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6.鐘大麗

第 16 章   16.鐘大麗

鐘大麗這一笑,無異于給了顏航一塊免死金牌,不用再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吃這頓飯。

“我去回爐一下,等會。”虞淺站起身,拎着烤串走出去。

“唉。”顏航吓一跳,他剛松的一口氣瞬間又提起來,虞淺這一出去,屋裏面就剩下他和鐘大麗,跟動物園裏面把雞和老虎關在一起似的,場面實在是過于恐怖。

他慌慌張張站起來,追着虞淺躲出去,鐘大麗在身後大聲笑他。

“你出來幹什麽,下着雨呢。”虞淺蹲下來擰煤氣罐。

顏航插着兜,局促地找了個不礙事的地方看着虞淺幹活。

“通點人性,別問。”顏航皺了下眉。

“行呗。”虞淺還真就沒再問,那起鍋子,洗了洗手,一串串把韭菜和小瓜撸下來,扔進碗裏備用。

有了那頓晚飯,顏航現在對虞淺的廚藝水準是五體投地,賞心悅目看着虞淺的動作。

他看着虞淺從竈臺底下拿了點土豆,放在水龍頭下沖洗幹淨,削皮,切絲,幾秒鐘以後切完以後泡在水裏,土豆絲比線還細,在水裏面炸開一朵繁茂的花。

“你這刀工。”顏航嘆息,“把我殺了三天我都反應不過來。”

“你誇人老跟罵人似的。”虞淺好笑地看他一眼,又拿了塊青椒切塊。

虞淺的竈臺設在室外,沒有頂棚,只有一條扯出來挂在杆子上的白熾燈,借着這麽個亮,顏航盯着虞淺的手,一開始是想拜師學藝,看看到底怎麽才能做飯不像下毒,但看着看着,目光不自覺就被那雙白得晃眼的手吸引走了。

虞淺的手真稱得上漂亮,握在刀柄上,指節微微凸起,均勻修長,瘦卻不枯,随着動作,手腕時常翻出來,露出那不明顯的“YH”紋身。

“你的這個紋身和我的名字首字母一樣。”顏航盯着看了會,脫口而出。

虞淺眼皮不擡,往鍋裏倒油,笑道:“你不是李大強嗎,LDQ,不一樣啊。”

“李大強是藝名。”顏航順着他說,“大俠行走江湖用的。”

虞淺又把切好的土豆絲扔進去,唰一下蒸騰起水霧,一只小飛蟲顫顫巍巍奔着火光飛來,顏航擡起視線,就那麽盯着小蟲子一頭撞進火光裏面,燒得灰都不剩。

“不想說可以不說。”他聽到虞淺說。

“啊?”顏航回過神,“抱歉,沒聽到,你剛說什麽?”

“我問這位大俠的本名是什麽。”虞淺用鍋鏟把土豆絲壓成土豆餅,“不想說可以不說,就這樣。”

聽見這麽句話,又看見虞淺沒什麽多餘反應的表情,顏航腦海裏就閃過四個大字——“精通人性”,可能是摸他的脾氣摸得太清楚,虞淺在任何問題上都可以用顏航最舒服的方式來處理。

就比如,他沒有逼着顏航說出本名。

其實說出來也沒什麽,但顏航老是覺得虞淺和鐘大麗這幫九堡鋪的人離他的生活太遙遠,并不會有什麽長久的相處,所以就是不想透露真名。

既然不想,就排斥任何人追問,虞淺的尊重和無所吊謂的态度讓他前所未有的心情舒暢。

“是不是因為我的善解人意感動得跟王八蛋似的?”虞淺後腦勺長眼睛。

“現在不感動了。”顏航揉了下眉頭,“本名姓顏。”

“哪個顏?”虞淺把土豆餅裝盤子裏,順手塞進顏航手裏,“端屋裏去,下酒菜。”

“顏真卿的顏。”顏航沒多想。

虞淺看都沒看他,行雲流水把尖椒扔進鍋裏,連帶着鐘大麗買回來的韭菜和小瓜燒烤,拿起鍋鏟才說:“你再敢用一個更複雜的東西來解釋試試呢?”

“哦。”顏航聽話地換了說法,“就是顏色的顏。”

“行。”虞淺好像對這個答案興趣不大,一聽一過,專心把菜重新翻炒一遍,新加了些黃幹醬進去,炒得鹹辣飄香。

“香嗎?”虞淺問他。

“香。”顏航嘆口氣,“香到我在想要不要回去把小漂亮叫起來過來吃。”

“真惦記你那小外甥女啊。”虞淺控着火候,倒菜出鍋,“夠了,走,回去喝酒。”

虞淺和顏航端着菜進屋的時候,鐘大麗正一手一個開着啤酒瓶子,聞見味道享受地嘶了一聲,說道:“這味真是,香得掉眉毛。”

她晃了晃手上的酒瓶子:“能喝嗎,小子?”

“還行。”顏航伸手拿過來,“謝謝。”

“不能喝別勉強,你不用怕她。”虞淺笑起來,拉開凳子坐下,自己先灌了一口,“我怕你們小孩兒喝不了酒。”

顏航摘下兜帽,甩了甩發梢上剛落下的雨滴,沒好氣道:“真拿我當小孩啊,十九了,喝點啤酒算不上勉強。”

等人都坐下,鐘大麗夾了一口土豆絲,另一只手墊起酒瓶子,碰了碰虞淺的酒瓶,又轉個方向,看了眼顏航。

顏航伸手跟她碰了碰,惶惶恐恐,生怕動作慢了鐘大麗再罵他一頓。

“你店弄得怎麽樣了?”鐘大麗灌下一口酒,爽得嘶了一聲,問虞淺。

店?

顏航想:虞淺要開店嗎,什麽店,這手藝應該開個飯店吧,遠了不說,起碼努努力在臺東肯定能幹成個老字號。

虞淺抱着酒瓶子靠在椅子上,沒動筷,回答她:“快弄好了,再有一個月就能營業。”

“挺好,穩定下來自己當老板就沒那麽辛苦了,就是操心的事多。”鐘大麗點點頭,還真像個大姐派頭,“等你哥回來是不是能去你店裏上班了?”

哥?

顏航嚼了口菜,虞淺還有哥啊。

“不行。”虞淺跟她碰了下杯,“員工都是學校食堂統一分配的,我不能自己招聘,所以來不了,還得再找工作。”

“操,叫花子煮米假做作,一個破學校食堂還那麽多規矩。”鐘大麗翻個白眼。

學校食堂?

這手藝去學校食堂,哪個學校的學生啊這麽好命。

“我問那誰了,他說在紋身店幫我問問,還沒給答複。”虞淺說。

“誰?”鐘大麗問。

“劉成。”顏航有點子無語,虞淺這記性真是對不起劉成,人家把他當哥們,結果他轉頭連名字都記不住。

“對。”虞淺笑起來,“他記得比我清楚。”

鐘大麗擺手,喝了一口酒,龇牙咧嘴說:“得了吧,劉成那鼈孫能認識家門口一條狗都算他人脈廣了,上哪給你哥找工作去,你還是自己琢磨琢磨吧。”

他們倆在那說着,顏航有一搭沒一搭的聽着,感興趣就聽一耳朵,不感興趣就悶頭吃飯,他原本以為自己晚飯已經吃得夠飽了,沒想到虞淺這夜宵一端上來,瞬間還能再吃二兩飯。

他挺喜歡這個狀态,像是小時候老顏帶着他在警隊外面的大排檔吃飯,給他點一碗小雲吞抱着吃,老顏和宋叔、譚叔他們邊抽煙邊喝酒邊聊些家長裏短的案子,而他就這麽半懂不懂的聽着,全當故事,不用往心上放。

外面的雨比虞淺剛才做飯時候下大了些,雨滴噼裏啪啦胡亂敲打在虞淺那扇西側的窗戶玻璃上,擂鼓一般,顏航放下筷子,學着虞淺抱着酒瓶子靠在椅背上發呆,看着西窗之外滿牆的爬山虎被夜雨打得直不起腰肢。

靜啊。

雖然虞淺和鐘大麗一直在說話,鐘大麗的嗓門一點也不小,啤酒瓶碰在一起叮當響,但顏航卻一點兒不覺得煩,反而在這獨立話題之外的地方感覺到安逸平和。

因為那些生活不屬于他,屬于一晃而過的故事。

酒過三巡,啤酒瓶子已經倒了一地,虞淺和顏航喝的不多,鐘大麗卻已經紅了一張臉,說話也開始大舌頭。

她瞥了眼顏航,又看看手機上的時間,問道:“一點了,你大半夜不回家,家裏面不着急啊?”

“家裏不知道。”顏航抿了一口酒,想想自己沙發床上躺的那半扇豬就頭疼,冷着臉說:“偷跑出來的,嫌家裏煩。”

“叛逆期。”虞淺笑他。

“呵——”鐘大麗眯起眼睛觑他,燃了一根煙,噴出煙才道:“我和阿淺想要個家都找不着,這麽多年就我倆相依為命的,結果你倒好,嫌家裏煩。”

顏航垂下眼,專心喝酒,不想解釋,或者說這麽長時間以來,每每在家就心煩這個事情連他自己都說不太清楚,更沒辦法跟鐘大麗解釋。

“說那些幹什麽呢。”虞淺撩起頭發,嘆了口氣。

“你得讓姐說啊。”鐘大麗仰起脖子一口氣灌下大半瓶,喝完了抹抹下巴,一動不動坐着,眼神渙散。

下一秒,就那麽直挺挺的哇得哭出來,連個預告都沒有。

顏航吓得差點從椅子上翻下去,直直身子,慌張看向虞淺:“她沒事吧?”

“沒事,你聽着就行了。”虞淺笑了笑,“多少年都這樣,喝點貓尿就哭,一哭哭半宿,正好你在這,聽聽吧。”

“聽什麽?”顏航一怔。

“小子!”鐘大麗又喝了一口,打了個很長的嗝,酒氣熏人。

“啊,哦。”顏航趕緊答應。

鐘大麗抱着酒瓶子,盯着天花板,淚珠子就順着眼角一汩汩往下流,她好像是在回看自己整個前半生,從中選一個開頭拿出來講。

“我啊。”鐘大麗眨了下眼,“忘了多久以前了,二十多那會吧,自己有個閨女,小閨女可漂亮了,唇紅齒白的,生下來就是個美人坯子,跟你那小漂亮似的,漂亮得都沒邊兒了。”

顏航估摸着鐘大麗現在差不多五六十歲,這一回憶,直接就回到小四十年前。

“然後呢。”顏航硬着頭皮問,生怕話撂地上。

虞淺好像聽了這故事很多遍,悶聲喝酒。

“然後啊。”鐘大麗呆滞地頓了半分鐘,嘴角一撇,又哭了,“孩子就丢了,我記得我還坐月子呢,我那個死全家的男人就把孩子抱走了,送人了,跟我說什麽生女兒是賠錢貨,屁用沒有,讓我專心養着,再給他添個兒子才算不斷了香火。”

“怎麽這樣?”顏航皺着眉,第一反應是買賣孩子犯法。

“你——”

長指甲突然戳在顏航鼻頭上,把他吓得向後一退,椅子栽歪了一下,也虧得是虞淺這屋裏地方小,椅子被牆面擋住,才沒摔倒。

鐘大麗看着他的動作,噗嗤笑了聲,笑完了接着哭,哭一會兒又接着笑。

“小王八蛋,還敢瞧不起我。”鐘大麗拿過啤酒,一仰頭全喝完,“你也不想想,要不是走投無路了誰願意當個婊子給人騎換錢,也不想想,我他媽要不是賣肉,我哪來的錢從那個賣親閨女的男人手裏跑出來,我又哪來的錢來南方找我的閨女。”

鐘大麗不是個講究人,眼淚不要錢似的嘩嘩淌,把她臉上抹的那些個廉價香粉沖得一道有一道,跟白泥漿子似斑駁一片。

她狠狠吸了吸鼻子。

顏航此時被震撼得腦袋發蒙,手摸進兜裏想掏出餐巾紙給她擦擦,一擡頭,看見虞淺淡定地伸出手,用自己的手背淡定擦去鐘大麗臉上那一道道的眼淚和化妝品,沒有半分嫌棄。

“去睡覺吧,姐。”虞淺很溫柔地從鐘大麗手裏拿過酒瓶子,“你喝多了。”

“嗯。”鐘大麗眼睛腫着,又吭哧了兩聲,慢騰騰從床上爬下來,穿上鞋,臨走時站在門邊說道:“阿淺,睡不着來姐這。”

“好。”

虞淺給她披上外套,看着她跌跌撞撞走出去,直到聽到東邊屋裏咔噠一聲開門又關門,才放心關上門坐回來。

顏航連喝了兩口酒都沒說話,也不知道說什麽才好,他好像突然闖進了一場名為“苦難”的人生裏面,遇上從未見過的新課題。

此時此刻,他再自诩高高挂起,也莫名其妙心裏面不是滋味。

“今晚你跟我睡嗎?”他正傷春悲秋着,坐在對面的虞淺擡起眼,冷不丁來了這麽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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