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28.小狗兒
第 28 章 28.小狗兒
“過清明節去了。”顏航很快回答。
“啊,踏青啊。”虞淺說。
“不是,給我爸掃墓。”顏航扒拉一口米飯。
虞淺卡了一下,瞄他一眼,才說:“不好意思。”
“沒事。”顏航沒什麽反應,“走了六年了。”
又喝了口啤酒,酒精裹着氣泡,激得胃裏熱辣辣,顏航更放松了些,主動問:“你家裏呢,我好像沒聽說過你家裏人,只見過鐘大麗。”
“孤兒。”虞淺說的更痛快。
“記得按時吃飯,加班回來也得吃。”虞淺低了低頭,“吃我給你買的東西,在外面不要碰陌生人給的所有東西,當然,熟人的也不行,你自己留心一點,別去抽煙,別碰亂七八糟的東西,每次回九堡鋪你家的時候都注意一點,別管別人的閑事,早點回家。”
這一串毫無章法的扔給顏航,虞淺頓了頓,嘆口氣:“我腦子不好,說的很亂,理解一下吧。”
“理解。”顏航很快回答,“我聽得懂。”
“嗯。”虞淺交代完他能想到的所有,沉默下來,他擡起一直手,将額頭抵在手腕上,閉着眼,眼淚已經不大止得住。
雖然二十八歲的老男人不想在比他小十歲的小孩兒面前哭這一場,不想讓自己顯得窩窩囊囊遇到事情只會崩潰發洩,但情緒斷了線,終于也忍不住了。
如果沒有這堆爛攤子,他現在不用在這冷風冷雨中無家可歸,舉目絕望,他可以在他和顏航的家裏洗個熱水澡,舒舒服服窩在一張小床墊上玩手機醞釀睡意。
可惜了。 顏航眼眶有點熱,不知道是不是湯圓碗裏的熱氣熏的,他偏過頭看了眼虞淺,想聽聽看虞淺會說什麽。
虞淺抱着胳膊,發絲擋在臉側,目光有些空泛,等了得有幾秒,他才擡手在眼角輕輕一蹭,像是在笑,但唇角卻垂着向下。
“說得對,到最後還是我們仨。”虞淺抿着唇,嘆氣似的說,“吃吧,涼了不好吃了。”
三碗湯圓下肚。
鐘大麗晃了晃,拿過她的小包,從裏面掏出來兩個紅包,左手一個右手一個,遞給虞淺和顏航。
顏航和虞淺下意識對視一眼,默契地向後一退。
“不用姐,這是幹什麽?”虞淺說。
“拿着,躲什麽躲。”鐘大麗不滿地啧一聲,強勢把兩個紅包塞他倆手裏,“喬遷新居要給紅包喜慶喜慶的,姐比你們大不少,雖然天天聽你們叫姐,但論歲數跟你們倆媽都差不多,當長輩的這點心意不能少,你們倆一人一個,不多,一人五百塊錢,加起來一千塊錢,我的錢怎麽來的你們知道,別嫌髒就行。”
“姐。”虞淺冷着臉,“再說這話我真生氣了。”
顏航也看着鐘大麗,不滿道:“就是,你這是什麽說法。”
“不說了,不說了,拿着吧!”鐘大麗彎起眉毛。
吃完湯圓又聊了會兒,鐘大麗得趕着末班車回九堡鋪,顏航穿上外套,對虞淺說:“你在家等我,我去送送大麗姐。”
“好。”虞淺正刷碗。
顏航把鐘大麗送到公交車站,看到她上了車,兩人揮揮手,才轉身回家,路上想起來剛搬家家裏的礦泉水不夠喝,又去小賣店提了一桶水,才回到他的家。
用鑰匙開門進屋,他在玄關換鞋,順嘴說:“我回來了。”
虞淺擦着手從廚房出來,靠在牆邊看着他笑,沒說話。
“怎麽了?”顏航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又笑得這麽蕩漾。”
“沒什麽,覺得特別神奇。”虞淺呼了口氣,“居然有一天我可以不用跟你說再見,而是可以真的在家等着你回來。”
他的意思顏航一聽就懂,他笑了笑,走上前,摟住老男人的腰。
“搬家了,以後是正經的一家人了。”顏航說。
虞淺在他懷裏笑着,眉眼彎起,卧蠶很漂亮,他雙手勾着顏航的脖子,和他貼着腦門蹭着鼻尖。
“滿意嗎,給你的家?”顏航低聲問,“雖然可能還有點簡陋。”
虞淺仰起臉,目光已經黏稠地落在顏航的唇上很久,偏開鼻尖,唇瓣和舌尖再次糾纏,顏航閉上眼,專心回應這場擁吻。
這是虞淺給他的回答,所以這老男人應該挺滿意的。
認識顏航以前,虞淺每天嚷嚷着想要一個家,但是如果真的問他,那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家,虞淺回答不出來。
也就是現在,哪怕那個所謂“新家”大部分裝修都空白一片,哪怕他們的床還是一張直接擺在地上的床墊,哪怕窗簾還沒安裝只能等着淘寶定制回來diy。
就這麽簡簡單單的一間小公寓,虞淺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有了一個家。
顏航給他的。
大概是他沉默了實在太久,哭得也實在太過明顯,顏航終于聽不下去了。
顏航說:“嘿,老男人。”
“嗯?”虞淺揉着鼻子。
“叫我。”顏航說。
“叫你什麽?”虞淺愣了下。
“什麽都行,叫我。”顏航軟下聲來,哄他一樣。
“顏航?”虞淺試探着回。
“不行。”顏航很快堅定地拒絕,“顏航是別人叫的,你不可以這麽叫我。”
“那我叫什麽啊。”虞淺揚起下巴,嘴角終于漾出一抹苦澀的笑,“顏小航?”
“嗯。”
“顏小狗?”
“可以。”
“小孩兒?”
“嗯。”
虞淺不哭了,擡起他勁瘦蒼白的手腕,順勢擦去臉頰一片潮濕。
這世上只有顏航有這個魔力,只要他在,輕而易舉就能讓他感到心安,雖然現在這件事不能再依靠顏航,但哪怕只有這麽一點點的安慰,也足夠了。
“去處理你的事情吧,你自己也小心一點。”顏航嘆了口氣,“我不知道要怎麽安慰你,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既然你決定好了,那我就尊重,如果你覺得需要,那随時找我,我還是那句話,你的事我能管的我都管,不能管的…努努力也管。”
“嗯。”顏航低着頭,拇指交疊,“我懂了。”
“小子。”鐘大麗語氣沉了沉,突然問他,“你後悔嗎,和阿淺在一塊兒,沾上我們這幫人,全是麻煩,全是危險。”
舞臺燈光短暫落在觀衆席片刻,掌聲雷動,舞臺上的孩子們手拉着手謝幕,亮片彩花散落滿地。
“不後悔。”顏航目光平直,“你問我幾遍都是不後悔。”
鐘大麗長久地看着他,一直到那彩花和喝彩漸漸散去,她忽地抿唇一笑,拍拍他的肩膀:“好啊,好啊,阿淺這孩子從小時候就苦,苦到現在能遇上你這麽個人,值了。”
她理了理裙角,垂着眼:“我跟你說這一堆,不是阿淺的意思,是我自己的意思,這段日子我挺怕的,挺怕這些事積在一塊兒,讓你們倆離了心,小子,當姐求求你,再難再累你也別輕易放開阿淺,要是沒有你,他就真的,太可憐了。”
顏航飛快地眨眨眼:“說得我都快掉眼淚了姐,放心吧,我不放,我爸以前跟我說過最多的道理就是答應別人的一定得做到,我談戀愛第一天就答應管他一輩子,我一定得做到。”
“好小子。”鐘大麗擡着眉毛,在眼角抹了抹。
報幕員滿懷激情地站在臺上,說道:“下面由3班的小朋友為大家帶來舞臺劇表演森,林,派,隊!”
顏航和鐘大麗默契地停止說話,拼命鼓起掌來,就看到後臺鑽出來一個個穿得各種動物服侍的小朋友,隊伍最中間,有個黃橙橙,胖嘟嘟的小身子,背後紮着兩個小翅膀,一看就是扮成小蜜蜂的小漂亮。
“哎呦我們家小寶登場了。”鐘大麗拼命鼓掌,在底下朝着小漂亮招手。
顏航也看着舞臺上有點緊張的小丫頭,朝他笑了笑。
小漂亮跟在隊伍裏,抿着小嘴,朝着小舅和大麗奶奶一笑。
整場舞臺劇,顏航的眼睛就沒離開過小漂亮,他就跟其他底下的其他家長一樣,專注在舞臺上欣賞自己家的崽兒,對別人家的一點興趣都沒有,拿着手機,快給這小丫頭照了幾百張,就怕錯過她人生重要的大日子。
鐘大麗嘴都合不攏,呲着兩個門牙,樂呵呵看着小漂亮在舞臺上扇着手臂,裝成小蜜蜂念臺詞,雖然全場只有一兩句話,她還是回過頭對顏航說:“我看這臺上,就數我們家小丫頭演的最好!”
“小點聲姐。”顏航樂了,“旁邊都是學生家長,聽見你這話該不樂意了。”
“不樂意不樂意去呗,事實還不讓說了。”鐘大麗又扭過頭,“咱們自己家的小孩兒就是最好的。”
顏航看着她那不講道理,無腦誇誇的樣子,低頭樂了兩聲,樂完了,擡手搓搓胳膊,明明是個挺熱鬧高興的場面,他卻莫名有點說不出的情緒,想擠兩滴酸淚。
“怎麽了?”鐘大麗發現他的低沉。
“沒怎麽。”顏航嘆了口氣,笑笑,“就是感慨,你是不知道,小漂亮在她媽肚子裏的時候,老宋去世,宋繪心太傷心動了胎氣,差點保不住,後來好容易月份大了,快臨産了,她那個不當人的爹又因為賭博對孕婦動手,生生讓宋繪心早産了半個月把孩子生下來。”
“就這麽大。”顏航用手比劃了一下,“姐,小漂亮生下來的時候就這麽大,家裏沒人能帶她,塞在我懷裏的時候就這麽大,身體又弱,三天兩頭就發燒生病,那時候我放學回來,放下書包就抱着她去診所打針,就這麽在懷裏抱大的。”
“都不容易。”鐘大麗說。
鐘大麗和顏航看着彼此,從對方的眼睛裏都看出點閃爍的潮濕來,最後誰也沒繃住,轉開臉笑了笑。
“文青似的。”顏航說。
“別矯情啦。”鐘大麗擦了擦眼角,“你說日子多快,六年,就這麽過去了。”
“嗯。”顏航擡起臉,“得開啓新的人生了。”
整場畢業典禮在雷鳴的掌聲中結束,學生和家長們誰也舍不得先走似的,都圍在舞臺邊上合影留念,小漂亮還化着妝,從後臺出來跟宋繪心和田飛蘭這幫人撒了會嬌,蹦蹦跶跶跑來找顏航,顏航蹲在地上,朝她張開手臂。
“小舅小舅小舅。”小漂亮樂颠颠蹦在他懷裏。
“演得真好。”顏航把她抱起來,鼻尖蹭了蹭小丫頭的臉蛋。
“大麗奶奶,我演得好不好?”小漂亮急吼吼問鐘大麗。
“你最棒了,奶奶看了全場,整個幼兒園就我們小漂亮最漂亮,最可愛。”鐘大麗揉着她的小臉蛋。
小漂亮手裏握着手機,蹬腿讓顏航放她下來,打開前置攝像頭,說道:“這是媽媽的手機,讓我拍照用的,我們三個,拍拍。”
“啊。”鐘大麗愣了,躲了躲,“我就不了,你和你小舅拍,奶奶老了不好看。”
“幹什麽啊,掃孩子的興。”顏航伸開手臂把鐘大麗攬回來,笑得明媚,“來,一塊兒。”
“我...這不是,我這身份...”鐘大麗還有些猶豫。
“少點那個廢話吧姐。”顏航回頭朝她笑,“跟虞淺似的,動不動老覺得自己不配,在我這沒那麽多七七八八的,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趕緊的。”
鐘大麗呆了許久,揚起唇一笑,挽起頭發,湊上前,三個人在小漂亮的攝像頭裏拍了一張沒有任何構圖的大頭貼,最前面的小漂亮甚至只有半張小臉。
但是臉上的笑容都挺明媚,像是臺東春夏盛放的木棉花。
擤完鼻涕,又是一條好漢,這些話再過去的六年裏面,顏航從沒有跟誰說過,一是找不到誰能說,二是也說不出口。
別別扭扭一堆的事兒,誰都說不清楚,算不明白。
老顏和老宋一前一後犧牲,待遇完全不一樣,老宋以烈士的身份,授了功勳,蓋着黨旗走的,而老顏,在死後警察局還開了一天的批評反思會,強調辦案過程中不能主觀臆斷,應該随時保持警惕性...
千言萬語,彙成一句話。“哦。”虞淺放下本子,一本正經看着他,“那确實很必須。”
顏航也看着他:“想什麽呢?”
“我說換衣服,你想歪了,男朋友。”仗着身邊沒人注意,虞淺湊過來親親他的嘴角,“窗簾預算不夠了。”
“沒事兒。”顏航安慰地在他腰上拍拍,“窗簾淘寶上買便宜,幾百塊的事兒,我來裝就行,簡單。”
“真靠譜。”虞淺的手在他背上輕輕摸着。
顏航側過臉在他發頂親了親,銷售員已經填完所有單子,要顏航去刷卡繳費,填寫送貨信息。
“等我一會兒。”顏航說。
“去吧。”虞淺懶懶地癱在等候區的沙發裏展品裏,撩撩頭發。
顏航走後沒一會兒,虞淺拿出手機就看到銀行卡的扣費記錄,他之前已經把卡和密碼都交給顏航,讓他拿去刷卡。
虞淺盯着這條扣費的短信,一下花出這麽大一筆錢,他完全沒有心疼,反而覺得說不出的踏實。
在油煙缭繞裏奮鬥這麽多年,風裏來雨裏去,終于攢夠一筆豐厚的資金,能夠驕傲地交給他的男朋友,讓顏航用這個血汗錢,給他一個家。
虞淺突然也覺得,幸福真挺簡單的。
顏小航有些時候說出來的話老氣橫秋,但是細細一咂摸就能發現很有道理。
他沒高興太久,甚至原本因為心裏這點愉悅剛剛晃起來的腳尖也很快停止動作,手機屏幕上閃過一個來電——虞深。
虞淺沒想到有一天接到自己哥哥的電話他居然會是這樣的心情,第一反應想要挂斷,他開始懼怕跟虞深交流,怕這個人又做出什麽驚天動地的事情,讓他難以招架。
這通電話即将自動挂斷的前一刻,虞淺才回過神,握着手機緊跑了兩步,躲到顏航聽不到的地方,站在一個衣櫃展品後面擋着自己的身子,才偷偷摸摸接通了。
做賊一樣。
“阿淺...”聽筒裏是虞深悲憤的語氣,“哥哥...沒有錢了,現在吃不上飯來了已經,你能不能給哥哥轉兩千塊錢來,等到下個月發了工資,我就還你...行不行?”
虞淺聽着聽筒裏斷斷續續的哀求聲,從胃裏翻湧出一股難以壓制的,濃濃的,厭惡和惡心,還好早飯吃的不算多,午飯還沒到點,不然他真的有可能在聽到虞深要錢的這一瞬間,當場吐在這家具賣場裏。
他扶着衣櫃,咬牙低聲問:“你他媽是不是又拿工資去找豁牙買毒1品了?”
“不...不是毒,阿淺...”虞深唯唯諾諾,“就是煙,是煙。”
“那他媽的就是摻了東西的煙卷你比我清楚。”虞淺差點沒控制住脾氣,他使勁兒咬着自己的嘴唇,咬到發疼才冷靜下來,“我不會給你錢的,哥,我的錢有別的用,我不可能讓你拿去糟蹋了,我已經給你找了戒毒所,工作先停了吧,我明天就帶你住進去,戒了就好了。”
下雨了,天黑了,早回家,別管閑事,會折壽。
收拾收拾躺下的時候,顏航靠在床頭,看着虞淺翻看手裏的小記事本,突然說:“我發現,我在你面前比平時感性。”
“因為我性感。”虞淺沒擡頭。
“操了。”顏航笑了下,“老男人,不要臉程度跟我有的比。”
“小孩兒。”虞淺瞥了他一眼,關上床頭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