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Chapter107
Chapter107
在那之後的大半個下午,徐祎都在蹦床上練習,許知霖偶爾瞄一眼,覺得比較無趣。
他肯定不會選擇這種練法,他喜歡練一項,再練另一項,好幾項輪着練,等練得差不多了,就下課了。
徐祎卯足了勁,全憑感覺往上蹦,向後空翻、轉體、再落入海綿坑。
方文放心不下,沒一會兒就折回去指導徐祎,發現他人在、動作在、姿勢也在,就是魂不在。
方文斥道:“你再這種态度,就不要練了。”
“……”徐祎假裝沒聽到。
“行,既然你不聽我說,那你就自己練。”方文很不滿意徐祎這種态度,扭頭就走。
徐祎心道,春節之前再練不好,就別練了,練了也是白費力氣。放到國際賽場上毫無難度優勢可言,現在質量下降,萬一連決賽都進不了……還練什麽?還比什麽?都不适合上難度,幹脆轉回單項算了,好歹跳馬還有機會。
隊裏能取代我的人,多得是吧!
下課後,徐祎和許知霖去吃飯,從去食堂的路上、到回宿舍,他一句話都沒說。許知霖看着他,神情潰散、目光呆滞,跟失魂了沒什麽區別。
至于嗎?許知霖心道,就算自由操難度還沒穩住,好歹也是隊裏并列第二人,跳馬還是第一人呢,連單杠都是第三人,怎麽跟被判了死刑一樣?
徐祎去洗澡的時候,電話響了,許知霖沒幫他接;十五分鐘後,電話又響了,許知霖只能敲浴室門,催徐祎快點,徐祎卻讓許知霖幫他接。
“阿姨晚上好。”許知霖道。
電話那邊的周岚說:“是知霖啊,徐祎在洗澡嗎?怎麽這麽久還沒出來?”
“我也不知道,他說‘快了’。”
周岚溫聲道:“你們最近訓練很累嗎?徐祎快一個月沒給家裏打電話了,我以為你們被收手機了。”
許知霖斟酌了下,說:“沒有。我們的訓練量是比之前大,但能接受。”
周岚心想,徐祎可能是訓練上遇到什麽困難,不願意跟家裏人說,就一直沒給他們打電話;現在連洗澡都要花這麽長時間,大概真的出了問題。
她問道:“你們在練新動作嗎?”
“嗯,在練。”
“徐祎練得怎麽樣?”周岚問,“他沒跟我們說,阿姨想問問你。”
這我要怎麽說啊?許知霖心道,說好也不是、不好也不是,他覺得好,或許徐祎不這樣覺得,當然讓徐祎自己回答最合适。
就在許知霖糾結的時候,徐祎出來了,許知霖連忙把手機塞到他手裏,溜進浴室洗澡。
“兒子啊。”周岚道。
“嗯。”徐祎無精打采地應了一聲。
“最近練得怎麽樣?”周岚期待道,她想,徐祎會像小時候那樣,興奮地跟她說自己又學了什麽新動作。
“還行吧。”徐祎極為敷衍地應道。
周岚一聽,心中頓時打了個問號,以往徐祎絕對不會出現“還行吧”這種模棱兩可的詞語,她道:“是不是遇到困難了?”
徐祎原本在浴室裏拼命用水澆自己的頭,清醒了點兒,周岚這樣一問,他覺得非常煩躁:“沒有,媽我困了,你和爸早點休息吧。”
說完,他匆匆挂了電話。
周岚聽到“嘟、嘟”的聲音,愣了好幾秒,等她反應過來再回撥,徐祎竟然關機了。周岚覺得不對勁,按了許知霖的號碼,結果被挂斷。
周岚在客廳裏來回踱步,心焦不已,徐永興問道:“怎麽了?不是給兒子打電話嗎?這麽快說完了?”
周岚又急又擔心道:“你都不知道,剛剛他洗澡洗了快二十分鐘才出來,語氣聽上去就不好,我問他是不是遇到困難,他馬上就挂電話挂了。”
徐永興皺眉道:“再打呗。”
“關機了。”周岚說,“給知霖打,馬上被挂斷了。”
徐永興:“你給方導打個電話問問?”
周岚:“這麽晚了,不好吧?”
“你要不要去北京看看?”徐永興說,“要是你真的不放心的話。”
“也不成,徐祎都不願意跟我說話,哪還願意見我。”周岚心神不定,搓着手掌走來走去。
徐永興想了想,說:“你給知霖發個微信不就得了,他肯定能看見。”
周岚一拍額頭,道:“你說得有道理,我再問問。”
許知霖回到床上,沒發現徐祎幫他接過電話,倒是周岚給他發了微信,問的是徐祎的事情。
許知霖為難死了,肯定是徐祎不願意好好說話,周岚擔心徐祎,所以才會給他發微信。
周岚:徐祎是不是被批評了?
許知霖看了眼徐祎,發現徐祎也在看着他,他尋思着要怎麽回答。
“徐祎。”許知霖喊了一聲。
徐祎已經很久沒有聽過許知霖這樣喊他了,除了他們剛認識的時候。
本來徐祎剛進省隊的時候,許知霖就是直呼他的名字。後來,姜城教育許知霖,說他沒點當師兄的樣子,他才改了稱呼。
“幹嘛?”徐祎別過頭,應道。
許知霖見徐祎幾乎一整天都是這種态度,心中已有些不滿:“跟我說話你就看着我,你扭頭是什麽意思?”
徐祎滿不在乎道:“有話就說,我要睡覺了。”
許知霖剛壓下去沒半天的火氣,又被徐祎點着了,他估計自己是瘋了,才會跟徐祎一樣暴躁。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練得爛透了,才這副樣子?”許知霖故意刺激道,“怎麽?給我看嗎?”
“我練得好不好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有!”徐祎很不耐煩地回道,“又不是你摔、又不是你扶地,跟你有什麽關系?”
許知霖最讨厭徐祎對他說“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有這種話”,聽着就來氣。
“是不是我也摔了、我也扶地了,才跟你有關系?”許知霖嗆道,“你天天像吃火/藥了一樣,就能練好?就不會失誤?自己動作出問題了不想辦法解決還自暴自棄,優勢劣勢根本沒看清楚就在那兒悲觀,天塌下來了嗎?啊?”
我才沒有自暴自棄,徐祎心中憤憤不平道,誰要自暴自棄?傻子才自暴自棄呢。徐祎抓着被子,緊緊握住拳頭,竭力忍耐着,想着許知霖會就此住口。
“昨天一個樣,今天又一個樣,翻臉比翻書還快,以前說得倒好聽,都不知道說給誰聽。”許知霖繼續道,“心思都沒擺正,摔幾次就以為自己要完蛋了,幼稚!”
聽着許知霖沒完沒了地侮辱自己,徐祎沒忍住,沖到他面前,漲紅着臉,死命扯着他的衣領道:“你再說一遍?”
許知霖也受不了了,徐祎一開年就這個樣子,本想着昨天的隊測還能激勵他,現在倒像把他逼到絕路一樣。
許知霖冷笑,死死盯着徐祎的雙眼,一字一頓、大聲道:“我說你,自暴自棄,測出來的成績,跟沒測一樣。”
徐祎拼命咬緊牙關,想起自己昨天的全能和自由操第三、跳馬第一、單杠第二,看着許知霖嘲諷般的眼神,擡手甩了他一巴掌。
許知霖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的臉頰,猶不住口:“打啊、繼續打啊,你有本事打我你沒本事把動作練好?你連F組的動作都練不好你練什麽團三周?還想繼續扶地嗎?”
徐祎擡手作勢再打,卻被許知霖扣住腕骨:“怎麽?還沒醒?需不需要我再跟你說點別的?”
徐祎看着許知霖紅腫的左頰,想起他幾天前練單杠的時候,因為過于近杠,整張臉差點砸在杠子上,還好他反應快,及時抓住杠子,才沒出現意外,不過額頭擦破了皮。而自己不過是失誤了幾次,就這個樣子……
“你愛練不練,沒人逼你。”許知霖兇狠道,“以為發個脾氣就能練好,這麽多年了一點長進都沒有。”
才不是、才沒有,明明之前你還誇我有進步、還誇我聰明,現在又罵我,你是不是一開始就在騙我?既然你不看好我,為什麽要跟我說想和我一起去東京?為什麽要跟我說一起站上領獎臺?
你就是看不起我,徐祎心裏沮喪道,你每次隊測,都是四項第一,自然覺得奧運會名額來得容易,明明不是這樣的……根本不是這樣的……
“你一直都在騙我。”徐祎咬牙切齒道,“你根本就是看不起我。”
“我為什麽要看得起一個連自己都看不起的人?”許知霖反唇相譏道,“他根本就不值得我尊重!”
“所以你覺得自己很了不起?所以你就可以看低別人?”徐祎不依不饒道。
“徐祎,拜托你搞清楚,是誰看低誰?你有多少能力你自己不知道嗎?還是我這麽說兩句就讓你覺得自己很難受很沒用很沒志氣?”
“……”徐祎一時語塞。
“盲目悲觀,說的就是你這種人。”許知霖道,“成績比不上你的人多得是呢,身在福中不知福,要是人人像你這樣,都不練得了,省得失誤了就埋怨着埋怨那的。”
徐祎黑着一張臉,瞪着許知霖,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
“沒話說就睡覺,別影響我明天的精神。”
許知霖推了徐祎一把,徐祎恍恍惚惚的,也沒穩住,差點摔下床,還是許知霖拉住了他。
這是兩人相識以來發生的最激烈的争吵,很多時候,在教練面前,徐祎都是一個好隊員,聽話、上進,讓教練很放心。
唯獨許知霖、只有許知霖,說的話字字誅心,讓他無話可說。
過往鼓勵的、期待的、關心的、安慰的,在此刻似乎全化為泡影,如同一個虛構的夢,許知霖或許從未在徐祎生命裏出現過。
沒有優秀的師兄、沒有手把手的指導,沒有在他害團體丢金時那個把他護在身後的高瘦身軀,沒有在他比賽結束後溫暖的擁抱,也沒有在他腳抽筋的時候替他敷冰的雙手……
徐祎躺在床上,流下兩行淚,許知霖說得對,他就是在自暴自棄,他就是跟自己過不去。
可那又怎麽樣?我能怎麽辦?
許知霖躺在床上,簡單地給周岚回了話:阿姨,訓練遇到困難是正常的,可能小師弟想着練好了再跟您說,您別太擔心,再給他多一些時間,就能出效果了,晚安。
周岚:好的,謝謝你。
許知霖摸着自己的臉,還是有點兒疼。徐祎這一掌用的是死勁,估計是真刺激到他了,許知霖差點被他打懵。
徐祎沒睡着,一直在想自己沒有自暴自棄,許知霖是在胡說八道、胡言亂語。他早就看不起我了吧,徐祎心道,他肯定特別看不起我,世錦賽拿了這麽多獎牌,就是了不起;他肯定特別不屑,換作他,肯定早就練出來了。
徐祎想着很多有的沒的,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徐祎的臉還是像鍋底一樣黑,他看着許知霖,發現許知霖似乎也沒睡好,眼底泛起一層淺淺的黯黑陰影。
許知霖頭天晚上罵徐祎罵得狠了,早上卻跟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該一起出門就一起出門、一起吃早餐就一起吃早餐,絲毫不介意徐祎哀怨的眼神。
方文見到他倆,問:“怎麽精神狀态這麽差?”
許知霖走到方文身側,在他耳邊小聲地說了句什麽,方文說:“今天能繼續嗎?”
許知霖道:“可以,控制一下訓練量就行。”
“你的臉怎麽了?好像腫了?”方文又問。
許知霖随口胡扯:“水腫。”
“我還以為你自虐呢。”方文打趣道。
許知霖看了眼徐祎,刻意道:“誰沒事自虐,還打自己的臉啊?”
“那不然怎麽着?”
“當然是只要練不死,就往死裏練。”
“你要是敢往死裏練,我就把你往死裏揍。”方文恐吓道,“訓練去。”
許知霖笑嘻嘻地走開了。
“徐祎。”方文說,“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嗎?”
“方導,我沒事,我也去訓練了。”徐祎轉身就走。
“你站住。”方文命令道。
徐祎的腳步一滞。
方文:“你先看看組裏的其他人是怎麽練的。”
徐祎不是很情願,但方文開口,他不得不聽,只能很別扭地去看其他組員訓練。他下意識地走到雙杠旁,看許知霖做準備,後者不知道是怎麽了,在杠上的幾個倒立全部失敗。
許知霖調整了十來秒,重新上杠,結果還是不行,他果斷地從雙杠場地走到單杠場地。
徐祎還看了聶文軒和趙鵬的訓練情況,雖然他們的成績不如徐祎,但态度很端正,尤其是聶文軒,被陳敬指出錯誤後便樂呵呵地改正。
不知怎地,徐祎又想起許知霖,每次方文說他有哪裏做得不好,他都嬉皮笑臉地改正,很快就能改好。
這樣的許知霖,一點都不讓徐祎讨厭;這樣的許知霖,徐祎很喜歡。
有年齡比我大的、也有比我小的,為什麽他們都能好好練?我就不能?徐祎心道,師兄說得對,我就是說得好聽,卻沒有行動,我有什麽資格跟他争論?
徐祎轉身跑去找方文,讓他指導自己訓練。
“想清楚了?”方文問徐祎。
“嗯。”徐祎不帶半分猶豫地點頭。
“不準再有下次。”方文強硬要求道,“再有下次,我不但要帶你去看心理醫生,我還不會教你任何新的內容,讓你想練也練不了。”
“知道了。”徐祎大力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