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逢

第1章 重逢

秋風蕭瑟,車窗外的樹枝飛快掠過,大巴裏散發着沉悶難聞的氣味,像是漚了的隔夜飯和啤酒味煙味混合在一起,鄰座的小孩兒攥着包辣條,尖叫着想從他媽懷裏下來,旁邊有個中年人操着口難懂的土話,大聲的對着手機吼。

有一瞬間,韓清肅想直接從車上跳下去。

“到了——前面就是蕪城!”司機蹩腳的普通話氣吞山河,“有箱子的別忘了拿箱子!”

韓清肅擰着眉下車,被凜冽的秋風吹了滿臉,幾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擠在車前拿行李,他索性站到了後面。

司機叼着根煙沖他們嚷嚷,韓清肅只聽懂了個快點兒,臭着臉擠開前面的人,拽出了自己的行李箱,手工定制的大衣被擠得皺起,等他拖着箱子出了汽車站,才發現衣服上被抓了一片辣條油,他想起那死孩子指甲縫裏的黑泥,險些沒吐出來。

十萬塊的大衣被扔進了垃圾桶裏,就像扔掉了他最後的一點體面。

不過想起A市那些落井下石的“朋友”和跑得比誰都快楚景元,他的臉早就沒了。

枯葉飄零,他踩着皮鞋站在滿是灰塵的路邊,旁邊破敗的小樓讓他以為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陌生顏色的出租車讓他從心底抗拒,可就這種破車,還有人争着坐。

一連被搶了兩輛車,韓清肅有些煩躁,他五官本就鋒利兇悍,沉下臉來更讓人生懼,他穿着件單薄的黑色襯衣,挺括的西褲下踩着雙價值不菲的皮鞋,與身後油煙包漿了的煎餅果子攤格格不入。

拿着鏟子的老板已經準備扯嗓子趕人,一輛老舊的桑塔納慢騰騰地停在他面前。

車窗搖下,有人探出頭來,戴着副又醜又土的黑框眼鏡,用土話問他:“帥哥,去哪兒啊?”

韓清肅掀起眼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以為是來搭讪的,不耐煩地皺起了眉。

“過了天橋十五元,不過統一九塊錢,比你打出租便宜。”對方也不耐煩地敲了敲車門,“你走不走啊?”

韓清肅聽了個大概,才知道自己誤會了,他看着這破車有點猶豫,眼看有個大學生拖着仨行李箱兩眼放光地往這邊跑,他果斷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走。”

司機等了兩秒,指着外面的行李箱說:“不是你的?”

“是。”韓清肅拿出手機看。

“……”見他完全沒有要自己拿的意思,司機認命的下車,打開後備箱,将那個死沉的行李箱扔了進去。

“去哪兒啊?”司機啓動了車子。

韓清肅擰着眉盯着手機屏幕裏的地址,道:“水江花園。”

“好。”司機一腳踩下了油門,換了普通話,“水江花園可不近,快到外環了,得五十多塊錢,能接受嗎帥哥?”

“嗯。”韓清肅不耐煩的劃着手機,看見了條楚景元發來的短信,盯着那紅色的數字一看了半晌,還是沒有點開,果斷關機把手機扔到了一邊,閉上了眼睛。

司機擡手掰了一下後視鏡,看見了他鋒利帶着郁氣的五官,襯衣敞開了幾顆扣子,露出了鎖骨上一行英文字母的紋身,勁瘦的腰身掩藏在黑色的布料底下,西褲堆疊出的褶皺都格外漂亮……

真騷。

黑框眼鏡下的視線肆無忌憚地從他身上流連而過,又收回落到了前方,搭在方向盤的上的手收緊,因為過分用力骨節泛出了淡淡的青色。

這黑車看着破,裏面卻收拾得幹淨,味道也清新,韓清肅睡了一路,直到感覺有人在輕輕拍他的肩膀。

“帥哥,水江花園到了。”

韓清肅睜開眼睛,就對上了一張陌生的臉,對方穿着灰色的衛衣和淺藍色的牛仔褲,黑框眼鏡醜得離譜,倒是那雙眼睛還算看得過去。

對方将行李箱遞到他手邊,問:“五十七,現金還是掃碼?”

韓清肅扔給他一張百元鈔:“不用找了。”

“謝謝。”對方收下,卻一直沒離開。

韓清肅莫名奇妙地看了他一眼:“你還有事兒?”

那司機有些局促地搓了搓褲縫,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韓哥,是你嗎?你以前是不是住在A市?”

韓清肅的目光從着老破的小區上收了回來,重新落到了他身上,警惕中帶着三分遲疑:“你是——”

對方眼睛微微發亮:“是我啊韓哥,我是林木寒,你還記得我嗎?”

韓清肅盯了他半晌,擰着的眉始終沒松開,從記憶裏搜刮了半晌都沒能想起對方是誰,敷衍道:“哦。”

“……”林木寒牙根癢到發疼,臉上卻笑容不減,“你以前喜歡喊我小寒,我臨走時你還給了我三十萬幫我爺爺治病,我真的很感謝你韓哥,你是我們一家的救命恩人。”

“啊。”韓清肅盯着他那雙微微濕潤的眼睛,想起來了。

應該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他剛從國外回來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去A大時在路邊碰到了個學生,對人起了心思,正好對方急需用錢,他就把人養在了身邊。可惜對方性子沉悶又木讷,半點都不知情趣,好在那張臉生得俊,不嬌氣操起來也帶勁,只有一回他做得有些狠了,對方那雙漆黑的眸子含着眼淚死死地盯着他,讓他印象尤為深刻。

那天他把人折騰得不輕,幾天都沒能下床,正巧他又看上了新的目标,就給了對方點錢打發走了。

前前後後統共不到三個月。

那時候林木寒剛上大學,十九歲正是青澀的年紀,現在已經是青年人的模樣,早已沒了當年那股生澀和木讷,但扔在人群裏也平平無奇,屬于韓清肅不會多看一眼的類型。

何況他現在心情很爛。

“你學校那麽好,怎麽不留在A市發展?”韓清肅又看了他一眼。

A大的高材生,再怎麽樣也不該淪落到這種地方開黑車。

“我爺爺雖然救回了條命,但得有人照顧,後來我就沒繼續讀,退學了。”林木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辜負了韓哥的期望。”

韓清肅心道這他媽和自己有什麽關系,倆人充其量就是短暫的炮友,他更沒生出什麽狗屁同情心,只敷衍地點了點頭:“你也不容易。”

林木寒看着他滿臉感激:“韓哥,方便的話加個聯系方式?”

韓清肅見他想掏手機,登時一個頭兩個大,清了清嗓子道:“你去忙吧,再會。”

林木寒拿了一半的手機又塞了回去,上前一步搶過了他手裏的行李箱,笑道:“那我幫你把箱子搬上去吧韓哥,我大姨就住在這裏,樓裏沒電梯。”

他熱情又眼巴巴地看着韓清肅,再怎麽樣也是曾經睡過的人,韓清肅索性點了點頭:“麻煩你了。”

“不麻煩。”林木寒單手拎着箱子上樓,笑着問道:“韓哥,你怎麽會來蕪城啊?這小區又破又偏,怎麽不去住酒店?”

他的話出奇地多,韓清肅有些煩,尤其是被他看到自己這幅落魄的樣子更煩了,冷聲道:“有事。”

“馬上就入冬了,這樓裏也沒暖氣,你打算住多久啊?”林木寒道。

韓清肅開始後悔讓他搬行李,但他又實在不想自己動手,這箱子死沉,林木寒手背都暴起了青筋,不過胳膊卻很穩,仔細看這小子好像比以前長高了不少,從前得比他矮半個頭。

“再說。”他敷衍地回答。

林木寒也感眼色,看出他不樂意多說,一口氣幫他把箱子拎到了頂樓,一梯兩戶對門的設計,兩戶門前都放着鞋子,他轉頭看向韓清肅:“韓哥,哪個門?”

韓清肅又看了眼手機:“601。”

他把鑰匙扔給了林木寒,林木寒将鑰匙捅進了鎖眼,擰了兩下,沒擰開,又回頭看他。

韓清肅正待開口,門忽然被人從裏面打開,有人粗聲粗氣問:“誰啊?!”

出來的是個拄着拐杖的老大爺,腳邊還跟着條暴躁的吉娃娃,汪汪沖韓清肅叫,房間裏還傳來了電視聲和剁菜聲,有個四十出頭的婦女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也出來:“爸,誰啊?把小寶都吓醒了。”

她原本還憋着一肚子氣,看見韓清肅兇悍的模樣,登時往後退了半步,将孩子護在懷裏,小聲問:“誰啊這是?”

緊接着又跑出來兩個十來歲的雙胞胎,那女人道:“快回屋寫作業!”

“媽媽,我餓了,想吃牛肉粒——”

“我也要!”

“去找奶奶要!”婦女一邊哄着懷裏嗷嗷待哺的嬰兒,一邊推他們進去。

“……這是施虹的房子嗎?”韓清肅問那老頭。

“是啊。”老頭警惕地打量着他,“施虹是我表妹,死了二十多年了,你幹什麽的?”

“我是她外孫——”韓清肅說了一半,就聽見屋子裏傳來了老太太的叫罵聲。

“你離婚就離婚,還得帶這麽三個拖油瓶回家裏來,我跟你爸七八十的人了還得幫你養孩子,你能不能少讓我們操點心啊!”

“是我想離婚嗎?!是那個混蛋出去找別的女人!我辛辛苦苦給他生了三個孩子,結果他一個都不要!”

“別吵了!”老頭氣得捶拐杖,沖屋子裏吼,“一天天的,有完沒完了?!”

狗叫聲啼哭聲混雜着暴躁的罵聲,裹挾着油膩的菜香和狗毛迎面朝着韓清肅撲來,他往後退了半步,踩到了雙老舊的布鞋,又嫌棄地躲開。

“你是施虹的外孫子?”老頭湊上來,臉上的恐慌一閃而過,“這房子我一直幫她看着,說要等她閨女回來,你媽呢?”

韓清肅又往後退了半步,被一只手扶住了肩膀,他回頭,對上了林木寒那雙清冷的眼睛。

“韓哥?”林木寒不着痕跡地攥了一下他的肩膀。

韓清肅頭痛欲裂,對那老頭道:“沒事,你們忙。”

說完轉身就下了樓。

林木寒提着行李箱跟上,問:“韓哥,這是你外婆的房子?要不我上去和他們說——”

“不用。”韓清肅懶得和這些人糾纏,“你把我送到最近的酒店。”

“好。”林木寒點頭,幫他開了車門。

韓清肅難得又看了他一眼,客氣地點頭:“謝謝。”

林木寒對他笑了笑,關上了車門。

久遠又熟悉的氣息擦着鼻腔掠過,林木寒攥緊了把手,貪婪又迷戀地深吸了一口氣。

真好啊。

終于落到他手裏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