咐霄大煮湯。
小鳥難得沒窩樹上嘎嘎笑,而是趴在海棠井邊往裏張望,耳朵時不時貼井口邊聽什麽。
“猥猥瑣瑣幹什麽呢。”
“啊姐姐。”綠俏直起身,指着井口,“這幾日我依稀聽到井口時不時傳來呻、吟聲,巧姬也好久不飄了,我懷疑女鬼病了。”
三三走去井口邊,朝裏喊了幾聲,得不到回應。
她跟小鳥捏了個避水的結界球,幹脆下井去瞧個究竟。
這是三三頭一次下井,井不算深,方方正正的井壁上生有綠苔,綠苔下隐有符文,下頭倒是寬敞,井底下可見一方半透明陰陽八卦陣,巧姬飄在水上倚着井壁,渾身散着淡淡綠茫。
見兩人下來,巧姬扒開擋眼的發絲,掀開虛弱的眼皮,“掌櫃的,小鳥,你們怎麽下來了。”
“你怎麽了?”三三問。
小鳥探人額心溫度,嗯,跟往常一樣,冷飕飕的。
“掌櫃的不用擔心,我只是快要生了。”
……結球t內的三三小鳥雙雙沉默,不禁朝女鬼又大了一圈的肚子上瞄。
女鬼生子,懷有不知幾百年身孕的女鬼誕子,聽上去有點荒誕。
“誰能給鬼接生啊。”三三打算提前準備。
先前墨饕餮來襲,險些要了她的命,還好被打井口驀地飄出的巧姬吓退,此恩大于天,她不能讓恩鬼有事。
“我不用接生,時辰一到就跟放屁一樣将娃娃放出來就成。”
……三三小鳥又面面相觑。
女鬼誕子聽上去頗輕松。
“井裏陰寒,掌櫃的你們還是上去吧。我這沒事。”巧姬人虛虛的,但比劃個耶的手勢,再加上瘆人的一笑,三三小鳥雙雙有離開的沖動。
兩姐妹心理與行動一致,雙雙飄出海棠井。
腳剛落地,綠俏大叫一聲:“巧姬水裏誕鬼娃,那井水還能喝麽。”
三三還未開口,井底飄出顫巍巍的女鬼聲:“放心,幹淨得很,我巧姬誕子可淨化水中雜質濁污,放一萬個心。”
巧姬在井裏住了數百年,客棧井裏的水質從沒問題,巧姬又不是坑人的鬼,說的話自然可信,三三轉腳進廚房吩咐霄大煮冬瓜白玉湯。
一刻鐘後,菩薩喝上鮮嫩熱乎的湯羹。那頭菩薩喝湯,三三與阿扶繼續剝起花生,随口聊着巧姬将誕子的奇事,三三還想着給巧姬的鬼娃起個霸氣的名字。
菩薩靜靜聽着,靜靜咽下最後一口湯,小重陽和重蕪同時進門。一人手中拎排骨,一人手中端密函。
重蕪将密函呈給阿扶,阿扶瞥一眼內容,面色不佳吩咐小鳥,“勞煩立刻給虛空帶信,速回客棧。”
小鳥登時化作一尾翠鳥,呼啦啦飛出門外,去花滿樓找鳳凰。
三三見人面色不虞,歪頭問:“發生何事。”
阿扶手中密函轉給三三看。
三三看後,阖上,一臉鬧心。
又是那頭蠢龍,上次離開客棧以為去哪消氣去了,果真消氣去了,敖四消氣的方式與衆不同,竟跑去天宮擎德真君府鬧事打架,說二愣子真君配不上他三姐,捎帶将天君的叔叔,替真君向西海求婚的菩須師祖也罵進去。天族仙将容不得龍子如此嚣張,欲給人一些教訓,龍殿下也是出息,一人單挑八十天将,雙方皆受傷,與龍殿打鬥中,有天将發現龍殿身上出現邪髓印,于是天君着人将龍殿拿下。
邪髓印一事非同小可,龍殿母後曾有恩神尊,敖四又是扶顏上神擔保姻緣之人,天君請神尊速回天宮議事。
菩薩在客棧,阿扶不放心,速招老鳳凰回來。那鳳凰雖缺德,但靈力高深,鳳凰鎮宅,菩薩應該不會作妖。
虛空罵罵咧咧回來,阿扶直言眼下有事要離開客棧,客棧及整個客棧裏的人的安危全交由他,要他務必守好。
化身糙漢子的虛空,灌下一大壺涼茶,擡袖抹一把胡茬說:“還以為什麽天大的事,有我在,保證客棧不會少一片瓦。”
阿扶眸底的肅色稍淡,瞧一眼三三,“萬事小心。”然後走出子不語。
菩薩仍坐在一樓大堂的椅子上靜靜念經,虛空瞧和尚無異常,擡手打個哈欠抱怨道阿扶叫他回來的真不是時候,花滿樓的參先生近日講的是可染上神歷劫的情事,那紅鸾仙子被他逼得入了魔,他去魔界溫池尋仙子,仙子正與魔界一群美男群浴……
虛空仰頭,捂鼻子,“哎呦不行不行了,我要流鼻血了。”
三三:“可染上神?可是除了那個誰之外的另一尊神。”
“可不就是他。”虛空果真淌了兩滴鼻血,拿帕子擦幹淨後,吸吸鼻子,“參先生真是個人才,他講的好多內容确有其事,神明的情事他竟打聽的那麽清楚。”
說完,又淌了兩滴鼻血。
三三關切道:“姐……”對着那一臉絡腮胡實在喊不出姐姐倆字,改口道:“前輩你怎麽了?”
“沒事,參茶喝多了,又熬夜上火,我先去樓上補個覺。”虛空說完抻着雙臂上樓去了。
虛空踢開寝屋的門,只覺口幹舌燥,又去窗下小桌上倒了一盞涼茶喝,火氣還是消不下去,嘴裏嘀咕着要是有人跟他打一架幫他洩洩火就好了。
驀地窗外一抹靛藍色身影吸引他的注意。
“蘇湛。”
便是這貨給天燼“湛雪”茶,讨回天殘卷,耍了整個客棧的人。看他不打掉他兩顆門牙。
虛空化作一線金光,自窗口飛出,落在熙攘熱鬧的街頭,人群中已尋不見那抹藍。
正納悶自己看錯時,旁側的一個小巷子裏出現蘇湛的身影。虛空勒緊褲腰帶朝安靜的小巷子走去。
“種茶的小子,現在跪下給姥姥我磕三個響頭,我就不揍你了。”
玉樹臨風的蘇湛,手中握着一支半開的綠茶,朝他淡淡一笑,轉身入了旁側的小院子。
嘿,挺嚣張。老鳳凰跟進去。走入貼着福字的小木門,迎面撲來一陣白霧。
小小霧瘴,虛空甩袖散開。
原來裏頭不止有蘇湛,還有三眼和尚和天燼國師,一并站在一株生着潔白花苞的玉蘭樹下。
虛空招呼來不及打,腳下傳來微顫,地上陣光紋路明明滅滅,他呵一聲,原是故意讓蘇湛引他來此。
“你們三個癟三,這破陣能困得住姥姥我。”虛空揩鼻涕罵道。
天燼揚聲:“自然困不住,但困一炷香的時辰沒問題。”
此時同時,子不語客棧內,坐在一樓廳堂桌角的菩薩終于起身,直朝後院的海棠井而去。一掌佛力鎮在井口,井底驀地傳來痛呼聲,緊跟着巧姬直接被震出井口,一身濕衣捂着高高隆起的肚腹,斜着腳落在地上。
聽到動靜,三三連同一衆店小二追過來。
菩薩撚着佛珠笑道:“美人玉,僞做女鬼可好玩?”
菩薩又施出一掌真氣,擊中巧姬肚腹,巧姬被拍飛倒地,唇角淌出一口綠汪汪的血。
三三趕忙飛到女鬼身邊,抱住巧姬的肩膀,巧姬抓着三三的手,獰着眉眼道:“掌櫃的,菩薩是沖我而來,你快躲遠點。”
三三方才聽菩薩叫巧姬美人玉。
美人玉,莫不是天燼國師冒險入滇國秘境帶出的奇玉。
天燼的識海內,他只帶出尾指大小一塊,便用那麽一小丁點碎玉破了滇國三萬活屍大軍,可見美人玉的厲害。
那般厲害的美人玉竟僞裝成女鬼,藏匿人界客棧後院的海棠井內,定有玄秘蹊跷。菩薩為美人玉而來,絕非善意。
三三當即伸開雙臂,将巧姬護在身後。
咔的一聲驚雷劈在海棠樹下,緊跟着天空下起瓢潑大雨,打得海棠樹上的花兒簌簌墜落,地念菩薩身上的潔白僧袍瞬間幻做一身棕黑蓑衣,菩薩一只瞳孔是清澈的茶色,一只瞳孔赤紅混沌,似勾魂的死神。他直勾勾盯着不怕死的三三,“你這石頭求死,我成全你。
腕間一粒佛珠彈去,眨眼已到三三身前,速度之快,完全讓人反應不過來,好在佛珠殺力擊在三三心口之時,她發髻上的赤傘簪自行撐開,替三三擋下佛珠,不料佛珠殺力強悍,冥府寶器赤傘簪傘面被直接穿透,三三險險躲過朝她身上襲來的佛珠。佛珠将牆體穿透後,滾落在廳堂的地板上。
此乃必死殺招,若非赤傘簪護持,三三此刻輕則回了冥府,重則魂消魄散。
菩薩一枚珠子不中,又朝三三發起第二枚。
一重綠影閃過,綠俏一聲痛呼,為三三擋去襲來的佛珠,一身翠色的小鳥輕飄飄墜地,胸口已被佛珠穿透,三三将翠影接住,綠俏唇角淌血,雙眸迷蒙,弱弱喊了一聲姐姐,随後暈過去。
一道虛虛鳥影打綠俏身上浮起,那是小鳥的靈魄,和尚出手斃命,三三當即撐出一道魂界,罩住小鳥四散的魂靈。
一只頭顱般小大的鐵勺,打着回旋猛地朝菩薩後腦勺襲去,大鐵勺碰到菩薩之前被一道卍字金光阻擋,霄大扔出鐵勺後,威武的身形一動,護在三三綠俏和巧姬身前,他塊頭大,将三人幾乎全數擋住,一向膽小怯懦的他頭一次如此勇敢,直面殺機裹身的菩薩,“不許傷害……她們。”
菩薩唇角勾出一抹笑,指尖又重新撚起佛珠,“一個個急着求死,我讓你們去地府團圓。”
手中佛珠朝霄大襲去的瞬間,一直暗中打顫的小重陽猛地撲跪在菩薩腳邊,他緊緊抓住和尚滴雨的蓑衣,聲音裏含着顫抖,“菩薩曾答應圓我一願,我願客棧的每個人平安,每個人平安,每個人……”
小重陽雖不知菩薩為何突然變身似魔,但先前自掌櫃口中得知這菩t薩亦正亦邪,半佛半魔。半佛也是佛,只要是佛,心中定有慈悲念力,他願一試。
那粒懸着赤金光暈的佛珠,懸在菩薩指尖,菩薩茶色瞳眸微微顫動,時間仿似停止,暴雨擊在每個人身上,衆人屏息而待,命懸一線。
本是暴雨的天際驀地閃出一道銀光,裹着強悍的神息,似歸鄉之箭朝這方小院而來。菩薩收回佛珠,念一聲阿彌陀佛,赤金光暈湧上那件蓑衣,菩薩轉瞬消失。
下一瞬,阿扶一身箬衣飄揚,落在客棧小院。滿穹的雷雨消失,晏郡城池四方天際,圍裹着的鉛色霧瘴淡去,金色天光破雲而來。
“阿扶,你快救救綠俏,她魂靈快散了。”三三竭力撐住的魂界将崩,裏頭小鳥的魂識越發稀薄。
阿扶方彎身查探綠俏情況,身後的巧姬猝然捂着肚子痛嚎,發絲一縷一縷攤倒地上,她濕潤的裙下淌出綠瑩瑩一灘水,痛吟道:“孩子……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