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9.人夫感
第 29 章 29.人夫感
人的的确确是需要情感支撐的。
跟虞淺推心置腹說了這麽一大堆以後,顏航明顯感覺到自己的情緒穩定了不少,入睡的也很快。
當他半夜被身邊稀稀索索的聲音吵醒時,略有不爽,翻個身,在繼續睡,還是罵一句再繼續睡之間選擇睜開眼,滿臉困倦地看了眼站在床尾不知道幹什麽的虞淺。
虞淺仰起頭,往嘴裏塞了個藥片,看見他睜開眼,問道:“我吵醒你了?”
“嗯。”顏航甩了下頭,“聲兒比侏羅紀還大。”
“不好意思。”虞淺抱歉笑笑。 “你複吸多久了?”虞淺聲音啞得很難聽。
“不久,不久。”虞深慌不疊伸出一指,“就最近這一周。”
虞淺沉默很久,他還是做不到能像顏航那樣冷靜的處理問題,他只覺得太陽穴疼得厲害,他現在總有一種沖動,站起來對着老天爺操一句,問問為什麽。
當然,沒人會回答他,命定下來了,都得靠自己。
“哥,如果你。”他一字一頓,說得艱難緩慢,“如果你還想重新向上,還想有個正常人的人生,你就聽我的話。”
“我聽,我聽。”虞深點頭如搗蒜。
虞淺擡起眼,他很難将目光聚焦,卻強迫自己思考。
“你得去戒毒所強制戒1毒,趁着現在才剛接觸,還有得救,再有一周,你養老院那邊就能給你開優秀員工證明了,所以那邊不能放棄,你得堅持去工作,這段日子我來督促你的生活,我去找臺東附近能收容的戒毒所,你不許再和豁牙聯系。”
“好,哥知道了。”虞深現在正處于事後忏悔的階段,虞淺說什麽他都是不住地點頭同意,哪裏還會說一個不字。
虞淺垂下眼,艱澀地咽了口唾沫:“這件事不要告訴顏航,他為你跑前跑後這麽久,給你找工作,聯系更多的機會,我沒有臉面讓他知道這件事,他最近在期末周,我們的事情不要打擾他,閉上嘴,自己解決。”
“是,是。”或許是想起顏航對他的寬容和幫助,虞深掩面而泣,淚如雨下。
他哭得很真誠,任誰看見一個大男人捂着臉蜷縮落淚的模樣都會覺得心疼,虞深哭泣的模樣就像是一個被生活磋磨太久,被社會抛棄崩潰的可憐蟲,每一滴眼淚之中都飽含後悔心酸與無可奈何。
虞淺機械地搓了搓臉,既然虞深哭了,他就不想哭了。
沒必要。
“現在麻煩出去,哥。”虞淺低着頭,指着家門,門外臺風過後,雨絲稀稀拉拉,狂風不止,“我不想看見你。”
他的心情從昨天搬家開始就一直飛在雲端,從來就沒下來過,甚至因為這份洋溢和蕩漾,虞淺在電梯裏碰上遛娃的鄰居,還跟人家就娃幾歲了,多高多重了,上沒上幼兒園這些育兒問題胡亂叭叭了幾句,搞得那戶鄰居以為他已經結婚有娃,熱情邀請他周末一起帶孩子去公園。 虞深走後,虞淺迅速站起身,冒着雨沖出家門,雷厲風行地從竈臺下拿出鹽、白糖、面粉,這些一律粉狀物的東西,即使剛開封不久還沒怎麽用,他也毫不心疼地全部扔到垃圾袋裏。
他又回到屋內,強迫症似的開始收拾屋,打開床頭櫃,把裏面他之前買了沒抽的煙拿出來,也一并全都扔了,做完這些,他拎着垃圾袋,也沒打傘,速度極快走路扔到街口的垃圾回收站裏。
一個老太太正佝偻着腰,拿個自制的鐵夾子在垃圾桶裏翻找水瓶子,見到虞淺手裏拎來的東西都還挺新,眼睛亮了亮,伸手就要拿。
“別動!”虞淺炸毛似的吼了句,“媽的不想死就別撿。”
老太太被他的模樣吓得縮了縮手,反應過來以後開始絮叨諸如“你這小年輕什麽态度啊”“吓唬我這老太太幹什麽”“男的留個長頭發一看就不是正經人”這些話。
虞淺沒搭理她,伸手将被雨快澆透的長發捋到腦後,轉身回了家。
關上門,虞淺再次陷入迷茫,目光在屋內來回掃過,他像是一個心虛地想要趁着顏航回來之前掩蓋蛛絲馬跡的罪人,明明吸毒的人虞深,此時擡不起頭來滿身羞憤的人卻是他。
直到确定屋內一切正常,他脫下被雨淋濕的T恤褲子,換了身幹爽的,掀開雨天又冰又潮的被子,一個人鑽進去,腰背彎成蝦米,企圖留住身體一丁點的熱量。
閉上眼睛躺了一會兒,他當然沒能睡着,原本睡眠質量就差得令人發指,心思一亂,沒有顏航,他根本就不指望能睡着,他再次神經病一樣猛地從床上彈起,跑到窗戶邊上拉開了窗戶通風。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虞深抽那根煙時留下的氣味像是凝固在屋裏,永遠也散不去,聞着都頭疼。
直到聽到那張床又開始嘎吱嘎吱,蜷縮躺着的虞淺才反應過來他還是止不住的發抖,擡手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好像手心有點濕,他也沒在意,将被子蒙住頭,在被窩裏開始給虞深聯系臺東附近的戒毒所,一家一家的對比住宿條件和收費價格。
就這麽一直在被窩裏躺到天黑,一口飯都沒吃,一口水都沒喝,他像只敏銳又膽小的兔子,在聽到顏航開門的聲音時,飛速删除了手機裏的搜索記錄,把手機往枕頭下猛地一塞。
直到坐上了去往九堡鋪的公交車,這份好心情終于随着路程漸長,一點點消磨殆盡,虞淺打開車窗,看着公交車輪碾過路面的積水,抿了抿唇。
他今天要回九堡鋪收拾東西,把他自己的東西再整理一部分搬出來,另外把虞深的東西也收拾好,準備送去戒毒所。
關于虞深的事情就像是一根鋒利的魚刺卡在喉頭,哪怕虞淺現在的日子再幸福,只要在閑暇時無意識地咽一口唾沫,還是會被異樣的感覺難受到茶飯不思。
只要虞深一天不能徹底戒毒,不能跟個正常人一樣好好的生活,虞淺和顏航所有的幸福就都如泡沫幻影,随時都可能被戳破。
真應了那句話,從前什麽都沒有,赤手空拳賤命一條什麽都不怕,但凡擁有過,嘗過幸福的滋味,每天就變得戰戰兢兢,像個守財奴一樣瞪大一雙眼睛,死守着他最珍貴的一切,有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吓得他抖上三抖。
再次踏上九堡鋪泥濘的街道,虞淺說不出是什麽感覺,本能的厭惡,本能的抗拒,本能的想要逃離。
回到家,出乎意料,虞深居然正在床上坐着等他,見到他進來時,掀起眼皮四目相對,愣住了。
虞淺的手還搭在門把手上,沒說話,也沒什麽多餘的表情,淡淡地走進屋裏,關上了門。
“阿...阿淺。”虞深扯着嘴角,“昨天晚上我就回來了,你怎麽不在家?”
“出去開房了。”虞淺把傘立在門後,“跟顏航。”
虞深笑容讪讪:“怎麽非要出去?”
“情趣。”虞淺回答。 虞淺目光怔怔,茫然地盯着那面桶看了許久,才慢慢回神收回視線,擺手道:“沒事,你當我發神經。”
顏航盯着他看了會兒,雖然從剛才進門開始就覺得虞淺今天不對勁,情緒上不像往常那麽輕松活躍,但他一直都當這老男人是身體不舒服,所以格外粘人,沒有精力去跟他插科打诨。
不知道是怎麽了。
顏航一頭霧水想了半天沒結果,于是再次轉身飛速泡好了兩碗面,他覺得還是身體原因,吃點飯肚子裏有食了,身體舒服了,心情也就好了。
等着方便面泡開需要五分鐘左右,顏航趁着這個時間換衣服,跟虞淺也沒什麽不好意思的,他直接脫了T恤,裸着上身去拿自己的睡衣。
“顏小航。”虞淺突然叫他。
“說呀。”顏航套頭穿衣服。
“我不想在這住了,一天都不想了,等你考完試就帶我搬家好不好。”
顏航拉下衣服,就看見虞淺盤腿坐在床上仰視着他,可能是角度問題,此刻的虞淺顯得有些弱小又可憐,目光空泛地擡眼,眉眼之間盡是迷茫。
還有一點說不出的,像是本能的逃避。
“這麽着急啊。”顏航俯下身,有點奇怪地看着他。
“髒。”虞淺皺了皺眉,“臺風以後,家裏面好髒,住不下去了。”
“行,可以。”顏航也沒管他的理由合不合理,反正他早就想帶着虞淺去他的房子裏住了,只不過是時間問題,他坐回床邊,想了想說,“我那是精裝修的房子,水電都通了,而且甲醛也散了,住是沒問題的,就是家具暫時沒買,咱們可以先選點簡易臨時的用着,住上以後慢慢再換。”
“嗯。”虞淺低着頭,“你先考試,考試要緊,考完試再弄。”
“我過兩天就考完了,沒事兒,等我考完試當天咱們就去家具城選選家具,看看有沒有當天能送貨的。”顏航短短幾句話已經差不多把事情都計劃好了。
從剛才開始就心情低落的老狐貍終于笑了笑,眼底的脆弱抹去,朝顏航點了下頭。
“愛你。”虞淺說。
桌上的面迸發出食物的香氣,顏航伸手拉過他男朋友的手腕,指腹輕輕蹭蹭,把人往床下帶,“吃面吧,我也愛你。”
察覺到虞淺沒有什麽心情跟他閑聊,更沒有把行蹤告訴他的意圖,虞深終于閉上了嘴,兩手放在膝蓋之間,低頭搓着褲縫。
虞淺看了他一會兒。
有毒瘾的人身體裏都住着兩個身份,一個是忏悔的人,一個是暴虐的鬼,毒瘾上來瘋狂要錢的時候不管不顧,什麽髒話難聽話都能往外說,紅起臉來能對最親的人動刀子;而等到毒瘾過了,事後身體舒服了,又會開始流着淚忏悔罪過,無數次拍着胸脯保證再也不會有下次。“你好,是的。”顏航點下頭。
“少爺已經安排好了,今天我帶您參觀挑選。”銷售扯個大大的笑容,又跟虞淺握了手,提議道,“那不如我們先去看看床?”
“好的。”顏航聽着他嘴裏的“少爺”這個詞,又想起簡彧在宿舍那個傻樣子,莫名覺得很滑稽。
果然啊,在外的身份大家都是人模狗樣的。
虞淺跟在他旁邊,好奇地四處摸摸看看。
“好高級。”虞淺湊過來,“這沙發是真皮的嗎,好大一個,這得多少平的房子能用上?”
“這種都是辦公室用的,誰家用這大黑沙發跟會議室似的,也就老譚警局那辦公室用這種。”顏航說。
“咱們可以挑個沙發嗎,軟軟的毛茸茸的那種。”虞淺側過臉眼巴巴看着他,“我感覺窩在裏面看電視玩手機會特別舒服。”
“可以,你挑,你喜歡就行。”顏航頓了頓,笑道:“随便,反正我就是在家具城裏面一言不發什麽都随便的那種丈夫,你的原話。”
“我還說過這話呢?”虞淺眯了眯眼睛。
“嗯,剛認識那會兒,你裝修我的世界的時候說的,因為你問我什麽我都說随便。”顏航跟着導購穿過進門的沙發區,領着老男人的胳膊怕他迷路。
“真想不起來了。”虞淺放棄地甩甩頭,也不知道是家具城裏面頂棚的光線太足,還是他眼睛本來就亮亮的,他現在看起來特別興奮,搓着手說:“好厲害呀顏小航,我之前還只是在游戲裏裝修游戲過過瘾,沒想到居然這麽快就開始真的裝修房子了。”
顏航提起唇角,看着銷售員走在前面的背影,沒說話,只是将握着虞淺胳膊的那只手向下順去,手指摸過老男人的手腕,最後在他掌心裏輕輕蹭了蹭。
虞淺回握住他的指尖。
“這部分就是床了,您看要多大尺寸的,箱體的還是非箱體的,軟包的還是實木的。”銷售員微笑着問出一串。
顏航眨眨眼,不太懂這個,他差點脫口而出:要個晚上怎麽晃悠都不會響的就行。
“一米八吧,雙人床。”他停了會兒才說。
“箱體的,家裏面積有限,得床下收納,先看看軟包的。”虞淺說。
“這麽專業?”顏航看他一眼。
“昨晚做了點功課,我可是很重視的。”虞淺朝他眨眼,低了低聲音。
“好的,這邊這幾款比較符合要求。”銷售員領着他們倆繞過過道,面前一排擺放着四張床,都是各色皮質軟包,床底擡高做了圍擋,看着就結實穩固,比虞淺家九堡鋪那張簡易床看着就舒服得多。
“這幾款哪個有現貨?”顏航問。
“稍等我幫您查一查。”銷售員點開ipad站到一邊。
跟家暴是一個邏輯,總是在悔過,但永遠不會有能改正的那一天。
虞淺站在床尾的鬥櫃前,拉開最上層的抽屜,從裏面取出之間用來曬被子的粗麻繩,握在手裏回過身。
“哥。”他目光平靜,“你是自己主動去,還是要我來?”
此時的虞深正在處于忏悔的狀态,他盯着自己的腳面,吞了口唾沫,在虞淺的注視下緩緩擡起手腕,說道:“你捆吧,阿淺,昨天哥跟你說了重話,你都別往心裏去,毒瘾發作的時候說話是不過腦子的,你知道哥沒有那個意思。”
虞淺目光低垂,清清嗓子:“沒事,我記性不好,已經不記得了。”
他們都沒再說話,虞淺沒有動手把他捆起來,虞深也沒有再說點什麽來忏悔,這間住了三十年的舊房子裏充斥着無言和沉默。
許久,虞深輕聲說:“對不起阿淺,哥又讓你失望了。”
虞淺攥着繩子的手指慢慢松開,他說不上來現在是感覺,虞深的道歉就像一柄鋒利匕首,紮在他心窩最柔軟的深處,逼着他想起兩人相依為命的無數年,想起他對虞深永遠償還不了的愧疚。
頭又疼得厲害,虞淺蹲下身子,蜷縮着抱着腦袋。
床嘎吱一響,虞深起身走到他身邊,半蹲着抱過他的腦袋,将虞淺摟在懷裏,手掌在長發之間揉了揉,低聲哄着:“好阿淺,不難受了,都是哥不好,是哥不該禁不住誘惑又去找豁牙,是哥沒有珍惜現在的好日子,都怪哥。”
虞淺擡起頭來眼眶還濕着:“哥,去戒毒所吧,不要讓我動手。”
“去,一定去。”虞深拍着他的後背,伸手替他擦去淚珠,無奈笑道:“怎麽還跟小時候一樣啊,遇上點事兒就哭,也三十歲的人了,自己都談戀愛了,成熟點。”
他不這麽說還好,一這麽說,虞淺拼命眨了幾下眼,仰起臉來,一雙眸子映着白織燈的光圈,淚光瑩瑩。
“我不是顏航,哥。”虞淺艱澀地咳嗽一聲,“我從來都這樣,我受不了刺激,我也扛不住事兒,我遇到麻煩事只會哭,所以你能不能不要再讓我操心了,求求你好好的留在我身邊,我這人不貪心,真的,我這輩子在乎的人也就你、大麗姐和顏航,我只求你們三個能陪我一輩子,這個要求就那麽難實現嗎?”面對虞深猩紅瘋狂的雙眼那一刻,虞淺突然覺得很難過。
這種難過非常純粹,像是小孩子一樣的情緒,他眨了眨眼,沒有反抗虞深的暴行,他只是在被哥哥掐住脖領,逼要那一根煙卷的剎那,聽見恍若有什麽東西破碎的聲音。
他就像個小心翼翼捧着心願、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在自己的能力內一點一點的努力,一點一點的期望着明天會更好,偶爾嘗到一顆糖,就天真幼稚的以為嘗到了生活的甜頭,離着夢想又進了一步,殊不知到頭來,那個夢被一巴掌扇碎,才醒悟過來其實一切都沒有改變。
跟六年前沒有差別,他和虞深的生活還是這樣腐爛而破敗,自以為想要掙脫奔跑,結果回頭時發現一條腿早就陷在泥裏,拔不出來。
一樣的下賤,一樣的卑微,一樣的爛透了。
可能看見他的目光在一瞬間黯淡失色,整個人渾身的勇氣都被抽幹,只剩下一副疲倦的軀殼,寡淡破碎地任由虞深扯着領子和頭發,虞深終于在瘋狂之中找回一絲絲的人性,松開了手。
強烈的情緒波動加上毒瘾發作,虞深整張臉已經開始癫痫一樣的抽搐,嘴合不攏,嘴角歪斜,鼻子一聳一聳,不斷發出抽吸的聲響,此時此刻不像個人,反倒像是個沒有絲毫尊嚴的低等畜生。
“阿淺...哥不是東西,哥不是東西。”虞深已經将自己的臉頰扇出血來,擠出一泡眼淚,“哥答應你,最後一口,抽完就去戒,好不好,求你了阿淺,快拿來...”
虞淺還是沒有動作,他呆坐在床邊,疲倦頹廢地駝着背,累得有些恍惚。
他就那樣看着得不到他回應的虞深從床上一躍而起,扭曲掙紮着起來,跑到床頭櫃前,破壞似的扯開抽屜,叮叮咣咣将裏面零零碎碎的小東西扔出來,最後再寶貝似的帶着貪婪的笑容,捧起他昨天随手扔進去的那根煙,顫抖着點燃了。
青煙混着奇異的氣味升起,虞深坐在地上,向後靠在床邊,臉上是滿足而痛快的笑容。
虞淺聽着耳邊煙絲燃起的嘶嘶聲,很慢很慢地蜷縮起身體,他抱着自己的腦袋,長發被他狠狠揪在指縫之間,仿佛不知道疼。
事情再次失控了,朝着他從未想過的方向一路疾馳。
虞淺從來知道自己不是個冷靜的性子,尤其當他發現自己生活的既定軌道突然被人一巴掌抽離,而且短期之內很難回到正軌,他就會像現在這樣。
脆弱,迷茫,無助。
因為好像有太多的事情需要解決,無論哪一件都不輕松,所以他就幹脆不想要解決,在這一刻選擇逃避擺爛,将自己蜷縮成一團。
随意吧,已經爛透了,還能爛到哪裏去。
是這樣的心态。
虞深已經緩過來,身體裏豬狗不如的那一面漸漸隐藏,回歸正常以後,他蹲在地上,一點一點收拾好剛才讓他翻亂的抽屜,回頭看了眼蜷縮在床邊的弟弟。
他只能看到長發和顫抖的肩膀,看不清虞淺此時此刻的神色。
“阿淺,你不要這樣。”虞深心疼得抽搐,“都是哥不好,哥真不會再碰了,哥一會兒就回去好好工作,保證以後再也不會打你的主意,你就好好和小顏過日子,別擔心,好嗎?”
虞淺一動不動,如同一座風幹的石塑,只有聽到“小顏”兩個字時,才終于給出一點反應。
虞淺抿了抿幹破的唇,他在想,如果遇到這件事的是顏航,他會怎麽解決,他一定會第一時間冷靜下來想一個最好的解決辦法,然後踏踏實實,一步一個腳印的完美解決。
他不會在這裏抱頭痛苦,更不會脆弱逃避。
虞淺眨了眨眼,小幅度地擡起頭,目光望着床尾被膠帶封起的西窗。
“能實現,能實現。”虞深被他說得眼眶也泛紅,伸手把他摟在懷裏,不停地保證。
“阿淺,哥保證,聽你的話去戒毒所,但不是現在。”虞深撫着弟弟不住顫抖的後背,緩慢開口:“你說得對,養老院的工作就差幾天就夠開證明了,咱們不能前功盡棄,哥這幾天都在好好上班,等到開了那個證明,哥再跟你去。”
虞淺伸手抵在虞深的胸膛,将他推開一段距離,防備地看着他。
虞深溫柔一笑,拉起自己的袖子,把手臂展示給虞淺看,那有些松弛的皮膚軟肉上都是劃痕和咬痕,一眼看過去觸目驚心。
“怎麽弄的?”虞淺吓得打了個哭嗝。
“昨天毒瘾發作的時候哥自己咬的,硬扛過來的。”虞深看起來沒有賣慘的意思,很快就放下袖子,收回手臂。
“阿淺。”虞深捧起虞淺的臉,手背擦去他臉上濕漉漉的淚珠,輕笑道:“你信哥,哥這不是能靠自己忍住嗎,你再給哥一次機會,等工作完這段日子,領了工錢,開了證明,哥再跟你去戒毒所,好不好?”
虞淺原本的姿勢是蹲在地上,時間太久,腿有些酸得蹲不住了,索性蜷縮着坐在地上,逆着光仰頭看向虞深的這一刻,虞淺突然理解了顏航的父親那樣一個經驗豐富的老警察,為什麽會因為虞深的哀求而心軟放過他。
他哥真的長了一張世界上最樸素無辜的臉,不算光潔的皮膚上每一道褶皺和細紋都是被生活的風沙磋磨而出,他那一張圓臉、厚唇和平順的眉眼擺在那裏,用最溫柔最平靜的語氣敘述苦難的一切,本身就是一種魔力,無論是誰都不舍得再責怪他分毫。
叫了個跑腿把文件送給宋繪心,再回學校時已經下課了,顏航剛回寝室就看到阮俊豪痛心疾首的模樣。
阮俊豪:“航哥,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先聽哪個。”
“壞消息。”顏航說。
“你被老師點了,而且不在,平時分清零。”
“好消息呢。”顏航搓了搓臉,眼神都累散了。
“周末咱們班聯誼活動,組織去影視城玩,門票花班費。”阮俊豪說。
“你這是兩個壞消息。”顏航從桌上抄起一瓶水,一口氣灌了一大口,拉開凳子頹廢坐下,“因為我肯定去不了,家裏必然一堆事。”
“而且——”他頓了頓,眼神冷了幾分,“這堆事除了我,別人都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