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06.紅牛罐
第 6 章 06.紅牛罐
“這回想起來了,不好意思,記性有點差。”
男人的眼睛裏沒了剛才迷茫和困惑,又恢複昨天那帶着鈎子似的狐媚模樣,不怎麽正經地看着顏航笑。
“我現在明白你是怎麽把鐵鍋燒穿的了。”顏航依然沒什麽表情。
他還是覺得這人在演。
正常人忘關火是有可能的,但是隔了一晚上就能把頭天見過的人給忘了不多見。
“小酷哥,理解一下,記憶這東西對我來說是個奢侈品,我還能記住你昨天摸了我屁股就已經很不容易了。”傻逼笑了。
“以後,你跟我的對話裏,禁止出現屁股這個詞。”顏航說完,自己先頓了下,“你當我沒說,我和你沒那麽多以後。”
“這麽絕情幹什麽?”男人笑了,“不知道還以為咱倆談過分了呢。”
顏航嘴角抽搐,決定結束這場無聊的嘴炮,他切入正題:“你在找什麽,你家不是就住在九堡鋪?”
“是啊。”男人歪歪頭,把發絲甩到肩膀後,轉過臉看了眼街口,憤憤道:“原本我在這個街角放了個塑料瓶子當路标 ,看見就該右轉來着,結果不知道被哪個手欠的傻逼拿走了。”
顏航突然就被罵了。
還沒法還嘴。
很窩囊。
“行了,我帶你回去。”顏航皺了下眉,扔路标這事因他而起,還是得管,不算管閑事折壽的範疇。
“你還記得我家在哪嗎,用不用告訴你門牌號。”男人笑笑。
“不用,跟你的記憶力比的話,我應該能算個神童。”顏航把傘再次塞回男人手裏,拎起地上買點菜,“跟着我。”
“一起打傘。”長發男人追在他身後。
“不用了。”顏航擺手,“你這平行四邊形傘擋住你都算勉強了,站不下兩個人,別為難它。”
長發男人笑了會,說:“你對我這傘挺大個怨氣啊。”
“我主要是對你怨氣大。”顏航瞥他一眼,單手把兜帽帶上。
雨已經比剛才小多了,但還是沒停。
“講不講理小酷哥,明明是你捏我——”男人在顏航殺人的目光中及時頓住話,朝他笑了下,絲滑換了話題,“我還覺得我這傘很有設計感呢。”
“是,跟藝術館大師設計的似的,看不懂,也沒用。”顏航說。
男人被他逗得笑了兩聲,收起傘,跟他并肩走着,“你真的很有意思,我說。”
顏航沒說話,悶聲帶路。
他不是特別愛說話,大部分時間都冷着臉,還很動不動就一臉煩,也不知道有意思的點在哪。
“你放心,我下次見你不會忘了,我給你記本上。”男人說。
“記吧,我叫李大強。”顏航說。
男人又笑了會,這人好像笑點不高。
正好走到路口,這男人好像缺了認路的那根弦兒,傻不連天就朝着北面走,顏航喂喂兩聲,伸手拎着他後腰上的衣裳,把人抓回來了。
衣服繃緊,很細的腰。
“你是一點路不認啊。”顏航由衷感慨。
“廢話,我要是認路,還擺個路标幹什麽。”男人說得理直氣壯,“再說那路标放那好好的,多少年都沒事,我怎麽知道突然來個傻逼。”
“可以了,住嘴吧。”顏航處于一個尴尬又微妙的狀态裏,舌頭頂了下臉頰,憑着昨天的記憶,順利找到男人的家。
九堡鋪沒有高層建築,大多數都是連排的小平房,一個挨着一個,密密麻麻,這人的家就是其中一個,屋子西側有條小巷,家門就開在巷子裏,朝西,再裏面,則是顏航昨天挂在上面的防盜門,防盜門後面是露天的竈臺。
他看了一會,覺得這構造百思不得其解,想問問男人安個門保護竈臺幹什麽,但是轉念一想,研究清楚這人的防盜門使用原因屬于管閑事折壽的範疇。
為了壽,不問。
“你家。”他說。
“哦,你還真找到了啊。”那人投來贊許的目光。
“是啊,真神奇。”顏航面無表情說完,“走了。”
“別走啊,這麽着急幹什麽,跟我吃個早飯呗,我做。”那人從兜裏掏出鑰匙,走進巷子裏,擰開防盜門。
顏航沒想到他這麽熱情,更沒想到他對自己的手藝能這麽自信,畢竟這長發飄飄,打架賊狠,還不正經的男人不像是個會做飯的。
“婉拒了。”顏航換了個手拎菜,另一手被塑料袋勒得發紅。
兜裏的手機響起來,顏航看都沒看就知道是田飛蘭打來催他的,他從褲兜掏出去,第一下卻沒扯動,看了眼才知道手機上面挂着的挂墜勾到褲腰上了。
又扯了一下才拿出來,顏航鼓了鼓勇氣,才接通。
“航子跑哪去了,不是讓你早上買菜回來嗎,今天早上喝粥還差個涼菜,就等着你買的圓白菜呢。”田飛蘭說話語速像放炮。
顏航把電話拿遠了點,随口嗯嗯兩聲,朝眼前的男人擺手示意,對方輕輕揚起下巴回應。
顏航轉身,順着來時的路走回去,耳朵邊還是田飛蘭的啰嗦。
“你這不回來小漂亮起床了都沒人帶,現在還頭沒梳臉不洗的在那看電視呢。”
“哦你媽剛才還問去醫院複查要帶什麽文件,你回來給她弄吧,不然她弄不明白還着急。”
“好了。”顏航擡高音量,“幹媽,我現在離家還有幾百米,就是劉翔跑回去也得要點時間,別催着了,我馬上。”
挂電話的時候,右腳踩到一個凸起的鐵皮,硌腳。
顏航擡起腳看了眼,不知道從哪掉下來的零件,最前頭還有彎着幾根鋼釘,看起來怪危險的,這要是碰上個追跑打鬧的小孩摔在這上頭,後果不堪設想。
他蹲下身,順手撿起來扔了。
安靜的早晨,身後突然傳來憋着笑的說話聲:“唉,大強,你就是把我水瓶子扔了的傻逼吧。”
顏航吓得原地蹦了一下。
炸着毛回過頭,剛送回家的長發男人抱着胳膊,似笑非笑靠在巷子口看他,身後的牆上長滿一層厚厚的綠苔。
“操,能不能別突然說話。”顏航直起身。
“是你扔的吧,熊孩子。”男人笑了下,“住這的人什麽德行我知道,地上除了鋼镚兒別的不會撿的,也就你愛好撿垃圾。”
“也可以是拿去賣錢,那水瓶子可回收。”顏航試圖狡辯。
“你沒賣出去吧,那瓶子爛成那樣,收破爛的都不要。”男人說。
還真是。
“行,是我。”顏航懶得再狡辯,把手機裝回褲兜裏,“你罵吧,李大強,使勁兒罵。”
“李大強多無辜啊。”男人嘆口氣,被他逗笑了,“哎,大強同志,你把我瓶子扔了,請問我以後怎麽回家,你給我當路标啊?”
“我也沒退休,哪兒有空天天蹲那管你閑事。”顏航跟着他嘆口氣。“我再給你弄個飲料瓶放回去吧,喜歡什麽顏色的?”
“還能挑啊,服務挺周到。”男人笑了會,還真點了,“那什麽,什麽牛的飲料,不記得了,瓶子是金色的,顯眼。”
“紅牛。”顏航舌頭頂着臉,轉身走了,邊走邊說:“知道了。”
又往前走了兩步,顏航的心提溜了一下,他也不知道怎的,腦子一抽,回頭對那人說:“你,做早飯記得關火。”
那人愣了下,笑道:“挺愛操心啊。”
顏航咬起後槽牙,頭也不回地走了,又在心裏把自己罵了一萬遍。
活該折壽。
*
剛拉開家門,顏航剛把菜兜子放下,一個速度極快地影子一頭撞進他懷裏,小漂亮披頭散發穿着睡衣,脆生生喊他:“小舅!小舅!小舅!”
顏航抱住孩子,田飛蘭的問候已經砸過來:“有你這個時長劉翔繞赤道一圈都回來了,快把菜拿來。”
嘆了口長氣,顏航這一天就在這鬧哄哄之中開始了。
他一手抱着小漂亮,一手拎着菜兜子放廚房,出來以後又把小漂亮放床上,給她找今天上幼兒園要穿的衣服,這丫頭自己會穿衣服,就是磨磨蹭蹭,穿得很慢,為了早上的時間着想,顏航還是自己動手。
給小漂亮套上衣服,他又回到衛生間拿來梳子和皮筋。
“小舅,你會不會梳那種,就是左邊一個小揪,右邊這樣那樣的,那種,昨天我們班的高子涵就梳了,好看。”小漂亮異想天開望着他。
“......”在小孩希冀的目光中,顏航把“不會”兩個字咽回去,嘆口氣,熟練給她紮了兩條小辮子,“等小舅有空學學,今天先紮小辮吧。”
把小漂亮趕去衛生間洗漱,他又鑽進李燕屋裏,李燕見他進來,懊惱道:“回來啦,快來給媽看看,上次醫生說要帶着化驗單,我這怎麽都找不着了。”
“你出去吃飯吧,我收拾。”顏航扯了下褲子,蹲在床頭櫃前,“搬家時候我怕丢,放這裏面了。”
“真好。”李燕看着他踏實的背影,“媽都不知道離了你得怎麽活。”
“我是你兒子,這輩子也跑不了,放心吧。”顏航嘆了今天不知道第幾口氣。
忙忙碌碌吃完早飯,一片鬧哄哄之中,宋繪心帶着大漂亮和小漂亮出門上學,顏航背上書包,裝上李燕複查的化驗單,又從櫃子裏抽出他常用的那把雨傘。
雨傘上寫着“九堡鋪派出所工作積極分子”,一看就是老顏留給他的東西。
顏航用了很多年一直寶貝着,沒讓它變成藝術家設計的平行四邊形傘。
整個家裏每個人這一早上屁股都沒沾地兒,上了發條似的各自忙碌,只有宋繪智吃完飯抹抹嘴兒,擡屁股一關門就去學習了,跟個太子爺似的。
實話說,顏航看見他的背影就窩火。
母子倆又打了個車,奔醫院去複查,又是取CT片子,又是抽血化驗,一通下來,醫生說沒什麽事,就是更年期到了,睡不好就容易頭疼。
沒什麽大事就是好事,雖然如此,折騰完一通從醫院出來已經是中午十二點。
“媽,在外面對付一口吃的吧,省的回家幹媽還得給你做。”路過醫院附近一家牛肉面館,顏航提議。
“行啊,我早就想在外面吃一口了,你幹媽做飯口味太淡。”李燕笑笑。
“這話她要是聽見又得數落你,說你口重,吃鹽趕上喂大象的量。”顏航點了兩碗面,付完款,坐在李燕對面。
“你爸吃飯口就重,天天抱着鹽罐子不撒手。”李燕說着就嘆氣,眉眼上淡淡的愁容。
顏航沒言語,從取菜窗口端着兩碗面回來,把筷子遞給李燕,埋頭就吃。
李燕飯量比他小,那一碗十塊錢的牛肉面吃了一半就不想吃了,放下筷子,目光慈愛地看着自己家的半大小子吃飯。
“你和你爸越來越像了。”李燕說,“吃飯這股牛勁兒都像。”
“那能不像嗎。”顏航有點無語,“我不像他才要出事兒吧。”
端起碗來喝了口湯,顏航又說:“大夫給你開的藥你先吃着,止疼藥別老吃,實在受不了再吃,那玩意兒有瘾,不好,有事沒事幹點別的,別老想着老顏,人死不能複生,他在天之靈也不願意見着你老愁眉苦臉。”
“知道了,只要你在媽身邊,媽就不瞎想。”李燕看着他笑。
顏航三兩口吃完面,拎起書包,邊扶着李燕的肩膀推着她往外走,邊說:“你就接着當個傻白甜吧,上半輩子老顏疼你,下輩子還有兒子,多幸福。”
吃完飯把李燕送回九堡鋪,顏航馬不停蹄背着書包,從家裏裝了個小漂亮平時挺愛玩的玩具小熊塞進包裏,又出了門。
小漂亮的幼兒園離九堡鋪不遠,走路就能到。
到幼兒園門口,一路找到幼兒園大班都挺順利的,因為他常來,門衛和老師基本都混了臉熟。
“廖曉秋小朋友,你哥哥來了。”老師站在門邊朝游戲室喊。
“是小舅,不是哥。”顏航糾正。
“哦,你小舅來了。”老師從善如流改了叫法,掃了眼顏航,笑道:“你太年輕了,我老以為是她哥。”
老師喊了好幾遍,廖曉秋,也就是小漂亮還是沒有從裏面出來,無奈,老師只好帶着顏航走進游戲室去找,終于在一個半人高的積木景觀後找到了帶着一幫小男孩瘋得無法無天的小漂亮。
顏航看着他們家的瘋丫頭手裏拿着一把塑料劍,騎在木馬上,高喊:“跟我一起,殺啊,我冊封你當小胖騎士。”
被她榮譽冊封的小胖墩一聽不樂意了,說:“女王,為什麽不能叫小帥騎士。”
“你不帥啊。”小漂亮就回了四個字。
“小漂亮。”顏航站在遠處,好笑地喊她。
小漂亮這才回過頭,注意到顏航來接她,女王是騎士也不要了,江山也不要了,咧開個傻乎乎的笑,朝着顏航就沖過來,一頭撞在他懷裏。
“小舅小舅小舅小舅...”
顏航把她放在地上,蹲下來,說道:“轉個圈。”
剛才還不可一世的女王聽話地轉了個圈。
顏航伸出手,在她的胳膊腿兒上都捏了一把。
“你這是幹什麽?”老師問。
“看看有沒有人揍她。”顏航牽着她的手站起身,“她這個說話方式容易挨揍。”
從幼兒園帶着小漂亮出來,直奔衛生所打疫苗,護士拿着針管子吸藥液的時候小漂亮就坐在顏航腿上,一手抱着玩具,一手抱着小舅,睜着大眼睛看,也不害怕。
針頭紮在皮膚上,這丫頭也沒哭,把臉埋在顏航胸前,一聲沒吭,跟周圍哭得好像見不到明天太陽的小孩們格格不入。
顏航抱着小漂亮,拍她後背一下一下哄着。
這孩子也挺奇怪的,可能因為是顏航帶大的,跟他這個小舅比跟親媽宋繪心都親,但凡換個人帶她打針準保要哭,但是坐顏航腿上就能一聲不吭,好像只要抓着她小舅的衣裳,就感覺不到疼了。
打完針出來,最後一點緊張情緒也沒了,小漂亮又回到混世魔王的狀态,快到家的時候,蹦蹦跶跶鑽進顏航昨天晚上買紅牛的小賣部,就要買棒棒糖吃。
小漂亮先挑了個水蜜桃味的,擺在櫃臺上,顏航撇了一眼,說道:“去,給你姐拿個草莓味的。”
小漂亮又噔噔噔跑回去拿。
顏航打開冰櫃,從裏面抽出一瓶紅牛來,拉開拉環揚起脖子,幾口就吃喝完了,跟小漂亮的棒棒糖一起付款。
老板看着他手裏的易拉罐望眼欲穿:“給我吧。”
“有用。”顏航收回手,頗為小氣的模樣。
老板白他一眼。
顏航也沒管,右手拿着罐子,掀開簾子走出去。
這玩意兒他有用,給那個不認路又記性差的傻逼當個路标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