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車禍
車禍
夏末的午後，一條梧桐樹葉幾乎遮天蔽日的路上陸陸續續開始有三三兩兩的學生。
最後學生越來越多，幾乎占了半條街的人行道。
緣由本市高中錄取有個不成文規定，就是雖然有很多可知道自己錄取情況的途徑，但結果下來的那一天，全市所有高中的錄取通知榜一定會貼在市中心的這條主幹林蔭路旁邊。
美院附中，三高二高的錄取通知榜像往年一樣喜氣洋洋熱熱鬧鬧地齊齊站在林蔭路上。
而其中最顯眼的一個牌子面前圍着的人顯然最多，牌子上“實驗高中”四個大字反射着金銅色的光，不經意間透露着滿滿的深沉和高貴。
實驗高中本名其實不止“實驗”和“高中”四個字兩個詞，但是以其吓人的重本升學率連帶錄取分數線，導致當地民衆們相當崇敬地給它安了“實高”之名。
這也就很好解釋為什麽實驗高中的牌子底下尤其多的烏泱泱一大群人圍觀。
一個剛剛看完成績的男生黑色衛衣，神色不太耐煩地抱着手杵在實高通知榜附近的電線柱子邊。
此情此景，很難說他是因為根本不關心成績，還是因為在等人。
他的整個面部及五官線條淩厲，一雙極其耐看的杏眼瞳色很深，幾乎純黑，就是被額前被頭發恰到好處地擋了大半，看不出半點“叛逆”的樣子。如果再細心觀察一下，會發現他的個子不低，耷拉在袖子外的手指骨節分明。
綜合起來打量，正好是一副招人的樣子。
周圍女生的眼睛也不是瞎着的，沒多久，就有幾個女生探頭探腦，和朋友小聲議論。
男生可能察覺到了，但是習以為常，只是仰頭靠在電線杆上，一臉冷漠地繼續等。
手裏的手機突兀響了一下，在吵鬧的人群中并不明顯。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準備爆發出來的氣焰短暫地平靜了一下。
來自母後：怎麽樣怎麽樣？看到成績了嗎？
他抿了抿唇，想了想，挑詞揀句回複。
V：實驗高中，實驗班，市狀元。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接着發過來非常不符合對方身份但符合對方性格的一串喜氣洋洋的表情包。
母後：好好好。
母後：媽做好吃的，你和勵千早點回來哦。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下一秒另一個男孩相當娴熟地從背後撲過來，一把摟住他的脖子，一雙漂亮的桃花眼開開心心地彎了起來。
“哎呦我的豆奶寶貝兒……”
“沈勵千你有毛病啊！”
“唯哥唯哥亦唯哥哥，我錯了我錯了….哎哎哎，別真動手啊！你高冷矜持的學霸人設呢？！”
鄭亦唯“高冷矜持”地把他反手捉住，順手摁到了地上。
這個叫沈勵千的男孩就顯得特別多了。他衣着是跳脫的顏色混搭和布藝拼接，頭發似乎被刻意抓亂過，深棕色眼睛是标标準準的桃花型，整個臉型和五官也偏圓潤，臉上的笑就沒停過。
他掙紮着爬起來，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被他捏疼的胳膊，顧不得疼，興致勃勃地跟他彙報了一串情況。
“我跟你說啊，我被美院附中錄取了！哎對了，我還看到你們實高的錄取通知了，你的名字真好看嘿，還本市中考狀元鄭亦唯……”激動得話說成了脫口秀的沈勵千很快發現鄭亦唯似乎情緒不對，有點好奇，“你怎麽悶悶不樂的，都去實高了。”
鄭亦唯偏過頭故作冷淡，呵了一聲：“實高學霸的悲傷美院附中不懂。”
沈勵千不滿：“……不許搞歧視。我這叫承母之衣缽。”
鄭亦唯陰陽怪氣：“哎呦，你還衣缽……”
沈勵千上的是美院附中，雖然不如實高優秀，但是是對于美術藝考生來說最好的學校。因為沈勵千的媽媽沈奕傾是著名畫家，沈勵千打小也在特別“藝術”的環境裏長大，舉手投足穿衣打扮就都多少有些包袱。
鄭亦唯他媽從商從文，所以鄭亦唯沒那麽多包袱，從小到大踏踏實實搞學習，順順當當進實高。
鄭亦唯無奈：“哪有不開心，你過度解讀我。”
沈勵千歪着頭看他：“這麽多年了，你對我真的沒感覺嗎？”
“怎麽有感覺，我問問你，從出生以來你打過過我一次嗎？”鄭亦唯瞟他一眼，故意裝傻聽不出話裏的意思，繼續對沈勵千捅刀，“你已經十六歲了沈勵千同學，真不想再長長嗎？”
鄭亦唯本人近一米八，沈勵千…一米七出頭。
雖說大家都是長個子的時候，根本沒有這種比較法，不過鄭亦唯現在純粹想讓沈勵千同學不舒服。
果然，沈勵千嘴角抽了抽，呵了一聲，不情不願地閉了嘴。
見這個碎嘴好不容易安靜下來，鄭亦唯心滿意足地收了手：“知道閉嘴了？下次再拖拉那麽久叫我等你還那麽猝不及防叫我小名就不止語言威脅了。”
“哎，鄭亦唯你這人……”沈勵千知道鄭亦唯在氣什麽了。他來精神了，笑罵了一句，跳起來伸手去勾鄭亦唯的脖子。
鄭亦唯伸手去抓他：“我怎麽了，你才……”
到底是從小一起玩到大的，此時年紀又不大，兩句話就特別幼稚地打鬧在一團。
剛剛放榜的學區從不缺少學生。路過學生很多都忍俊不禁地讓開，有些女生不忘了往他倆臉上瞅兩眼，和同伴探讨探讨自己讨要聯系方式的可能性。
“哎哎！讓一下！讓一下！”
一個騎車的路人估計忘了錄取通知下發時間，根本沒想到會出現人多成這樣的這種情況，電瓶車就這樣冒冒失失地闖進了學生群。
原本密度均勻的烏泱泱的人群開始擁擠起來，人們紛紛躲避，不少人被擠到了機動車道上。
鄭亦唯眼神瞄到車逼近，趁機拽着沈勵千的手把人往旁邊的電線杆子一帶。沈勵千被他突然的動作吓了一跳，為了保持平衡，左腳不得已跨了一步，整個人被迫蹲在了地上。
鄭亦唯放開他，彎腰撐着膝蓋居高臨下地沖他歪頭眯着眼，特別幼稚地笑了笑：“完、勝。”
他笑起來倒是耐看了好多，溫潤柔和還是有的。
沈勵千：……
沈勵千倒抽一口涼氣，站起來拍了拍灰，不高興地指着他嘀嘀咕咕：“鄭亦唯我跟你說！你也就在我面前這麽肆無忌憚！真去了高手如雲的實高，你都找不到人跟你開玩笑我跟你說！”
回複他的是鄭亦唯一串特別開心的哈哈笑。
沈勵千：……
沈勵千自顧自地悲怆了一會兒，偶然注意到前面的某個情況。他眯着眼睛手往前一指：“那個車……停不下來了？”
鄭亦唯扭頭一看，笑意收斂，撈起來沈勵千就準備跑：“走。”
沈勵千根本沒站穩，又被他拉的一個踉跄：“哎哎哎，你、慢點慢點等會兒……”
不遠處路邊的一個小姑娘，針織衫小格子裙，相貌可愛又嬌氣，個子不低，臉上明顯有化了淡妝的痕跡。她眉眼彎彎地打着電話：“媽媽！我考上實驗高中普通班啦！”
“哎呀，恬恬真給媽媽争光！”電話那邊女人的聲音興高采烈，但是她突然想到了什麽，“那，林卿憐呢。”
易清恬明白母親語氣突然凝重起來的原因，聲音也不高興起來：“實驗高中，實驗班。”
電話兩邊同時沉默了。
易清恬小聲地叫了一聲“媽媽”，對面林汩的聲音再次溫柔地響起來寬慰她：“沒關系的恬恬，媽媽會盡快找關系把你送到實驗班。”
易清恬答了一聲“謝謝媽媽”就挂了電話，她低頭，樣子看起來特別委屈。
就在這時，周圍行人突然開始紛紛避讓。迎面是一輛控制不住的電動車。
說是電動車，其實也有摩托車大小，車主騎着電動車，卻只是手扶着車把，面露難色，嘴裏不停地呼喊：“讓一讓！讓一讓！剎車壞了！”
易清恬哪裏見過這種陣仗，她吓了一跳，尖叫一聲，慌不擇路地後退了兩步，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電動車飛快地從她身側過去，随着一陣刺耳的剎車聲，電動車居然在她前側方不遠處停下來了。
周邊響起了歡呼，易清恬睜開眼睛，看見的就是這個情景。
鄭亦唯抓着車頭前把，沈勵千拽住了車後杠，電瓶車車頭側過去剮蹭到梧桐樹根，再加上鄭亦唯和沈勵千在背後拽住，摩擦力緩沖到這種地步了才得以停下。
距離車頭半米遠的地方，一個男生面無表情地盯着距離自己近在咫尺的車把手。
那個男生顯然後退過且此時受驚不小，只是沒表現在臉上罷了。他看了看離自己不到半米的車頭，一語不發。
車主終于扶着停下來的車子顫顫巍巍地下車，一下車就不好意思地用偏粵的跟那男生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找那個男生道完歉，他轉頭又找鄭亦唯連連道謝：“小夥子，真是謝謝了。”
男生沒來得及說話，鄭亦唯注意到他，走過來順手打了個響指：“哎，沒事吧？沒吓到吧？”
男生擡起頭，和鄭亦唯對視。
他比鄭亦唯矮一點，金屬絲眼鏡，眼睛偏細，眼尾輕輕上挑，唇色特別淡，額前的中長發大概分了個比較明顯的中分，顯得整個人又清秀又乖巧，跟鄭亦唯不同，就是那種看上去就是一副乖乖巧巧的好學生的樣子。
倆人四目相對了一會兒，在這種近乎尴尬的氛圍裏，鄭亦唯眨了眨眼睛，找他要一個回答。
那男生回過神來搖了搖頭，聲音風輕雲淡：“沒事。”
鄭亦唯點點頭，走過去和沈勵千幫車主檢查車。
鄭亦唯幫車主拉下輔助腳踏，沈勵千幫忙扶着車子，忍不住跟着好奇：“叔，你這車咋回事啊？”
車主聞言簡直叫苦不疊：“哎呀別提了，第一天上班買菜我想着圖個吉利，騎着電瓶車，我哪知道……”
車主年紀不小，是個大叔，一生本分沒經歷過事，這次據說是急事要進菜品，不得已騎了摔過一次就沒檢查過的小“電驢”。
他剛買的菜還在車上，一部分挂在扶手上，另一部分在車座子前面。要是真摔了，估計菜就全壞了。
車主大着嗓門訴說，沒說幾句就要感謝他倆一遍。旁邊陸陸續續圍了一些人，有的眯着眼睛舉着手機咔咔拍照，有的掂着東西探頭認真聽。
鄭亦唯一邊聽一邊試了試車的基本功能，在萬衆矚目之下站起來，神色複雜。
車主一臉好奇：“壞了嗎？”
鄭亦唯嘆了口氣：“叔，你這電動車剎車沒啥大問題，就是叔你太緊張了沒剎住……”
聞言，圍觀群衆有一些都忍不住笑了。大叔抱着胳膊，和沈勵千一起跟着樂。
大叔打電話叫他家大嬸騎“三蹦子”來拿菜，周圍觀衆看完了熱鬧開始慢慢散去，沈勵千就地蹲下跟人家唠嗑：“叔，你是開啥店的啊？”
大叔很豪爽，大着嗓門回答：“開麻辣燙店的！就實高旁邊那家！”
鄭亦唯無語地看着樹影偏斜的弧度，擡腿踹了一腳蹲地上試圖跟人家唠一壺的沈勵千：“走吧，回去吃飯了。”
沈勵千差點被一腳踹到地上，他不情不願地爬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中氣十足地揮手跟大叔告了個別：“拜拜啦叔！下次再見！”
很好，這一嗓子又害得剛剛快走了小半條街的人回頭。鄭亦唯嫌丢人，拽着他領子的那只手用了點力氣：“趕緊走！”
沈勵千一邊踉踉跄跄地跟一邊嘴裏跑火車：“唉喲寶貝兒你別那麽兇嘛……哎哎哎！我錯了我錯了，別動手……”
鄭亦唯不想丢人，招手打了個出租就帶着沈勵千飛快離開現場。
沈勵千坐在後座一邊趴着玻璃往外探頭探腦一邊啰裏八嗦地感慨：“唉喲我的豆……亦唯啊，坐你家司機的車坐習慣了，這出租車我都坐不習慣了……”
鄭亦唯在副駕駛，抱着胳膊靠在靠背上，看表情好像煩死了他：“不習慣你滾下去。”
沈勵千裝腔作勢地嗚咽一聲：“你好狠的……”
鄭亦唯頭也不回，冷着臉補了一句：“嘴再不消停，你不滾下去我親自給你踹下去。”
沈勵千：……
沈勵千能屈能伸，立馬縮回車裏：“其實吧，坐出租也有坐出租的快樂。”
鄭亦唯：……
出租司機：……
出租司機師傅在出租車裏面開了空調，車裏在這種相當炎熱的季節裏顯得不那麽悶。一陣嗡嗡聲帶着手機的自帶鈴聲悶頭悶腦地響起來，在密閉空間裏異常明顯。
鄭亦唯一邊慶幸沈勵千終于閉嘴一邊接電話：“喂，媽。”
電話裏傳來林敘楹溫和的聲音：“亦唯啊，你回來了嗎？”
鄭亦唯看着窗外瘋狂後退的樹：“路上，打的出租車，馬上到。”
林敘楹應了一聲，輕聲抱怨他放着家裏的司機不用，還非要打出租。
鄭亦唯看着外面整齊的樹有一段因為是新補種的而禿下去一片：“不是還要接言言嗎？”
林敘楹無奈：“誰能比得上你重要啊。”
鄭亦唯看着樹一點一點變成郁郁蔥蔥但齊整的樣子，知道這差不多進了自己家附近的別墅區：“快到了，不說了啊。”
