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章
第 18 章
應星費力睜開眼,意識到自己還活着。
他想說話,但只能發出沙啞音節,他聞見刺鼻的消毒水味兒,看見陌生的天花板,等到艱難坐起身,才發現病床對面坐着一個人。
鏡流?應星看清楚來人,後知後覺對方像完全變了一個人,蒼白冰冷的神色死一般寂靜。
“你醒了。”她的反應機械一般毫無生氣:“這裏是專門為治療服用長生藥而發作後遺症的療養院。”
甚至都不用應星提問,她先于對方回答。
“我、我怎麽了?”應星覺得自己身體有種說不上來的疼痛,看着手上的輸液,卻不知道病在哪裏。
“你發作的時候就知道了。”鏡流的聲音格外冷漠:“你和丹楓救出人質,應當享有表彰待遇。可你被求藥使當做長生藥的實驗體,作為年輕的代價,壽命也被縮短了。”
“我、我……”應星看着自己纏滿繃帶的雙手,可他更為害怕的是聽見鏡流的聲音。
“白、白珩呢?”
聽見這兩個字的鏡流像有一萬根毒刺紮進心髒,她的表情終于松動,對着應星卻笑得可怖:
“她犧牲了,為了救你和丹楓。”
“什麽?”
像是又被綁在冰冷的實驗臺上,無助、後怕、恐懼,應星感覺自己的神經在突突跳。
“不可能、怎麽會?!丹楓呢?他去哪了?”
在應星驚恐的眼神中,鏡流不鹹不淡地簡要概述:“他走了,自從那次行動結束我就沒見過他。”
走了?丹楓走了?他真的抛棄了朋友,逃避這一切?
他怎麽會是這樣的人?他怎麽能真的做出這種事?!應星不管不顧拔出輸液針,剛下床腳一軟便跪倒在地,都沒意識到自己精神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起伏。
而注視他的鏡流,只是冷淡叫來醫護人員,表面仍是端坐着和他對話。
如果、如果沒有丹楓一開始的建議,如果他們四個好好部署計劃,如果他沒有跟着丹楓自以為是去救人質,那白珩是不是就不用死?!他也不會被求藥使荼毒?!
可世界上從來沒有如果,有的只是活着的人在面對死去的人留下的,放大無數倍被蒙蔽的悔恨,背負的罪業,和痛苦地活在自責內疚的陰影裏。
不行,為什麽會是這樣的結果?應星撐着還未恢複的身體,艱難在地面爬行:他要找丹楓問個清楚!他要丹楓當面解釋!
鏡流高坐的身姿睥睨地上掙紮的應星,突然露出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瘋狂微笑:
“應星。”她明明是想笑着安慰,在外人看來卻恐怖異常:“你在這裏好好治療。”
我會找到他們複仇,至死方休。
接着,他混亂的大腦意識到自己又被綁起來,白發女人的身影越走越遠。作為實驗體留下的後遺症讓他痛不欲生,病骨支離,精神瘋魔的陣痛糾纏着他在療養院的所有時間。
他萬般求死不能,終于在某天黃昏的回憶裏意識到:死前有件尚未解開的心結,他必須去做。
于是他利用某次發狂下人員的疏忽,逃離這個對他來說牢獄般的存在,加入殺手組織後找到丹楓家裏,相似的容貌卻還不是本人。
他又渾渾噩噩回到殺手組織,以生命為代價獲得刀尖染血的力量完成和組織的交易。下一個槍下亡魂是誰?他不知道。意識已經麻木停滞太久,直到他完成自己的往生擺渡。
景元心驚膽戰聽完刃的敘述,好似當年發生的事在自己眼前親歷一遍,他魂不守舍不知該作何反應,心有餘悸到都沒注意時間已經過去很久。
在刃慢慢想起的記憶裏,他被求藥使抓住之後便失去意識,後來的結果都是在療養院醒來從鏡流那兒得知。丹楓為什麽就此消失,沒有人知道。
鏡流是最後見過丹楓的人,也是她後來抓住求藥使頭目将其擊斃,她或許知道些什麽,但基于鏡流情況,景元不敢用她的精神狀态冒險。
“關于丹楓,我們或許……”景元難得浮現不知所措的複雜神色,但當他看向突然變得沉默的刃,正俯身抱臂抽搐。
“哥?”景元一時怔忪,一旁的咪咪卻反常對着刃炸毛哈氣。
景元看了眼躲起來的咪咪,還沒碰到刃肩膀,就被黑發男人用力甩開老遠。
“……哥!”景元被這股強勁力氣撞倒在地面,等撐起身看去,刃已經雙眼布滿血絲神色恐怖。
難道、難道因為回想過去太過痛苦,刃……發狂了?
“殺、殺了他們……”此時的刃完全開了瘋癫氣場,眼前血紅一片盡是求藥使拿着儀器注射進自己身體。展現出一個殺手十足的獰厲可怖,像踏過血海屍山只為一心尋仇的鬼魅邪士。
“哥!你冷靜一下。”景元表面安撫,心裏卻也沒底,畢竟這是他從沒見過——也是刃不想在景元面前暴露的一面。
可刃什麽都聽不見了,手邊碰到什麽就一通破壞,發出的劇烈聲響很快出現一地狼藉……不行,不能這樣。景元額頭冒出冷汗,只能使出制服手段将刃雙手反剪壓制在牆上。
“我是景元,我是景元!哥……”景元想在刃耳邊喚回他的意識,可也只是讓他恍惚了一瞬:景元?景元……不能傷害他,不能、他不是……
可是頭腦被飛蟲一點點噬咬的感受讓他忍不住痛苦大喊,耳邊暈眩嗡鳴,故人的影子讓他走不出過去:“丹楓、他還在家裏,我要找他問個明白!”
“那不是丹楓!那是丹恒!”景元感覺自己快壓制不住,明明正常的時候還能分清,發起瘋來又要去找丹恒。
刃感覺自己被鉗制住,升騰起惱怒,狠命擡肘掙脫,景元被這一下頂得沒緩過來,腹部疼得蜷縮着抖,大腦空白一片半蹲在地上。
刃居高臨下着斜眼瞧他,血紅的眼睛像是辨認跪在地的人是誰,他赤腳站在冰冷地板,擡起一只腳踩在景元背上,腹背受敵的景元發出痛苦嗚咽。
“別攔我……”刃的語氣不帶任何感情:“滾。”
哥,刃……景元好像終于理解為什麽他哥躲了他這麽些年,他這般不受控制,是不是真的會也殺了他?
刃的腳剛離開,景元就喘氣咳嗽,眼看刃朝着玄關走就要以這個樣子出現在大街上,景元提着一口氣拼命撲上前将刃壓在地面。
他掐住刃脆弱的後脖頸,心痛到無以複加,一邊渴求喚回刃的一絲清明。
“哥你看着我。”景元的表情好像一碰就碎:“我是景元,我是……”
愛你的人啊……
“景……”刃通紅的眼神好似在找尋:“景……”
“是我,我在這。”景元以為看見了希望,手勁忍不住松懈:“已經過去了,都過去了。”
可是下一秒刃利用景元放松的片刻立刻出手一拳揍在他下巴上,景元登時耳鳴,被沖擊後仰,倒在地上厥了幾秒。
“咳咳。”景元感覺嘴角一股血腥味兒,骨頭都被打得酸痛,還想掙紮起身去攔刃。
誰知刃反而沒走,伸手摸向景元被他打傷的鈍痛,在景元臉上來回摩挲。
“景、元。”
聽見他哥沙啞的低吟,景元已經無法判斷刃到底清沒清醒,躺在地上撐開一條眼縫,見刃直勾勾一彎腰便騎坐自己身上。
他哥的表情,變得不太對味兒啊?
然後他見刃神情狷狂,眼角勾得媚人,頭微微一歪,笑了。
他雙手撐在景元胸前,俯身在他耳邊輕輕喘氣,紊亂呼吸惹得景元一熱,麻癢着想躲:
“我也愛你。”
然後不給景元反應過來的時間,張嘴就朝景元脖子上咬下去。
等到第二天景元早早起床,看向仍在沉睡的刃眼角泛紅,輕撫他的黑發。
接着走到洗漱池前,在鏡子裏看見脖子上被刃下嘴咬出的惹眼傷痕。
稍微一碰還是疼。景元用冷水洗了把臉,走到客廳翻出方形創可貼貼上。
沒想到真的做了一天一夜……
這幾天,還是穿高領吧。
雖然心情沉重,但警覺的神經讓景元還是感受到客廳細微的響動。他立刻起身踱步到保險櫃,靠近手槍的方向。
“別緊張,我沒有惡意。”身披大衣的女人微笑從窗簾後現出身形,舉起雙手示意:“畢竟在警察家裏,誰敢胡作非為呢?”
“你怎麽進來的?”景元已經摸上手槍,上膛的聲音在寂靜清晨格外清晰。
“你可能不認識我,但作為同伴,我知道你,景元先生。”卡芙卡仍保持距離語氣溫柔:“或許,現在是阿刃的戀人了?”
景元将槍口對準女人,皺眉嚴肅:“殺手組織的人?”
“放心,我沒那麽多事,不是帶阿刃走。”卡芙卡輕笑:“阿刃要是想走,早就跟我們一起回去了。同理,他要是不想留下,我也不會找來這裏。”
景元仍繃緊身體,時刻警惕:“我覺得你們還是收斂為妙,是不是真的以為警察抓不住你們?”
卡芙卡笑容玩味:“呵呵,真是傷心,明明和阿刃相處挺愉快的不是嗎?”
“當然,突然來訪是為了正事。”卡芙卡看向景元的眼神一變:“阿刃發作的情況相信你也見識到了,這次或許不那麽嚴重,你們處理的方式……嗯——”
卡芙卡移開眼神,笑而不語:“如果這次算走運,那以後呢?我只是好意提醒,景元先生。”
“其實你不跟他說,阿刃也會知道我來過。”像是看穿景元心思,卡芙卡臨走留言,跳下窗臺消失不見。
清風徐徐,景元看向手槍,回想和刃重逢後的一幕幕,低頭不語。
他和刃的距離,還是太過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