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章
第 3 章
“你的意思是,你沒有見過高局主,也并未接觸過神威镖局的人。”
無情看上去并不驚訝,只是冷靜地将冷淩棄的意思複述了一遍。他頓了一頓,又道出了自己的推斷:“你認得世叔,卻不認識我和兩位師弟。”
“……是。”
冷淩棄知道無情素以智謀著稱,卻沒想到他僅憑只言片語,已洞悉了大半情況。
如此輕易地被人道破一切,他頓覺輕松不少,又有些緊張——這樣的自己,是否還能被世叔和師兄們接受?
“我知道了。”
無情微微颔首,推測冷淩棄是因受傷和發熱之故,暫時失去了記憶。
“此事先別告訴世叔,我自會知會二師弟和三師弟。”
諸葛先生察覺,他的小徒弟最近有些不對勁。
——冷淩棄醒來時的第一句話,已讓諸葛正我上了心。盡管他沒有表現出來,但他一直暗中留意着冷淩棄的一舉一動。
經過這些天的觀察,他發現冷淩棄不僅不了解三位師兄、不認識四劍童,甚至連神侯府的路都不太熟悉。
而對方又确确實實是自己的弟子,不是別人僞裝而成的。
諸葛先生知道,無情、鐵手和追命或許已經得知了真相,只是瞞而不告。他們隐瞞的原因,無非是不想讓自己擔心。
所以,他便假裝對此毫不知情。反正只要時候到了,徒弟們自然就會告訴他。
“四師弟,你真的不記得我們了?”
追命得知此事後,特意去找冷血聊了聊,和他說起淩落石、獨孤威、杜蓮等人的案子,希望能幫他憶起從前之事。
冷淩棄沉默地聽着追命說話,聽他用期待的語氣問自己是否想起了什麽,只能愧疚地搖頭。
他真的什麽也想不起來。
他可以肯定,追命剛才所說的一切,自己都從未經歷過。他的人生只度過了十六年,追命卻說他今年已有二十一歲。
若不是因為記憶被篡改,那就只剩下了一種可能性——
他不是冷血。至少,他不是追命所認識的那個冷血。
待身上的傷好轉之後,冷淩棄出了一趟神侯府。
他從前在山林裏待得久了,不太習慣汴京城的車水馬龍,但也感覺這樣的市井生活別有一番閑趣。
“冷四爺,好久不見了,你可還記得我?”
有人叫住了冷淩棄,熱情地和他寒暄着。“上次夜光珠的案子,多虧了你出手相助!我這兒有一包廬山雲霧茶葉,你要是不嫌棄,就收下吧!”
不是我。
我沒有參與過夜光珠的案子,也不認識你。
“多謝,不必了。”
冷淩棄搖首拒絕,徑自從那人身旁走過。他望着橋下陌生的汴河和貨船,更覺心裏空蕩蕩的,無所适從。
我到底是誰?
我是冷淩棄,還是冷血,還是他們口中的“冷四爺”?
我真的屬于這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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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劇情發生于平行時空,《骷髅畫》結尾的冷血穿越到了修改版的《少年冷血》前期】
确認李玄衣、柳激煙、丁裳衣、關飛渡都尚健在之後,冷血又向人打聽了溫約紅等人的消息。
“你說‘三缸公子’?他在四房山上,已有多年不問江湖事了。至于‘大笑姑婆’……”
茶攤上的說書人手持書卷,輕輕拍打着掌心。“我從沒聽說過這人。”
冷血轉念一想,又問道:“那麽,‘懶殘大師’門下,可有一位名為花珍代的弟子?”
“有哇!她近來屢破奇案,當真叫人佩服。改日,我得與茶客們說一說這花女俠的故事。”
冷血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欣喜的笑容。“多謝。”
這和自己的記憶完全不同。
花師姊和蕭劍僧都不在淩落石身邊當卧底,溫前輩也活得好好的。印象中所有命喪敵手的人,而今都安然無恙。
冷血邊走邊想,除了大家不認得自己以外,一切都再完美不過了。
不知不覺間,他又走到了神侯府門前。
他看見一人緩步而出,神色悠然從容,仿佛不管發生了什麽,都能始終保持那副氣定神閑的姿态。
那個人也發現了他。
盡管并不認識冷血,鐵手的眼神依舊溫和友好,如同在看着一位久別重逢的故友,絲毫不會讓人感覺生疏。
“小兄弟,我們又見面了。不知該如何稱呼你?”
冷血薄唇微動,一聲“二師兄”到了嘴邊,卻是無論如何也叫不出口。
——“這位少俠,你叫他什麽?”
——“孩子,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神侯府中并無冷血此人。”
那些平淡而銳利的話在冷血耳畔響起,将他心中尚存的一點僥幸徹底粉碎。
他想起江湖人對四大名捕的稱呼,不由苦笑。未曾想到,自己竟也有機會用得上這些稱呼。
“鐵二爺,我叫冷淩棄。請代我向……諸葛先生、成大捕頭和崔三爺,問個好。”
“冷兄弟,你還好麽?”
鐵手見冷血神志恍惚,不禁有些擔心,追問了一句。
“無礙,冷某先告辭了。鐵二爺保重。”
冷血朝鐵手抱拳為禮,深深地看了自己的二師兄一眼,旋即擡步離去。
他心中盤桓着無數個問題。
——我究竟是不是冷血?
“冷血”當真存在過麽?為何所有人都不記得我了?
難道這二十多年來的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場夢?
冷血不信。
他決定連夜趕往老渠,找那些可能認識他的人問個清楚。
當他匆匆路過熟悉的山道時,一道陡然閃電劃過夜空。瓢潑大雨随之而至,如銀針交織,水花激射。
冷血已不記得,自己是如何狼狽地冒雨趕路,踏着一路泥濘前行。
唯有與巴旺、阿裏、二轉子等人相遇時,故友那警惕而防備的目光,镌刻在他心上,久久難以磨滅。
“三缸公子”、“蟲二大師”、“三罷大俠”和“□□婆婆”都說沒見過冷血,老渠的鄉民們也用陌生的眼光看待他。
冷血甚至去找了“懶殘大師”和“天衣居士”,希望師伯們能證明自己的身份。
但是沒有用。
沒有一個人認識他。
衆所周知,諸葛先生引以為傲的弟子,只有天下三大名捕。
“冷血”這個名字,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無處可去的冷血,最終回到了森林。
十六歲那年,他離開了這裏。時隔五年,他又回來了,發現這裏的景色并沒有什麽變化。
天依然很藍,風也很暖。潺潺的溪流從山澗蜿蜒而過,為這片蔥郁的林子帶來生機。
一切都像他剛離開的時候那樣。
他踏着濕潤的青草緩行,步伐極輕,似是害怕驚擾這一場故鄉的夢。
風在冷血身後輕柔地推着,将他引往罷了崖谷底。
葉落,蟬鳴,日光斑駁。
他沒有找到自己當初削尖的那把竹劍。它也許是被野獸叼走了,也許從未存在過。
谷底有一棵老樹,歷經風雨洗禮,始終屹立不倒。
冷血靠近了那棵樹,驀然一愣,雙眼越睜越大,像是難以置信,又像在壓抑着某種狂喜。
樹上有一個名字。那是冷血剛開始習武時,為了試試竹劍的鋒利程度,特意刻上去的。
“冷淩棄”三個字,一筆一畫,歪歪扭扭,令人看來忍俊不禁,又無比鮮活。
所有的人都忘了他,唯有這片哺育了他的森林還記得他。
冷血撫摸着樹身上殘留的痕跡,指尖觸碰到粗糙而真實的手感,眼眶一熱,幾乎落下淚來。
隔着被歲月磨砺的劍痕,他看到了那個七歲的自己——稚嫩,幼小,卻擁有狼一樣的眼神,堅韌不拔。
在冷血觸碰上劍痕的那一瞬間,湛藍的晴空驟然變得陰暗,雲層厚重灰白,直壓峰巒。
狂風呼嘯,雷電大作,山林扭曲,天地颠倒。
有什麽席卷了他的意識,将他帶離這一場荒謬的困境,回歸最原本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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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血回到了《骷髅畫》結尾】
冷血睜開了眼。
四周的情形熟悉得讓他差點反應不過來。他緩緩眨了眨眼,仔細端詳着屋內的各式陳設。
桌椅,床榻,滿樓的神兵利器——這是他的大樓。
身上熟悉的傷痕又回來了,虎口那一道裂傷的疤痕還未褪色。
可他方才明明還在罷了崖谷底,身上也沒有傷……而且那名守衛之前不是說過,神侯府根本沒有大樓麽?
冷血走出了大樓,遠遠望見諸葛先生與無情在庭院中對弈,鐵手和追命則在一旁觀棋。
盡管冷血的腳步聲很輕,但他們還是聽見了。他們看向冷血的眼神中,夾雜着關懷與憂慮,就像在看着自己的家人。
——這和他們先前打量冷血的目光完全不同。
冷血還在猶豫該怎麽稱呼他們,就聽見諸葛先生帶着笑意開了口。
“淩棄,你醒了。”
這一聲慈愛的呼喚,宛如天籁,令冷血心神激蕩。
他不必再掩飾失而複得的喜悅,快步上前叫道:“世叔!”
他終于回來了。
他又有家了!
“小師弟?”
無情、鐵手和追命三人明顯察覺到了冷血的變化。他們無心再去關注棋局,紛紛詢問道:“你可是想起什麽了?”“你還記得我們嗎?”
“自然記得。”
冷血有些不解。明明是世叔和師兄們忘記了他,怎麽現在反倒變成自己忘了他們?
盡管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但他還是認真地回道:“你們是我大師兄、二師兄、三師兄。這是怎麽了?你們為什麽問這個?”
“好孩子,想起來了就好。”
諸葛先生欣慰地笑着,擡手将棋子擱至一邊,心中的隐憂随之放下。
無情看了冷血片刻,微蹙的眉頭逐漸舒展開來。他恢複了平常的淡漠神色,唯有眼底閃爍着一點溫暖的光。
“你前幾天失憶了,一醒來就問我是誰,可把你師兄吓壞了,還以為你腦子燒糊塗了。”
追命親昵地揉了揉冷血的腦袋,感慨道:“想起來就好,否則我們還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是嗎……”
冷血沉思不語。他暫時還沒弄清楚,自己究竟只是做了一個夢,還是去了別的地方。
如果他是去了別處,這些天來和世叔、師兄們相處的那個“冷血”,又會是誰?
不過,眼下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必須确認。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自己先前見到的那些人是不是還活着。
“捕王他……”
鐵手聽冷血問起李玄衣,不由輕嘆了一聲。他拍了拍冷血的肩,溫聲勸師弟別太難過,畢竟人死不能複生。
冷血聽見這聲嘆息,已經什麽都明白了。
是他太貪心了。
那些所有人都平安活着的假象,只可能存在于夢境之中。他能夠再見李玄衣一面,已經是上天的恩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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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淩棄回到了《少年冷血》前期】
冷淩棄記得自己做了一個夢。夢裏有汴京城、神侯府、世叔和三位師兄,還有許多他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擁有了自己不曾想象過的名聲,成為在黑白兩道中備受欽佩的四大名捕之一。
但他分明只是一個普通人,甚至連官差都不是。這從天而降的一切,讓他不知所措,倍感迷茫。
幸好這個夢已經醒了。
隔了一段時日,諸葛先生又去看他了。這一次,他決定交給冷淩棄一個極其危險的重要任務。
“當一個好的捕快,不是武功高強就夠了——你還要接受一個考驗。這次的人,既不好抓,也不好殺。”
冷淩棄早已對成為一名捕快心生向往,無論什麽樣的困難,都無法阻止他的決心。他重重地點頭,毅然道:“我不怕。我有膽子,還有世叔的支持。”
他看到諸葛先生取出了一面他從未見過的玉玦,交到自己手中,鄭重地叮囑道:“我給你一方‘平亂玦’,這是先帝禦賜的信物,必要關頭可以先斬後奏。”
後來,冷淩棄奉命前往危城,調查“驚怖大将軍”淩落石之案。
在那裏,他見到了淩落石手下的得力幹将——“有影無蹤”崔各田。
他拄着拐杖,面容透着歷經風霜的滄桑感。因為瘸了一條腿,他的行動不太方便,看起來不能構成什麽威脅。
這也是淩落石對他比較放心的原因之一。
“這一筆錢,足夠你享用到下輩子了。你有了這筆錢,再來闖蕩江湖,那就名成得快、勢起得易。不拿的人,就是蠢蛋!”
面對崔各田的勸說,冷淩棄果斷拒絕,不留任何餘地。
“你說得一點也不錯,我是蠢蛋。”
他說完這句話後,情不自禁地對崔各田笑了笑。
他一眼就看出來,崔各田并非助纣為虐之人,也不是真心想将他引上歧路。
因為他知道,這是他三師兄追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