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07.失憶症

第 7 章   07.失憶症

顏航把紅牛罐子放回原來破爛塑料瓶的位置,左右看了眼,行,當路标挺明顯。

把小漂亮送回家,顏航這雙腿都要累細了,一刻也不能放松,幫田飛蘭去附近的菜鳥驿站取了兩個快遞回來,又趁着沒下雨,把洗衣機裏面的衣服曬出去,這些事兒都幹完,差不多就得出發去接大漂亮放學。

大漂亮的小學離原來的家近,離九堡鋪有點遠,他掃了個共享單車才騎到,站在小學外面,跟着一幫平時在公交車上嬌弱到一陣風就能吹到,在學校門口搶着接孩子卻一個個健壯跟短跑冠軍似的老頭老太太一起站着等。

六年級的隊伍邁着整齊的步伐從學校走出來,其他同學三兩成群,叽叽喳喳跟小麻雀似的,只有走在隊伍後面,個子最高的大漂亮一言不發,兩只手拉着書包帶,低頭悶聲走。

顏航頓了下,喊:“廖曉春。”

他都沒敢在外面叫大漂亮的小名,怕孩子不高興。

大漂亮聞聲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悶聲走過來,就叫了聲小舅,其餘一句話也不說。

顏航從兜裏掏出棒棒糖,塞她手裏,說道:“走吧。”

兩人就這麽沉默着往家走,路上顏航問她今天怎麽樣,大漂亮也都用簡單的短句來回答他,一句話不超過十個字。

顏航不大在意,大漂亮這孩子性格就這樣,沉默寡言,并不是跟他這個小舅關系不好。

今天第三次把人送回九堡鋪,顏航還是沒在沙發上坐下歇會,身體很累,想在家躺着坐着歇會兒,精神卻比肉體更疲倦,叫嚣着渴望短暫的寂靜。

俗稱,想一個人呆會兒了。

顏航趕在田飛蘭給他安排新事之前,穿上鞋。

“去哪兒,航子!”田飛蘭背對着他站在廚房,好像後腦勺上長監控。

“溜溜。”顏航說。

“早點回來,劉翔。”田飛蘭說。

顏航從門邊拿過傘,打開傘櫃的時候想起來,他前陣子打游戲得過一個獎品傘,正愁沒地方放呢。

那人的平行四邊形傘都破損成那樣子了,要不要——

管閑事折壽。

顏航念了一遍,推門出去了。

過了會,他又冷着臉推門回來,還是拿出那把折疊傘,随手塞進上衣兜裏。

推開門出去,站在家門口的巷子裏,有點迷茫,不知道該去哪兒溜。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中午放路标的街口,那個顯眼的紅牛罐早就不知道去了哪兒。

瓶子顯然又被不知道哪個手欠的拿走了。

顏航盯着只剩下綠草青苔的牆根發了會呆。

那個長發翹臀的男人回來時看不見路标,以他那個狗啃的忘性,應該還是找不到路的吧。

要提醒他嗎?

要重新放一個路标嗎?

胡思亂想一大堆,顏航甩甩腦袋,趕走跟他日常生活無關的插曲。

礦泉水瓶是他扔得沒錯,但答應給放回去的紅牛罐也放了,他沒什麽對不起對方的。

人不能管閑事,會折壽。

老顏走的早,就是因為愛管閑事。

顏航插着兜,打起傘,轉身朝另一邊走去,走了幾步,他停住腳,又退回來。

又走出去,又回來…

在街邊跟跳探戈似的來回幾遍,最後從兜裏掏出手機,原地蹲下。

他跟自己說:在這等到下雨,要是那個長發傻逼還沒來,他就不管了。

打開手機裏面的旅行青蛙,那只叫“快樂小顏”的蛙兒子看起來去了個下雨的森林,給顏航寄回來的明信片裏,蛙兒子正撐着荷葉當傘,傘底下,跟他一起蹲着只躲雨的小松鼠。

行啊,今天還交到新朋友了。

頭頂上轟隆一聲,黑密的雲層再次逼來,細如針的雨絲密密的落下。

顏航站起身,把手機裝進褲兜裏,拉開書包拿出那把黑傘,準備回家。

說等到下雨就走,絕不多留。

撐着傘,剛一腳邁入雨幕之中,再一擡眼,從遠處的小巷迎面走過來一個人。

大紅傘、平行四邊變形。

顏航站住腳,等着他走近,別說,他們倆還挺有緣分,這都能剛好遇上。

下班時間,狗都輕松,那人走路速度稍微慢了些,沒什麽要緊事,跟散步似的,小心翼翼繞開泥坑。

今天他的長發紮起來了,随手再腦後梳了個高馬尾,看着比早上的樣子清爽也正經了不少。

用老顏的審美來說,那種一天到晚披頭散發的,看着就不是正經人。

顏航看他都順眼了些。

他撐着傘走上前,擋住男人的去路:“我,李大強。”

說完他頓了下,有時候覺得自己真挺聽話的,居然還真就認下了這麽個名兒。

那人站住腳,擡起眼,看着他的目光跟早上一模一樣,很快地劃過一絲迷茫,随後又被很好的掩飾過去。

這套動作他似乎已經做了太多遍,成了下意識的習慣。

顏航不吃他這套,冷冷說:“早上剛見過,你要是敢說把我忘了,我就跟你打一架,不開玩笑。”

“有點耐心啊小酷哥。”那人笑起來,豁然開朗的樣子,“記得啊,沒忘,大強,昨天晚上跟個變态似的在我身上亂摸的。”

“你是不是每次見我都要說一遍。”顏航嘶了聲,“你絕對是故意的。”

那傻逼哈哈笑起來,很欠揍。

“別笑了,要回家就跟我走。”顏航覺得這人無聊到了一種境界,懶得理他,撐着傘走入雨幕之中。

“唉等我下。”身後那人追着他過來,把平行四邊形傘轉了個角度,跟他并肩站在雨裏,往昨天的方向走,“你怎麽突然這麽熱心腸了?”

“別這麽說。”顏航沒什麽表情,“熱心腸的,愛管閑事的,死得都早,我還想多活幾年。”

“說話跟吃了炮仗似的,你這樣的,平時不挨揍嗎?”長發青年跟在他身邊,這人還是沒什麽方向感,這回走到路口,又奔東邊去了。

顏航再次把他拉回正軌,琢磨着他剛才的話,覺得挺耳熟。

哦,他今天剛這麽說過小漂亮。

看來說話容易挨揍這點是随了小舅了。

“挨揍啊,這不是被個傻逼當成小偷按在巷子裏揍了?”顏航瞥他眼。

“你絕對是故意的。”那人又笑起來,“故意罵我。”

“無聊。”顏航扔下倆字。

他們倆差不多高,走路的步子也差不多大,速度總能保持一致,顏航竟然覺得跟他一塊走路挺舒服,不像他帶着小漂亮或者李燕的時候,總得放慢腳步等着她們。

“紅牛罐子給你放了,就是又被手欠的拿走了。”顏航換了話題,覺得有必要給自己來個免責聲明。

“這麽說我的路标又被強拆了。”旁邊的人說。

“嗯。”顏航把傘舉高了些,“我今天晚上再找個瓶子放那吧,這回要什麽飲料,還是紅牛?”

那人似乎是被他逗笑了,好半天才收斂起表情,搖頭道:“沒用,好瓶子都會被收破爛的撿走,我之前那個塑料瓶兒屬于萬裏挑一,一直放那也沒人要,再也找不着了。”

“不能吧。”顏航覺得“萬裏挑一”這詞兒特別有意思,“孫悟空當年找定海神針也沒說萬裏挑一,一個破瓶子能這麽神?”

“你試試呗,你喝一個月不帶重樣的往那放,看看哪個瓶子能撐到最後?”對方挑了下眉,那不寬不窄的眼皮兒看出點不屑的意思來。

“那怎麽辦?”顏航皺眉,一次手欠的代價就是不停惹麻煩,“我有什麽辦法可以讓你認路。”

平行四邊形傘向上擡了擡,對方從那條長邊探出頭,眼含笑意看着他。

“幹什麽?”顏航被看得毛。

“你居然還想管我認不認路。”那人笑了,“管閑事活不長啊。”

“...無聊。”顏航就後悔跟他多說一句話。

再次回到這人的家裏,看到那條西側的窄巷和被顏航在心裏稱為“恥辱門”的防盜門時,顏航覺得這地方他怕是這輩子也忘不了了。

來的次數太多,比他自己家都親。

他身邊的人沒來得及說話,剛收起平行四邊形雨傘,那條西側的暗巷裏突然傳出一聲驚喜的呼喊:“哎喲喂我的淺兒,可算是回來了,等你半天了。”

顏航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淺兒”到底是哪兩個字。

錢兒,千兒,欠兒?

怎麽會有人名字這麽奇怪。

黑巷裏冒雨走出來個挺精神的小夥兒,“精神”是個形容詞。

緊身褲,豆豆鞋,一頭紮眼的黃毛,差一輛鬼火,就能湊齊快手同城潮流視頻四件套。

精神小夥兒一現身,顏航就被他的大花臂吸去目光,皺了皺眉。

怎麽老有人願意拿自己的皮膚當畫布,這紋身密集的,人種都快染變異了。

“......”身邊的人沒說話。

顏航轉過臉去看,果不其然又在他的眼睛裏捕捉到一閃而過的迷茫和不解,眉頭輕輕蹙起,具象化的陷入沉思。

這腦子不好使的男人好像沒騙他,是真不咋好使。

這一天天的認個人,認個路,費死勁兒。

妥妥一失憶症青年。

“別想不起來啊哥們,我也就一個月沒來看你,不至于。”精神小夥兒好像早知道他這毛病,上來攬着他脖子。

“哦。”失憶症青年回回神,“沒忘,就是有點費勁,但能想起來,你來幹什麽?”

“今兒有個人約我給洗紋身去,路過九堡鋪進來看你一眼呗。”精神小夥兒說,“還好我來了,我要是再不來,憑你這狗腦子,咱倆又得重新認識一遍了。”

換個人聽這話顏航可能覺得奇怪。

放身邊這人身上倒是正常,24小時不見的人都能忘得一幹二淨,更別提一個月不見的人。

“這小兄弟誰啊?”精神小夥兒的話題突然轉到顏航身上,“看起來長相挺硬個茬兒,我感覺你随時都要給我一拳。”

“看人真準。”顏航沒反駁。

“這位小酷哥往這一站,臉比驢長,渾身上下都帶刺。”嘴欠的事兒失憶症青年第一個開口,說完又補了句:“這位是路标。”

“哦,姓路?”精神小夥兒還真信了,“路标這名兒起得好,讓人一下子就找到方向了。”

“姓李。”顏航點了下頭,“名字叫大強,起得也不錯,聽着就有勁兒。”

站在他身邊的失憶症青年笑起來,抽風似的。

留在這也沒什麽意思,反正人送到了,顏航把兜帽拉了拉,想回家,他暫時沒想到有什麽更好的方法去解決路标的難題,但看失憶症青年的意思,也沒想讓他負責到底。

剛準備說再見,精神小夥兒從兜裏掏出煙盒,遞他一根:“抽嗎,大強?”

顏航沒來得及婉拒,手裏已經被塞了一根,他愣愣拿着煙,想着有時候如果不需要對方答複非要給的話,也沒必要問。

精神小夥兒把煙盒轉向失憶症青年:“阿淺?”

問完,他自己反應過來,想收回手:“哦對了,你不抽別人的煙,忘了。”

“給我吧。”失憶症青年嘆口氣,“你我還是信得過的。”

精神小夥兒吧嗒點上打火機,顏航看着身邊那人用薄唇抿着煙尾巴,脖子輕輕側過一個弧度,随着白煙升起,一雙眼睛微微失神。

“我不用了。”顏航随手把煙別在耳朵上,“現在不想抽。”

他不是很會抽煙,印象裏就抽過一兩回,還是那種剛點上聞幾口就嗆得咳嗽的程度,跟個裝大人的小孩兒似的,所以他不太愛在這兩人面前燃煙,怕丢臉。

“行。”精神小夥兒把打火機收起來了。

顏航又準備走。

“嘿,小酷哥。”失憶症青年把煙拿下來,笑了笑,“別就這麽走了,我的路标怎麽辦?”

顏航站住腳,老實道:“我沒什麽好辦法,你說。”

“我想想啊。”失憶症青年修長的指頭夾着煙,放在嘴唇裏輕輕抿了下,吐出薄薄的煙,被風吹散。

不知道為什麽,顏航以前看老顏抽煙的時候只覺得嗆人還挺煩,看這個失憶症青年站在雨中滿是綠苔的屋檐下抽煙,竟然覺得是個挺好看的景色。

可能因為他那雙無論什麽時候都透着股迷茫易碎的眼睛,配上長發和說不出的氣質,整個人好像在演一場文藝片。

“我每天差不多這個時候回家。”失憶症青年彎了彎唇,“你要在的話,就來接我吧。”

顏航沒動。

“你手欠才導致我的路标沒了,這是你惹的禍,管我不算管閑事。”失憶症青年又笑,長指撣去煙灰,“應該不損陽壽。”

顏航沒有第一時間說好或者不好,他撐開傘從屋檐邁出去的時候還在心裏後悔昨天的多事。

腦子裏是這人迷茫無措,又路癡又臉盲的可憐樣兒。

“…我不。”字都要到嘴邊,他還是把話咽回去了,顏航一手插着兜,從傘裏面回頭,“我不保證每天都在,我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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